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才是壞蛋？《魔戒》裡的他是殺人兇手？無辜精神病患？還是佛羅多的受害者？

俗話說，相由心生。《魔戒》(Lord of the Rings) 證明了這件事，垂垂老矣的比爾博 (Bilbo)，看到魔戒時突然露出了惡魔般的形象；巧言令色、話語比長相美麗的洛汗國丞相葛力馬巧言也是證明；而咕嚕 (Gollum) 呢？當然是最好的證明。

畢竟，在《魔戒》這套小說巨著中，唯二的敘事主角，除了佛羅多 (Frodo)，就是咕嚕。他的戲份重，描述他外型的段落多，而在彼得傑克森 (Peter Jackson) 的實寫電影裡，咕嚕的造型更是令人作嘔。但是，咕嚕真的是壞蛋嗎？這個答案卻不是一句相由心生可以解釋。

他很邪惡

至少，史麥戈 (Sméagol) 生日那天還沒有那麼醜，他開心地與表弟德戈去釣魚，但是德戈卻意外被大魚拉進河裡，因此發現了在河沙裡沉睡的魔戒。把金戒子送給表哥當生日禮物是天經地義……吧？不確定表哥史麥戈是不是這樣想的，或是他在看到魔戒浮出水面時，其實就已經被魔力俘虜？無論如何，表哥等不及了，他活生生勒死了德戈，強取了畢生最後一個生日禮物。拿到魔戒的史麥戈，多年後變成了我們熟悉的咕嚕——好了，大家可以回家了，本案定讞，咕嚕/史麥戈是殺人犯！他是壞蛋！

史麥戈（右）想早點拿到生日禮物。

他好像沒那麼邪惡

我們常誤以為，人有失足，就一定會跌到底。如果你一步踏錯，就註定會在罪惡深淵裡直線下降，而且犯下越來越多的錯誤。但是，殺死表弟之後的咕嚕，卻似乎不是一心向惡：最大的證明是，拿到魔戒之後的咕嚕，沒有西瓜偎大邊，將魔戒交到魔王索倫 (Sauron) 手上。

索倫大人。

他無意投靠索倫，詭異地，這象徵著魔戒的催眠魔力似乎對咕嚕無效，他沒有像佛羅多一般中邪地歸心似箭，只想回到索倫身邊。更重要的是，咕嚕祕密持有魔戒長達了驚人的 400 年，索倫日日夜夜希望魔戒回歸，讓他恢復力量，而咕嚕在這 400 年之中，卻似乎毫無動搖之意。他持有魔戒的意圖單純地近乎純潔：他只想一直擁有它，甚至沒想過拿它來統治大陸。

沉入河底的魔戒。

一枚黑道老大的神器落入小混混手上，無論是小混混起了惡心，還是神器完璧歸趙回到老大身邊，這個故事都能很快高歌《晚安曲》。事實卻並非如此，拿著魔戒的咕嚕，安居樂業地躲在某塊河邊大石頭下數百年，間接阻止了中土世界淪入索倫的統治。他能將魔戒保護地這麼好，同時不受魔戒心靈污染的影響。這是《魔戒》書中其他所有角色都辦不到的能力，很難不令讀者感到佩服。

他仍然很邪惡！

史麥戈逐漸轉變。

到了《魔戒二部曲：雙城奇謀》(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Two Towers)，咕嚕過去的純真回來了——仍有理性的人格史麥戈與邪惡人格咕嚕，同時爭奪著咕嚕的身體。看來，咕嚕暫居上風，他決定帶著渾然不知的佛羅多踏進屍羅 (Shelob) 的洞穴——屍羅是一隻巨大的蛛后，正等著 Uber eats 送餐。她當然樂意，這次免單免運就能吃到外送哈比人。從這點看來，咕嚕仍然會在中土法庭上被陪審團白眼：他沒有像殺害德戈那樣親自下手，但他任意當起 foodpanda 外送員這件事仍然罪大惡極。

