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德國人愛抱怨、愛辯論？
如果你有朋友不是德國人，卻在德國工作或念書，大概或多或少會從他們那裡聽過這樣的言論：「德國人為什麼那麼愛吵架啊？」或「德國人，都是抱怨王吧！」
然而，如果實際去問德國本地人，得到的答案通常會是：「我們沒有要吵架啊，只是在表達意見而已。」
在德國住得愈久，愈能感受到德國人大概是一個在食衣住行育樂上都會「習慣性」爭論、相信「真理愈辯愈明」的民族。不曉得這和希特勒時代後，人們意識到「盲從」有多可怕是否有關；不過訪問了一些德國朋友、先生的朋友們之後，我發現德國教育的確很重視孩子從小就要培養思辨能力。
不怕「爭論傷感情」，從小訓練對事不對人
批判性思考與獨立思考，是德國教育非常重要的一環，學校也鼓勵學生挑戰課本上的論點。
先前與友人相聚時，聊到德國人似乎比較不介意講出自己真實的心聲。幾位德國朋友同時表示，雖然還是要視情況、對象而定（例如有些職場環境非常封閉、上下階級明確，即使是德國人也不敢太大聲發表自己的意見）；但大部分時候，即便與對方觀點衝突，德國人確實寧可講出自己真正的看法、感受，也不會為了不傷害對方而違心說出：「我也覺得！」
詢問了德國朋友們，這是否與教育經驗有關？幾位友人想了一想，表示從小學開始，的確所有的課程考試都會要求寫申論題，是非題、選擇題非常少見，與我所熟悉的台灣教育模式相去甚遠。
「歷史、地理這一類的課程，也都是申論題嗎？」我驚訝地問。「對啊，歷史課程的話，可能會問你某段歷史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沒有對錯，可以寫下自己思考後的觀點；地理的話，可能會問為何某種地貌會帶來特定文化、建築等等，也是申論發揮。」友人回答。
至於課堂上的開放討論，更是少不了──德國學校一般是小班制教學，國小一個班級不會超過 20 位學生，國中則不會超過 30 人，因此學生有充分的時間與機會，能和老師、其他同學相處討論。
每次上課告一段落，也總是會有討論跟思考的時間，並讓同學們公開辯論老師稍早在課堂上講解的議題。此外，台灣學校在教學現場經常避而不談的政治議題，德國學生們倒是很早就開始接觸了，「高中時，老師們就很常拋出政治議題，讓我們自己辯論。學生們好像也習慣了不同同學的看法本來就會不一樣，我覺得這是民主很重要的一部分。」
另一位友人也回想起高中時的討論時光，「辯論的立場好像常常是抽籤決定的。」先生也想起了往事，「一開始當抽到自己很反對的立場，感覺蠻討厭的，可是為了作業也沒有辦法，只好多蒐集資料，不知不覺好像也能開始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不一定會認同他們，可是至少好像可以稍微理解。」
「那會有同學公開在課堂上反對老師嗎？遇到這種情況，老師們不驚慌嗎？」我好奇問道。
朋友們表示，當然會有部分「為反對而反對」、喜歡公開嗆老師的學生，但大部分同學只是很誠實提出自己的觀點，「我很有禮貌地解釋，講出來也不算反對老師吧？雖然老師們的確在某個領域知識比較豐富，但他們也知道自己的觀念不見得全部都是正確的，因此會和學生討論。」德國友人們似乎完全不認為，公開挑戰老師的說詞，就是「不尊師重道」。
德國人因為從小被訓練，很習慣發表自己的觀點與看法，因此若要他們接受其他觀點，必須經過「被說服」或「充分爭論過」的過程。此外，由於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對事不對人」的討論方式，因此大家都知道：就算自己的觀點被反對了，也不代表「我這個人」被反對了。所謂「爭論傷感情」這樣的想法自然不深。
但也因此，在他們眼中再正常不過的溝通方式，即成了其他文化背景人們眼中的「愛吵架」與「固執」。如果有機會親自跟德國人溝通，會發現他們的固執其實來自「沒有被說服」──只要有理有據地告訴他們想法，實際上，多數德國人會去思考你說的話究竟有沒有道理，關於他們認為有道理的言論，也會試著去接受。而這與台灣人講求「以和為貴」、重視「溫良恭儉讓」的溝通方式不同，或許這樣的文化與教育背景，是德國人提出自己看法時不怕傷感情、也不那麼容易被傷到的原因吧！
朋友聚會也要辯論、「談一談」？
德國人就連好朋友之間也很愛爭辯。好吧，用他們的話來說，不是爭辯，是「討論」。
