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美館《X人稱—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以虛擬實境探詢人文課題，跨越慣性的感知與思考

藝術品的媒材經常與科技的發展存在著彼此推動的關係。當代藝術所討論的題材經常是領先於生活的，於是元宇宙、擴增現實和沉浸式劇場等等新的形式也隨之越來越受重視。2022年的秋天，高雄市立美術館與備受國際肯定的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合作，發表了《X人稱mdash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個展。完整地精選了藝術家數年的代表作品，從技術、題材和策展上分享在藝術創作新的可能。

黃心健，《阿根廷我可以跟你跳一支舞嗎》：有感於老建築的豐富的故事性，黃心建將其結構與動態捕捉技術串聯。隨著觀眾身體的互動，形成了不斷解構重組的動態畫面。圖/黃心健提供

我們所處的當代，數位科技與網路迅速發展。虛擬的概念也從原先「實體的備份」開始朝向「新型態的真實」演進。或者更簡單點說－「虛擬與實體的脫鉤，是一個逐漸加速的進行式。」如1970年代美元與黃金存量的脫鉤到近年被熱議的NFT機制，均是虛擬事物越來越具有主體性的案例。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VR）和延展實境（Extended Reality，XR）等技術的發展緊密扣合著這個趨勢，也逐漸成為了感受趨勢的最直接方式。

黃心健，蘊空雕塑系列《無行》：從前往敦煌研究的經驗出發，將宗教裡飛天、臥佛、五蘊皆空的概念與太空人離開地球的狀態銜接。詮釋著黃心健對於「頓悟」、「人類完美狀態」的想像。圖/黃心健提供

藝術家黃心健曾從事新媒體、裝置藝術、機械裝置、數位版畫、雕塑等類型的創作，多元的經驗如今在虛擬實境的領域中融為一體。在製作上，黃心健擅用劇場搭建的思維建立架構，過程中反覆修正、讓細節不斷地深刻化。並投注了大量的精神處理、研發技術，讓充滿想像力的宇宙能夠越來越細緻。

黃心健，《血脈之線》：以兩位直系血親的面容為基礎，透過3D掃描和自製的程式，將兩者的色彩特徵點對點連結。最終透過3D列印的方式，詮釋著親人之間千絲萬縷的遺傳與牽絆。圖/黃心健提供

藝術史中多數的藝術形式，都需要考量作品的物質性與展呈方式。例如雕塑在創作時考慮需要打磨的程度、造型與重量的平衡，發表時需要考量氣候、光線的強弱方向等等。這些取捨經常也是藝術品的精神所在。然而在虛擬實境中，種種的元素都被高度掌控，即使黃心健在許多作品中架構了月球和宇宙、模擬了無重力狀態，卻也不再需要打造一個實體、等比例的空間，並安裝巨大的無重力設施。

黃心健，《千眼之城》：影音一部分與中東舞蹈家合作，將舞蹈動態與攝影機的運鏡結合、並且實時投影在舞台的背景之中。另一部分則是運用全頻掃描機，搜索日常環境中隱藏的針孔攝影設備。並將所有的訊號集結成複合式錄像，反應隱藏在社會之中的影像世界。圖/黃心健提供

在虛擬實境的範疇中，藝術家所受到的物質限制幾乎都被排除了。從造型、質感、光線或相對位置等等，均能夠更全面掌控。在此條件下，藝術家能夠更有野心地實踐創作，進而讓天馬行空的想像最好地實現。但是於此同時，越是自由的媒材，往往越無法藏拙。為追求更好的呈現，黃心健不單純是使用技術，也同時在軟硬體的研究上持續地進行各種的實驗。@P

黃心健，沉浸式投影區：將作品影像同時投影在地面、牆面與天花板，打造了一個完全脫離慣性知覺的空間。身處其中，感官就猶如失重般被重塑。在穿戴式VR之外，提出了另一種感知作品的方式。圖/高雄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鄭景陽

在取材方面，黃心健團隊會尋找「傳統媒材不易敘述」的故事做為起點，將「先能感動自己」做為重要的考量。不同作品均從最有感觸的個人經驗與人文關懷出發，同時讓題材與各種媒材相輔相成。於是在展覽中，同時呈現了互動、表演、程式運算、影像裝置等等跨域的新媒體形式。甚至結合了烹飪、舞蹈和實體的雕塑。運用開放的心態疊加多元的表現手法，朝向黃心健一貫「把故事說好的核心目標」持續精進。

黃心健，《登月》：作品完成於人類登陸月球的50周年（2019）。以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在虛空中設置了恐龍、鯨魚和滿天星辰等等的意象。將太空/軍事級別的未知探索故事，轉換為能夠在展覽中體驗的作品。圖/黃心健提供

回望在虛擬實境出現之前，各種藝術作品基本上均是讓觀眾從「旁觀者」的角色感受作品。而虛擬實境則是讓觀眾能夠進入「參與者」的視點、同時以多重感官去探詢未知。虛擬實境不再如同影像作品，具有不斷推進的時間軸，而是讓觀眾能夠更自主地決定感知的節奏 / 方式。這樣的形式，對於意識和軀體的連結關係進行了解構與重組。進而讓感受藝術品的行為，從Story Telling轉換成為了Story Living。部分的作品甚至能在觀眾意識中產生虛擬替身，藉由複數的感官模式開啟全新的「X人稱」。

