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文】《悲情城市》俯瞰的視野及回首前塵的淡定

記者 邱祖胤

昨天看《悲情城市》，全程情緒都是滿的，當年看不懂的，現在都懂了，而且時移事往33年，有了距離，更多了一份俯瞰的視野及回首前塵的淡定。

畢竟在此之前得金獅獎的亞洲電影是黑澤明的《羅生門》，藝術性不容質疑，值得驕傲，如詩般的影像，真的是跪著看也值得。

但更有感的是土親，這是咱們的故事，不只是父母輩的故事，也是阿公阿嬤、阿祖太祖的故事，就是這麼親近，以致於電影發生的情節，從憤怒到悲泣，從亂抓人到亂砍人，你都以為是自己親人的水深火熱，甚至以為你自己也參與了，你也在現場……。這樣的觀影經驗太特別了。共鳴說得容易，同情共感說得容易，這電影至少把我帶進那個情境裡了。

但，進入了，然後呢？這也是我一直在問自己的事，很多人會說，都這麼久了，還在二二八，是怎樣，就不能往前看，只會算舊帳？

不是這樣的，紀念二二八，回首那個壓抑的時代，不是為了報復，不是為了清算，不是為了搞悲情，而是放下悲情，健康度日，我們都好了，我們可以心平氣和看那件事。

但若要再更進一步想，紀念二二八是為了什麼？我認是反叛精神，是反抗精神。

故事裡，文清是啞巴，是殘疾人士，但事情來了，不管是土匪、戰爭、亂黨、特務，那些人不會管你是啞巴還是好手好腳，該抓你，該槍斃你，絕不手軟。　

但文清被關出來了，依然選擇反叛，選擇反抗，繼續支持那些對抗者，然後他又被抓……

我看到這裡非常激動，那些左派青年逃到山裡耕田、讀書，像在某個熱帶雨林的革命份子一般堅持信仰，然後照樣生活、勞動、做愛、生小孩，這樣的理想國似乎不曾出現在任何一部華語電影中，但33年前它出現了。如夢似幻。

就像文清的阿公說的，他是流氓，他爸爸也是流氓（他兒子陳松勇更是），但他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村庄裡的事……這段話阿公說了兩次，因為很重要。

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反叛份子，如果流氓是天生叛逆者，他的兩極，一端是做奸犯科、魚肉鄉民，另一端便是排解紛爭、急功好義。至於那些三字經五字經六字經的國罵，只是掩飾不安與武裝勇氣的工具。

本片看點很多，26歲的梁朝偉，如此演技，神鬼都要哭泣，最後吃飯看書那幕，寬美夾菜給他，他餘光一瞥，我的老天，這什麼演技？自然如日常生活。

最前頭，文良（高捷）在療養院裡暴走，陳松勇壓住他那幕，我以為陳松勇會哭出來，我都要哭出來了，但他沒有 。這一幕是影史上的奇蹟，值得細看。

太保，一百分。我沒想到他這麼早就在台片出現了。然後有一幕他當翻譯，精通廣東話、上海話及閩南話，然後把自己的情緒加進去，太自然了。這幕讓我相信當時的台灣就是那樣，多語社會，但要有人代為溝通，如果溝通不良，就會發生許多事。

然後，辛樹芬，太美了。

一幕，眾多知青在討論國家大事，她跟梁朝偉在聽唱片，但梁聽不到，她用紙筆訴說音樂的背景故事，荷爾蒙大爆發，雙方卻都持之以禮。讚歎。

悲情城市不只是台灣人的電影，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不管是小村莊還是大城市，只要一方有難，就有人扛起來奮戰的精神最可貴，管它扛起來的是知識菁英還是底層殺人放火的流氓，敢扛，就有希望，敢對抗，才有底氣。

24日全新4K數位版上院線，見證歷史也好，看梁朝偉也好，重溫台灣歷史也好。請大家去看。它不只是台灣人的電影，它也是影史上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