屍羅登場。

中場休息

但是，咕嚕並非對外送沒有任何遲疑，上面提到兩個人格在咕嚕心靈裡打架，在電影《魔戒二部曲：雙城奇謀》裡，這場人格主導權之戰被具現化了：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咕嚕自己跟自己打架，就跟《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 的艾德華諾頓 (Ed Norton) 一樣瘋。這個片段簡單易懂，也許可以當作咕嚕辯護律師在庭上的證據？解離性身分障礙病患犯罪時，可以辯稱無罪嗎？

《鬥陣俱樂部》諾頓精彩地自殘。

排除「裝病」的疑慮（觀眾知道咕嚕沒有裝病），歷史上著名的解離性身分障礙病患比利，也就是《24 個比利》一書的主角，在遭到強暴等犯罪指控時，聲稱是其他邪惡人格犯的罪，而在醫界解析並作證之後，比利被判定為清白。

解離性身分障礙病患的罪責判定如此複雜，而可惜《魔戒》並不是法庭或醫療小說，而是奇幻小說：奇幻世界的邏輯自會對咕嚕做出最終的審判。

他不是殺人魔！

故事來到了《魔戒》後段，三部曲電影最後的《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Return of the King) 裡，繼續跟著佛羅多與山姆一起前往末日山脈的咕嚕，故意在山姆的斗篷上留下了麵包屑，使得佛羅多誤認為山姆就是偷吃所剩不多存糧的貪吃鬼，最終把山姆踢出魔戒遠征隊。儘管咕嚕這招借刀殺人之計，是為了遣走山姆以孤立佛羅多，讓他順利走進屍羅家，就能送餐成功。

但是有媒體認為，同時這也代表咕嚕不想加害無辜的山姆——可是在小說裡並不是這樣，小說裡的咕嚕帶山姆與佛羅多一起進了山洞，屍羅一次收到兩個免費便當。這樣看來，小說裡的咕嚕實在太壞了。

山姆與咕嚕相處得不太好。

執念可以成魔

但是山姆回來了，他太執著於佛羅多，即便被誤會被討厭，他還是要回來破壞咕嚕的送餐大計。某種程度上，這一段的佛羅多、山姆與咕嚕，完美地呈現了充滿危機的三角態勢：山姆與咕嚕都展現了異於常人的執著，山姆一直想要保護佛羅多，而咕嚕一直想要奪得魔戒，兩人在佛羅多眼皮下上演明刀暗槍的爭寵。

咕嚕罵山姆是「蠢肥哈比人」。

但這並不是一場公平的競爭，因為佛羅多對咕嚕表現了更多的同情——他隱隱知道咕嚕就會是未來自己的命運模樣，佛羅多已經與魔戒產生太多的羈絆，無法輕易脫離，而有一天他也會變得跟咕嚕一樣「相由心生」。同樣身為魔戒成癮受害者，佛羅多與咕嚕之間有渺小但堅定的共感。

相信山姆也理解這一點，但山姆更不能忍受眼見這種事發生在畢生摯愛身上。這讓這段三角關係變得無比險惡，隨著一行人越來越接近末日山脈，山姆的舉動也越來越像不肯甘心放手的前男友，還是不甘放手的恐怖前男友。姑且不論這是否正當或正確，但令人生厭的山姆，也貌似越來越像因執念而變得醜怪的咕嚕（「我能為魔戒做出任何事！」）：近乎偏激的執念也許比魔戒還要毒，能讓平凡善良的哈比人，變成辣手毒心的惡魔。

果然……他還是壞蛋嗎……

到了熔漿邊緣的懸崖，咕嚕發動了最後的掙扎：他擊倒了山姆，然後攻擊戴上魔戒而隱形的佛羅多。他真的咬下了佛羅多的食指，只為了得到魔戒，真正做到了他「我能為魔戒做出任何事」的誓言。

