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訊息查核 國際專家：力求公平、透明化查核組織 爭取民眾信任

記者許雲凱／報導

政治是眾人之事，不管在社群平台或通訊軟體，總有許多關於政治、政策的傳言引起討論與轉傳，這些傳言若奠基於錯誤的資訊，也可能成為事實查核的「對象」。有關政治的事實查核如何進行、查核組織如何在極化的政治氛圍中取得社會公信，來自美國、巴西和阿根廷的事實查核專家在亞洲事實查核論壇分享，公正、公平的對政治人物進行查核，善用各種管道與民眾溝通，宣傳事實查核工作的重要性，並透明、公開的運作查核組織，有助爭取民眾信任、打破政治同溫層影響。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主辦的亞洲論壇邁入第五年，7月3日登場的主題講座「政治與事實查核」，由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擔任主持人，邀請前美國《PolitiFact》總編輯安吉．霍蘭（Angie Drobnic Holan）、阿根廷《Chequeado》執行長帕布羅．費南德茲（Pablo Martin Fernandez）、巴西《AosFatos》執行總監泰伊．奈隆（Tai Nalon），分享從事政治查核的經驗，以及如何突破困境。

圖1：主題講座「政治與事實查核」。左起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前美國《PolitiFact》總編輯安吉．霍蘭、巴西《AosFatos》執行總監泰伊．奈隆、阿根廷《Chequeado》執行長帕布羅．費南德茲。（攝影／趙元彬）

政治查核首重「公平」 所有候選人都該被檢驗

安吉．霍蘭日前接任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新任總監，在此之前，她服務於美國權威查核組織《PolitiFact》，擔任《PolitiFact》總編審，專注美國政治、政治選舉及聯邦政府的查核。

安吉．霍蘭在論壇中分享，《PolitiFact》2007年就開始查核政治事務，她以美國總統大選為例，分享選舉查核的7項重要準則。

第一項查核原則是「公平」，對所有總統候選人要一視同仁，進行基本的報導和事實查核。有些候選人言語誇張或較有攻擊性，容易變成媒體焦點，這當然會是查核對象；但也必須關注較低調的候選人，這類政治人物風格溫和，較不受矚目，但不應該因此而忽略查核。

第二項是在選戰一開始就要進行事實查核，有比較多充裕時間可以深入議題、進行查核，也可以建立資料庫。當選戰白熱化時，很多議題的假訊息會重複出現，若過去有累積，在選戰激戰時期就可以即時利用。

第三項是謹慎且保持警覺的查核官方訊息，包含他們對外的所有公開發言、媒體報導等。

第四是盡可能針對選戰中來源不明的資金、外部團體和第三方進行查核。

第五是除了事實查核外，提供額外的解釋性內容，讓民眾對相關議題有更多的掌握。霍蘭舉川普的移民談話為例，除了查證川普說法真假之外，報告也同時介紹了相關移民政策，讓選民更能夠掌握爭議核心。

第六是，針對那些特別常說虛假訊息的候選人加強查核。

第七是，選前6週是假訊息影響力可能最大的時刻，要留意對政治不熱衷的選民，他們在選前聽到了什麼、對什麼感興趣，要盡可能讓這群人能得到最多、正確的資訊。

圖2：前美國《PolitiFact》總編輯、新任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總監安吉．霍蘭（攝影／趙元彬）

阿根廷成功經驗：百家媒體加入大選假新聞查證計畫

阿根廷《Chequeado》成立於2010年，是拉丁美洲和南半球第一個（全球前十）事實查核項目，迄今已成為該地區和全球的領先組織。他們致力於提升公共辯論的質量（與政治人物說謊的代價），強化民主體制，並根據資料新聞學、教育和創新來鼓勵公民參與。

《Chequeado》執行長帕布羅．費南德茲在論壇提到，阿根廷幅員廣大，《Chequeado》的運作特色是會與許多查核組織合作，合力打擊假訊息。他們大約2016年開始關注政治事務查核，2019年選舉進行一項稱為「Reverso」的計畫，這是由《Chequeado》主導的查核組織聯盟，目的是打擊選舉期間的假訊息。除了有許多盟友加入查核協作外，也希望查核成果能獲得新聞媒體引用。

當2019年「Reverso」計畫剛提出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不相信媒體會加入聯盟，費南德茲說，這個計畫努力持續六個月，最後一共獲得近百家媒體加入，引用「Reverso」產製的正確訊息。

圖3：阿根廷《Chequeado》執行長帕布羅．費南德茲（攝影／趙元彬）

由於種種弊案與懸案的歷史，阿根廷社會對於司法、政府體系極度欠缺信任。費南德茲也分享，有許多來自官方的訊息，但亟須查核，官方的說法與民眾的感受差距甚遠。比如說，幾年前阿根廷遭遇了嚴重的通貨膨脹，但官方數據說，通膨僅2%，這是不可信的數字。《Chequeado》透過多方的查證、找尋多元證據，向其他資深的查核組織學習查核方法以進行事實查核。

