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文言文消弭個體意識，沒有成為教材必要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清.譚嗣同

忠君愛國一直是中國文化傳統，所以讀出師表不哭是謂不忠，讀李密陳情表不哭是謂不孝。講忠君，講愛國，講狹隘民族主義一直是中華文化傳統，所以北一女教師區桂芝日前出面痛批「108課綱是一個無恥的課綱」，確實可以理解。區桂枝表示20多年的教改一直秉持「去中國化」的理念，導致師生沉入愈來愈黑暗教育深淵，但事實是否如此？卻也引起學界有兩派不同的看法。

文字是最好洗腦載體

有人說，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也有人說，中國社會是吃人文化，而說得最難聽的是林語堂。林語堂說:「有一個社會，若是底層明明是被迫害階層，卻整天替迫害他們的統治階層講話，深怕迫害得不過嚴重，會給統治者帶來困難。這種愚蠢生物，也是世界上罕見的了。」但這種文化會形成，必然有一套洗腦工具，而文字與語言，是最好不過的工具了。統治者借用文字與語言，將自己所要的利益，形塑成道德規範，日復一日的重複洗腦，最後就形成道德約制，讓所有人天天受這種道德約制，就不敢違背統治者利益。一思一行，無形中就受這種約制所影響，連自己思考也受這種約制荼毒。文人志士們不管任何書寫，也很難逃脫這種鑿臼。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岳陽樓記》。在岳陽樓記中的范仲淹，「天下」是他的主體，「君王」是他的主體，那范仲淹自己的個體主體呢？范仲淹的個體主體消失不見了，范仲淹只成為他的天下主體中的一個可被犧牲的個體，他必須服膺在天下或君這個主體中，才能生存，生命才具意義。說白了，他的生命價值必須被框架在這種被洗腦的道德文化中，才能得到歸宿。所以居廟堂之上，他必須替他的君王憂慮人民會不會被穩定的統治。處江湖之遠，他也必須煩惱他的君王是否過得好，管理百姓有沒有缺失。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最有智慧者之一范仲淹寫下被後世傳唱景仰的《岳陽樓記》。整篇文章個人主體性消失無蹤，全部洗腦的是個體要替主體奉獻犧牲，這就是中國古典文學教義。岳陽樓記可以說是把個體主體整體架空。英國劍橋大學學者「斯坦．林根」談到個體主體的自我意識審查，放棄個體主體本身獨立性，是強權統治的藝術極致，因為統治者根本不需要下令，被統治的人就先過濾了不符于統治者的思想。這種主體的自我審查，堪稱統治術的最完美呈現。

破解集體無意識，建立「人」的主體性才是台灣教育應該努力方向

事實上中國在上世紀曾發生過大規模的文化運動，俗稱「白話文運動」，其精神領袖主要是胡適和陳獨秀等人。這些人多數受西方教育，知道中國和西方主要落差原因。這種落差基本來自文化底蘊，也就是中國缺乏個人主體思想，只有集體主義的君國思想，因此必須從語言與文字著手。白話文就是在這種時空背景下產生，而台灣現在還在為忠君思想不能慣徹而努力要把民滅個體主體思想的文章重新放回課綱，夸夸然說沒讀岳陽陽樓記就不會對國家社會有責任感，沒有讀顧炎武的《廉恥》人就會無恥。事實上顧炎武的廉恥指標是士大夫階層，仍是宗祠主義下的倫理，不是個人主體主權張揚。整篇廉恥，寫的和岳陽樓記這類忠君愛國思想差別不遠，都是強調個人意識自我審查，不知道胡適等人現在會作何感想。

由於個體主體性缺失，使得華人圈集體無意識，造成整體文化靜滯。黑格爾曾批評中國是個沒有歷史國家，主要在於中國雖然歷經頻繁的改朝換代，但是歷史主要內涵從不曾改變過。簡單的說，當主體喪失主體性之後，主體作為主體的特性(基本性)就消失了。一個沒有主體的社會，如何有所謂的歷史發展？套個數學公式就是：任何變數(X)乘於零等於零，這個公式是永遠不變的。那麼這種社會也無從架構多元理性社會，因為社會所有多元都是假性的，都是被單元所指定的。所謂的主體是被複製的單體倍數，這些單體沒有自我思考能力和獨立性，這也註定中國長期以來社會發展鮮少成果重要原因。

破解這種集體無意識社會，最重要的是要重新建立主體獨立意識的重要性。只有主體本身意識到自己的主體性，能重新建立與客觀世界的聯繫，那麼主體與主體之間的連系也才能建立。套句康得的話說，“人”(主體)是以其個人道德為最終目標。這裡的“道德”顯然是從主體自我意識中所建立的，並非來自一個強大的權力所建構的後設道德律令。進而言之，如果集體意識不破除，強權對主體的虛假道德綁架和屈辱必然持續存在，那麼所謂“人”的獨立人格和尊嚴云云，也不過是空談而已。

反洗腦是台灣邁向新時代所必須

面向21世紀，甚至是人工智慧來臨的年代，台灣做為世界半導體主要核心供應鏈，還需要去透過這種讀古文的儀式感去尋求所謂的根嗎？去尋求與所謂的中國統一？如果生活在台灣，卻對自己腳下土地毫不尊重，沒有認同感，卻只千方百計的想透過所謂古文去連結狹隘的民族主義，這不只是對自己所賴於生存的土地羞辱，也是反現代社會的一種行為，這種進行文化逆行當然期期不可。

另，就社會文化而言，一個缺少個體主體性的社會，就不會產生個人對自己尊嚴，及對他人人格尊重，這種社會怎會產生廉恥？怎會產生對自己腳下泥土的愛？當人都不自覺自己是人，是有尊嚴的人，是獨立個人，怎會相對應的尊重別人？中國文化被稱為吃人文化，就是產生在這種沒有把別人當人的文化當中。因此潛意識裡充滿階級意識，有權力的人壓迫沒權力的人，有錢的人鄙視沒錢的人。高位欺壓低位，這都是沒有把別人當人的原因。試想一個人見到有錢或有權的人，就低聲下氣，好似奴隸一樣，這樣的人怎會尊重他人？這種人怎會捍衛尊嚴和光榮？這種人又如何會產生廉恥？

由此可知，讀古文只會讓人喪失自己身為人的主體性，把人框架進集體意識當中，這是對人性和人權的剝奪，讓人在無意識間成為集體意識奴隸。這種社會背離了啟蒙時代後的世界文明，也是反世界潮流的落後觀點。一個社會要朝氣蓬勃，要能多元發展，需要更多創意，就必須擺脫集體意識束縛，才能創造現代文化發展。

美國能在短短200年間創造出世界最強大國家，並非來自忠君愛國，而是來自自由主義。自由主義強調個人主義，強調國家權力最小化，解放國家對個人束縛。才使得美國成為20世紀以來全世界研究發明最多國家，掌握全世界科技牛耳。如果美國這兩百年來，也是奉行集體無意識的集體主義，那麼美國也僅僅能成為俄羅斯而已，遑論成為現代國際社會秩序最主要維護者。所以台灣還要顛倒回18世紀？奉行專制時代的那些忠君愛國思想？說實話，讀顧炎武「廉恥」並不會使人更有廉恥，那只是食古不化，逆時代而為之，貽笑國際社會而已。（推薦閱讀：張讚國觀點：阿北的內心世界─方寸大亂）

＊作者為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