黃心健，《輪迴》：運用諸多的原住民圖騰、台灣意象，重構成能在海內外都被理解的世界觀。讓觀眾進入多重時間 / 多重空間交互折疊的宇宙，甚至進入不同人或生物的角色視點。提出了關於意識 / 存在 / 生滅等等的多重思辨。圖/黃心健提供

以虛擬實境為主體的展覽，經常需要考慮「是否需要佈展?」的提問。畢竟戴上設備後就隔絕了現實空間，沉浸在作品之中。而《X人稱mdash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自定案到設置完成，大約經歷了一年的時間。經過「將展間轉換為裝置作品」的概念，分別建立了機艙、環景投影等等空間。讓未配戴 / 配戴設備的動作，形成了很有趣的切換過程料理，從而正面有效地解答了關於佈展需求的課題。

黃心健，《沙中房間》：在黑與白構成的宇宙觀裡，邀請觀眾在不設定劇情線的前提下，以漂浮飛行的移動方式，自由地感受八間秘密的房間。各房間中，敘述著關於生死之間的無形感知。再現了數種關於生死邊緣 / 知覺消逝的模擬。細膩地提出關於生命存滅的永恆疑問。圖/黃心健提供

在完成了數檔國際特展的今日，高美館建立了堅實的策展品牌。而虛擬實境做為一種藝術創作的新興形式，相當可能在將來成為重要的展覽類別。本次的策展以「觀展票only」、「預約制度」、「呈現藝術家養成」和「空間作品化」的方式正面回應未來趨勢。更透過企業支持的繁星計畫，讓許多青年學子有機會參與、學習大型展覽的策辦流程。@P

黃心健，《失身記》：作品發想自藝術家母親資助遠方親人，卻被國安局探員跟監的複雜經歷。透過魔幻寫實的氛圍，詮釋著這段幾乎被遺忘的家族故事，同時反應著台灣社會曾經歷過的沉重歷史記憶。圖/黃心健提供

高美館團隊在《X人稱mdash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再次體現策展能量，為一對一的沉浸式作品進行了完善的展呈。尤其展覽在空間設置上更加順應輪椅族的視角，進一步地體現關於文化平權的願景。並同時強調「科技不該是開發大自然的工具，而是設身處地體會他人感受的途徑」的概念，體現了美術館的人本價值。

黃心健，《高空》：從「飛機失事、乘客墜落」的情境延伸，將觀眾置入正在空中解體的飛機中。以不斷下墜的感受、各種可以互動的殘骸，呈現文明崩壞的假設。並藉由抓取和放手的動作，引導向開放式的劇情結局。圖/黃心健提供

對於黃心健而言，虛擬實境幾乎是一個「只要能夠想像，就能夠實現」的介面。在此之中黃心健不斷探詢更多更好的可能，期許自身所創作的虛擬實境能啟發觀眾「頓悟、靈光一閃」的經驗。也同時希望觀眾從虛擬實境回到現實後，有機會感受到不同的自己、甚或得到得到一份「視野往前延伸」的感受。

黃心健，《食壤》：結合「品嘗土壤 / Taste Soil」徵件活動，詮釋「We Are What We Eat」的概念。作品跨域了實體的烹飪和舞蹈，將五感相互串聯。引導觀眾在虛擬實境之中模擬的食用行為，進而再次反思人類與土地環境的共感。圖/黃心健提供

回望歷史，當法國電影《Journey to the moon》（1902-）出現人物閃現的鏡頭時，其「新奇的」效果受到了熱烈的關注。雖然如今這樣的電影剪輯方式不再特別，但其象徵的是一次視覺型態的突破。此時此刻的虛擬實境宇宙，也依循著類似的軌跡進步。各種型態的作品透過觀眾「自主的運鏡」，正在不斷展開新的敘事和感受模式。或許未來某日，將發展出更細緻五感的模擬技術，進而一次一次地突破人們慣性的感知模式。

黃心健，《宇宙何許》：與2019年高美館策辦的《奔．月》劉國松個展合作，將水墨、虛擬實境和太空想像結合。提出了進入平面繪畫的全新方式，以此詮釋人類超越人間山水、進入宇宙風景的想望。圖/黃心健提供

我們所處的時空，虛擬實境尚未成為大眾普及的技術。許多觀眾也都是在好奇心之下預約入場，期待體驗不一樣的感知經驗。於是在進入展覽 / 作品後，觀眾們會很直覺地感受到虛擬實境的震撼。然而真正沉浸在作品中的時候，所獲得的不僅是五感的體驗，更多的是關於人文課題的省思。甚至會因為新穎的感知途徑，對於習以為常的概念、設想產生了不同方向的啟發。

能創作藝術的是人，能體驗藝術的也是人。當一檔展覽、一件藝術品能夠在人心中形成美感和思考，也就完成了它最初和最終的珍貴價值。《X人稱mdash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即是這樣的一檔展覽。無論形式或內容如何複雜，最終指向的依然是對於人的關懷。

黃心健，《浮光童夢》：以客家元宇宙的定位來創作的作品。運用虛擬實境的技術，賦予了六龜地區的舊時攝影新生命。讓觀眾、孩子們能夠進入，曾經那個樸質而豐盛、與自然田野共生的生活情境。圖/黃心健提供

《X人稱mdash黃心健的元宇宙劇場》開幕合照。圖/高雄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鄭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