除了訴求多方聯盟，也必須將查核內容轉換成民眾易懂的形式。費南德茲說，在阿根廷最多人使用的社交媒體是WhatsApp，為了讓查核發揮影響力，《Chequeado》會透過WhatsApp發布訊息，和讀者互動；也會有每週精選，把嚴肅的議題轉化成生動、活潑的影音素材，吸引讀者注意。

查核組織要「透明」 公開成員、資金化解外界疑慮

費南德茲提醒，查核組織要盡量公開透明，才能獲得社會信任。組織的成員與資金來源都應該公開，包括何時進行查核計畫，何時終止，都要詳細說明。資金來源最好多元化，不要仰賴單一平台。

巴西《AosFatos》執行總監泰伊．奈隆（Tai Nalon）也認同公開透明的原則，尤其從事政治查核「透明度」非常重要，要讓外界清楚知道，查核組織的成員、合作夥伴是誰，資金來源也要公開透明，才能有效化解外界疑慮。

《Aos Fatos》成立於2015年，是一家以事實查核和調查虛假資訊活動為主的新聞機構。它專注於科技與新聞調查的融合，旨在揭露政治人物的謊言、權勢行動者的虛假訊息行動，與科技公司在資訊生態系中的影響。

圖4：巴西《AosFatos》執行總監泰伊．奈隆（攝影／趙元彬）

奈隆表示，巴西的事實查核和媒體生態有許多挑戰，包含社會高度極化、民眾對新聞的信任不斷下降、從事事實查核者遭到攻擊、騷擾，甚至是面臨法律訴訟，她本身就受到許多的攻擊，例如極右派團體刻意聲稱，查核組織的工作是在攻擊獨立媒體，以查核之名進行新聞審查，意圖破壞公眾對查核組織的信任。

在前巴西總統波索納洛執政期間，更為事實查核帶來巨大的困境。波索納洛會利用政府活動與機構來攻擊、批評選舉系統與新冠疫苗，且會利用公共電視散佈假訊息。

奈隆的觀察發現，在巴西熱傳的假訊息，有金錢、詐騙的誘因，透過發布假資訊賺取廣告、或刻意操作特定的意識形態、推廣某種特定的世界觀；有些訊息也刻意要製造分化，透過獲取注意的方式增加更多追蹤人數、擴散影響力。

面對大量的訊息，《Aos Fatos》善用AI監測工具，也開發逐字稿生成工具，讓查核記者能更有效率的處理政治查核和總統大選的即時查核。此外還開發出葡萄牙語的聊天機器人Fátima，可以即時提供民眾第一手正確訊息。

擴大查核組織結盟對象 突破政治「同溫層」

現場觀眾提到，隨著社群媒體發展，各地政治都也有極端化的現象，該如何打破同溫層，傳遞正確訊息？

霍蘭承認，要突破同溫層的確很難，不太可能單靠查核組織就改變這樣的資訊生態，這也是一場不斷重複努力的長期抗戰。以美國情況來說，要多嘗試在不同媒體傳遞正確訊息，如果大型媒體可以報導查證內容，其他媒體就會跟進，讓正確訊息擴散出去。

費南德茲表示，要突破同溫層，要多重視不同管道，譬如直接跟新聞媒體合作，讓他們可以直接報導正確訊息，利用AI技術設置聊天機器人，也是目前可以嘗試的方向。
奈隆則分析，會閱讀事實查核報告的是特定族群，查核組織要自己跨出同溫層，跟網紅或者網路KOL合作，都能夠擴散影響力。事實查核組織應進行讀者研究，了解讀者需求，發展更多宣傳管道，讓受眾願意到查核組織接收資訊，讓大家在收到假訊息時，也有管道可以得到正確資訊。

如何讓社會認同查核組織？不隨政治口水起舞 專注人民福祉議題

五月份發表的「2023假訊息現象與事實查核成效」調查，由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委託台大新聞所與台大政治系共同研究，發現民眾對於台灣政治查核的解讀，會受到自身政黨偏好的影響，出現「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現象。主持人蘇正平詢問與會講者，查核組織該怎麼做，才能讓民眾信任？讓查核報告發揮功能？

圖5：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擔任論壇主持人（攝影／趙元彬）

霍蘭表示，查核組織應該要慎選政治查核的題目，不要隨政治人物起舞。在大選期間，各陣營會不斷拋出議題，有些還會造成民調震盪。但查核組織要關注與「人民生活」有關的議題議題，而不是「熱門」題目去做查核。

費南德茲則說，有些議題值得關注，但乍看很艱澀，要換成民眾聽得懂的方式。譬如國家總體經濟或者財政赤字，選民可能會覺得這些數字跟自己沒關係，但如果與薪水或者通膨、物價上漲做連結，就能引發關注。

費南德茲也說，民眾未必了解事實查核工作的重要性，查核組織也應多花時間與民眾溝通、宣傳，強調事實查核的工作有助民主，藉此爭取社會對查核組織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