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六二）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5年5月26日，周四，晴
上午收工點名。孫隊又說，中隊不鼓勵、但也不禁止加班。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你們加班沒用的。可是晚上加班的犯人還是很多。我從來苦口婆心跟新兵鼓吹，產值再高，跟減期無關，但難友們不信。虛幻的希望，就這樣在難友們製作勞改產品過程中，一個個機械重複的折疊、穿繩、放底動作編織起來。包裝袋按大小和加工工藝不同，每個手工費只有幾毛錢。動作簡單、重複。一些犯人寧可靠虛幻的東西催眠、麻醉，他們才能度過監禁的每一分鐘。
囚犯的思維和行為被這幾個簡單動作格式化而馴服、麻木，忘記煩惱、痛苦和思念。虛幻是他們的信仰，不能說沒有絲毫價值。自由有價，自由無價。
上午，四川籍譚昌林躺在倉庫的貨堆裡鬧情緒，表達不滿。他長得瘦小，皮包骨；半年期，入監已有4個月12天。因無解教費，中隊故意扣押他。
王管教喊他，他不理會，說自己有病，要去看病。剛好，女醫生走進監區大門，孫隊叫來她。譚順勢躺在水泥地上，用後腦勺用力磕地，昏迷過去，嚇得女醫生趕快掐他的人中。隨後，我等5個人擡他去了醫務室。年輕男醫生趕快跑過來量血壓、聽診，都顯示正常。肖隊聞訊後急急趕來，罵他鬧什麽，叫什麽名字。我們5人離開醫務室回到工廠。一會兒功夫，譚昌林一只腳穿著拖鞋、一只腳光腳板走回來，搖搖晃晃上了監樓回監倉。
下午，譚被劉隊叫到辦公室，遭大聲訓斥，說他抗拒改造，要給他加期。譚灰溜溜走回工廠，老老實實打包幹活。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鬧的囚犯放得快。他沒那麽幸運，沒能如願獲釋。
前幾天，王曉海管教向我打聽幾個已經解教難友的電話，說他要組織一支足球隊，跟深圳的業餘足球隊比賽。他信心蠻大的。他來深圳不久，交際圈子有限，的確沒幾個朋友。他願意跟犯人交往，可見他還沒被完全汙染。王此舉也不排除找藉口打聽曾跟我交往密切的難友信息，以阻斷我從獄中傳達信息的通道。我傳達獄內信息從沒那麽複雜。曾聽他說過，以前在吉林省白山市幹刑警，公安內調來深。有難友曾問他月工資，他說六千多。
連續看了三本《小說月報》，鄧鄭昱妻子在接見時帶給他的。多少年都沒讀過這種官方文學刊物。辦得還不賴，但內容單調，情色文字很多。尚有幾篇跟社會現實接近，寫得相當精彩。
2005年5月27日，周五
煩躁。上午沒活幹。3月份入監所的130多囚犯全被集中起來開會，管教講有關解教的事項。安撫而已。審批解教權更多的在分局，中隊和所部權力有限。為什麽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享有過半釋放的待遇，唯獨我例外？一所兩制。分明是在故意整蠱我、報復我。抗議非法關押，抗議政治迫害！
昨天所部突擊安檢。大意之中，我藏在儲物箱底的一本日記、幾封信件全被翻找出來。幸運，沒被抄收。可能安檢人員注意力集中在查檢違禁品香煙、打火機、筆插和工廠材料。其實，我沒啥違禁品。也可能是有意放一馬。不明其因。
中隊也很反感所部的突擊檢查。一旦查出違禁品，作為下屬會受到責備，所以中隊管教都會提前通知囚犯要安檢了，該隱藏的違禁品早就藏放妥當。
此刻，晚上7點多，突然間電閃雷鳴，大雨傾盆。風雨從大開的窗口猛灌而入，落在床上的竹席和黃被單上。任風雨摧毀鐵窗、鐵門、鐵絲網和骯髒墻壁，打濕床鋪，清洗監獄特有的腐敗氣味，還我們自由。我多想化作勇往直前的風刀雨劍，摧毀這座人間地獄。
加班的犯人讓中隊管教手足無措。他們本意是不想犯人加班，但又不便明說禁止加班。盡管隊長和管教都幾次暗示，但還是有幾十個學員不明白，固執地在加班。下午收工，當值管教潘道林宣布吃完晚飯，休息一會，全體加班。看來管教們的心思各有不同，不明就裡。不知道誰點化了潘，飯後又說不要加班了。有人打開電視，有人在加班。根本原因在於，中隊管教的心態不平衡：犯人工廠的收入，跟中隊沒關系，都統統上交。管教們也有對策，按規定犯人不能被強制加班，幹活要有報酬。所部和市局、分局既想讓犯人多掙錢、又不給報酬，還跟減期不能掛鉤。在這點上，管教跟犯人的利益是一致的，管教借犯人向上級表達抗議。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獨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