在某些聚會的場合，朋友言談之間突然出現了分歧意見，大家不會輕巧地跳過該主題，而是設法提出「站得住腳」的觀點來闡述自己的看法，甚至到了一種令旁觀者匪夷所思的地步。
然而如果仔細聆聽，會觀察到他們的爭論並非在破壞友誼，而是建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新觀點，只是身為凡事喜歡委婉溝通的台灣人，我偶爾會覺得現場氣氛尷尬──往往最後發現尷尬的只有我一個人，辯論當事人倒是完全不覺得奇怪，激烈討論完後隨即又可以勾肩搭背，繼續當好兄弟、好姊妹。
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傷感情的時候：有些時候，當某些人過度強調自己的觀點，還是可能讓其他人不開心或感到受傷。就我自己的觀察來看，不少德國人的解決方式是以「我們聊聊吧」來開啟交流空間。
在爭論的場合過後，我察覺到許多感到不開心的德國友人，通常會私下再去找對方「談一談」，把話說開、告訴對方自己的想法，且並沒有想要攻擊對方的意思。通常這樣「談一談」之後，衝突或誤會便很容易被化解。
當然，上述案例肯定不是每一位德國人的做法，畢竟一個國家本來就有各種性格的人；然而比起在台灣朋友間累積起來的衝突與不滿，我發現德國朋友與同事之間，喜歡「把話說開」的比例確實還是相對較高。
愛抱怨，是真的？
至於愛抱怨這一點，大部分的德國人大概都會老實承認──德國人的確很愛抱怨，從公司制度需要改善到這家店啤酒不好喝，都可以是抱怨的主題。
亞洲同事曾經分享，他放假時去了一間高級飯店，但是服務糟到不行，退房時被櫃台問及：「昨晚的住宿品質還好嗎？」他雖然滿腔怒火，卻下意識地回答「還好」。轉過身準備離開時，聽到一對德國夫妻被問到相同問題，卻是很大聲地回答：「糟透了，真是對不起我付的錢。」
同事告訴我，他啞然失笑的同時，卻不由得有點心生羨慕，決定自己下次也要誠實一點──看見好的部分真誠讚美、遇到不好的部分老實抱怨。
我先生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餐廳在問你餐點好不好吃的時候，一定要說實話。「他們如果想繼續做生意，也需要你真實的意見啊！」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確不會因為餐點不好吃而提出任何回饋，總是覺得店家既然已經用心準備，我們如果還說不好吃，豈不是太傷人了？但是，如果大家都嘴上說好吃、打從心底卻決定不再去第二次，那麼對於這些辛苦經營餐廳的店家來說，是否更不理想？
話又說回來，德國人愛抱怨的名聲真是相當遠播。事實上，對德國人來說，互相抱怨似乎是一種紓壓的方式，也不需要看得太嚴重；有些時候，抱怨某些事情甚至是他們開啟話匣子的一種方法。
2011 年，德國一位心理學家出了一本書叫《德國：抱怨的聯合國》（Deutschland, einig Jammerland: Warum uns Nörgeln nach vorne bringt），探討德國人愛抱怨背後的本質。《德國之聲》甚至有一篇文章曾專門討論德國人民愛抱怨這件事，文中提到其實許多德國人結束國外旅行回到家鄉後，都會忍不住覺得：我國人民怎麼那麼多抱怨哪！同篇文章也提及，德國人在過去世界大戰中所背負的戰爭債與傷痛，可能也導致他們生活中累積了不滿和集體焦慮感，並且把抱怨的習慣一代傳一代。連《經濟學人》都曾報導，德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在很多方面實在過度悲觀。
從小時候開始，大人們就經常教導我們要「知足常樂」，在我眼裡，德國人的抱怨有時簡直煩死人。然而，旅居德國多年，認識老中青、各種年齡層「愛抱怨」的德國公民後，也慢慢理解到愛抱怨不一定是一件壞事：有些時候，特別是在制度上，抱怨可以帶來創新和改變。或許就是因為德國人這麼愛抱怨，他們的政策制度也才因此常常更新，慢慢變得愈來愈適合當下的時代氛圍。
然而，生為一個認為「知足常樂」是美德，並以此為傲的台灣人，還是決定要走我自己的風格。畢竟，德國是以「每個人都有捍衛自己想法」為傲的國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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