最後，嫌疑犯隨著魔戒沉沒在熔漿之中，也許總結以上的結論，我們可以說，咕嚕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蛋……或者一位為當年殺弟罪孽、與魔戒誘惑兩相夾攻之下，引發解離性人格障礙的可憐病患。《魔戒》並沒有對咕嚕往死裡打，反倒使用這種善惡難辨的手法，一方面鋪陳咕嚕的罪行，一方面卻又解釋他背後的動機，與不由自主的沉淪感。最有趣與最令人寒心的一幕，事實上發生在咕嚕死亡的前一刻：被搶走魔戒的佛羅多，憤怒地往前撲向咕嚕，在一陣扭打後兩人掉落懸崖。

請注意，佛羅多是「憤怒地」衝上去，這暗喻了佛羅多的行動，並不是被「奪回魔戒拯救世界」的大義理由所驅動的，伊利亞伍德 (Elijah Wood) 臉上的凶相，證明這完全是私人恩怨：佛羅多的表情彷彿說著「這是我的寶貝！」事實上，彼得傑克森導演確實是這樣想的。

原來他才是壞蛋？

「我們最初拍攝這個橋段時，咕嚕咬下了佛羅多的手指，而後佛羅多將咕嚕推下了懸崖。這是一場徹底的謀殺，我們拍攝當時覺得這是很合理的，因為我們以為，所有觀眾都希望佛羅多殺了咕嚕。但是，當然，這種修改『很不托爾金』，因為這種安排，違反了托爾金對他的英雄的所有期望。」

傑克森表示。

佛羅多走向咕嚕。

因此他們又重新拍了一段，但是，傑克森卻仍然沒有忠實仿照托爾金原著的安排——像是 1980 年的動畫電影《魔戒》電影就比較忠實，搶到魔戒後的咕嚕，興高采烈地跳舞著，渾然不知腳下已經漸漸接近懸崖邊緣……最後他失足掉了下去。傑克森不想這麼簡單地讓咕嚕自食惡果，他仍然讓佛羅多衝了上去，讓他與搶到魔戒的咕嚕打成一團。

1980 年動畫電影《魔戒》最後懸崖片段：

但是，傑克森特別交待伊利亞伍德，他衝上去時眼神必須非常

「曖昧不明」

。不能讓觀眾明確認為，佛羅多上前是一件英雄舉動。傑克森決定遵照原著的安排，但加進一些解釋空間，半隱藏他對這場打鬥的看法。讓觀眾在 N 刷時，也許才會發現佛羅多最終的動機，其實並不單純——傑克森認為，假設咕嚕還沒到懸崖前就死了，那佛羅多應該最終仍然會選擇保留魔戒。是咕嚕成為了推進這個結局的主要動力，沒有他的偏執，魔戒不會墜落懸崖，但如果沒有他的偏執，觀眾未必會發現，佛羅多其實也有一樣魔性的偏執：咕嚕與佛羅多最終仍是同一種人。

在《雙城奇謀》刪除片段裡，佛羅多最終變成了類似咕嚕的模樣

揭曉答案，真正的壞蛋是……

這是《魔戒》電影許多令人著迷的原因之一，他放大了托爾金原著中那些隱晦不明的細節，不給觀眾一個明確的答案：因為善惡之間原本就沒有明確的界線。咕嚕是不是《魔戒》三部曲裡的大壞蛋之一呢？也許是，但是看完電影後，我們應該更加了解這些罪行背後的根源：一切都是來自於執著。偏執讓史麥戈成為咕嚕，偏執讓咕嚕不擇手段，偏執讓佛羅多的步伐越來越堅定，最終，偏執讓兩個咕嚕在懸崖邊爭個你死我活。

今天，魔戒可以是黃金、鑽石或任何物品，但偏執的本質仍然沒有變化，它會令我們成為自己都不認得的殺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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