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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時尚

山本耀司 碩果僅存的時尚大師

GQ

更新於 2023年04月10日10:40 • 發布於 2023年04月06日09:01 • Noah Johnson

文—Noah Johnson 攝影—Gareth McConnell

山本耀司的巴黎總部位在繁忙的瑪黑區東邊小巷旁,一座六層樓高的石造大樓裡。那裡的窗戶結了一層霜,外頭沒有明顯招牌。不過當你打開大門進入,即使在人煙稀少的水泥大廳,還是馬上可以嗅到山本耀司的存在。你彷彿向走進了20年代的巴黎沙龍,或80年代的美國保齡球館,立刻被香菸瀰漫的煙霧圍繞。我認為,這就代表山本耀司人在這裡。

沒錯,他人在這裡,就在一樓展示間的某個角落,這位前衛時尚圈的教父坐在一張小圓桌子旁,和幾個東京辦公室的同事一起安靜地抽著菸。整個空間堆滿衣服,多數是他的招牌黑色,同席的還有幾位買家和銷售代理商。就在兩天前,這個房間被改造成山本耀司2023秋冬男裝最新系列的秀台,一如往常地擠滿了人。他是當今少數除了吸引業界同好和名人青睞,還有一批黑衣鐵粉擁護的時尚設計師,我們姑且稱這些人為山本耀司的「烏」合之眾,或是「烏鴉族」(Karasu Zoku),意指80年代當他的名氣和影響力首次達到顛峰,所造成的粉絲現象。

山本耀司今年79歲,內心始終是叛逆又反傳統的硬骨,也是全球重大時尚品牌背後的創意推手。剛辦完巴黎時裝周和會後派對的他,正準備迎接客人上門。此刻展示間忙碌的程度,足以媲美80和90年代的盛況。他面對眼前的商業交易盛況而坐,像是指揮一場交響樂的演出,只不過指揮棒換成了手上的香菸。

山本耀司 (圖左 )與傳奇時尚大師 Azzedine Alaia (圖右) 都穿著黑色西裝參加1990年巴黎春夏時裝周Yamamoto發表會,此次展示山本耀司的成衣女裝。圖片提供 :  Pierre Vauthey/Sygma/Sygma @ Getty Images)

他和我寒暄幾句後走向電梯。法國的電梯通常很小且經常壞掉。當我聽到他說,這座電梯不一定爬得到頂樓時,心中默默期盼電梯暫時故障,把我倆困在裡面,這樣我就可以在這麼高壓的環境下連續盤問他好幾小時。

山本耀司其實從來不吝於分享精采人生的見解,曾經寫了兩本回憶錄,幾度接受日本雜誌《Nikkei Asia》(去年首度推出英文版)訪問,暢談人生故事,德國大導演文.溫德斯還為他拍了紀錄片。不過就我所知,沒有記者曾和山本耀司一起被困在小電梯裡過。

可惜電梯搖搖晃晃地成功抵達頂樓,那裡也是他個人辦公室所在。我趁隙偷偷欣賞了山本耀司本人那一身無懈可擊的打扮,畢竟他的個人風格和他設計的衣服一樣出名。首先我注意到的是帽子。那頂不容忽視的黑色費多拉帽,比香菸更能代表他的形象,就像滾石樂團創始人Keith Richard的圍巾,或當代立體主義藝術大師David Hockney的眼鏡。帽子看起來像是被考古學家從地底挖出來的珍稀古物,或是仿造自史前時代某種皮件而得。

1981-1982秋冬,山本耀司女裝系列首度在巴黎登場。

巴黎當天的氣溫很低,他身穿多層防水Gabardine布料、密紋平織料(Broadcloth)和軟呢材質混搭的服飾,清一色都是他的招牌墨黑色,卻也夾雜了一些午夜藍。這些衣服披披掛掛搭在一起,透露出他個人才華的蛛絲馬跡──空手道黑帶、搖滾樂手、撞球高手,以及時尚圈最傑出的預言家。

最重要的是,山本耀司絕對是史上最偉大的剪裁大師,值得獲頒裁剪界諾貝爾獎。日本給他榮譽獎章,法國總統送他國家最高榮譽勳章(National Order of Merit),倫敦Victoria & Albert博物館也曾以他為主題舉辦回顧展。而現在他還坐在辦公室忙著裁剪、抓摺,準備下一個新系列。最近,他兩位影響力同樣重大的日本同輩高田賢三和三宅一生相繼過世,山本耀司於是成為碩果僅存當代大師,也開始感受到孑然一身的孤獨感和歷史的重量。

「提到構成當今時尚的主力,就不能不談山本耀司,或日本前衛藝術,兩者的影響力都不容小覷。」Acronym設計師Errolson Hugh這麼告訴我。「就像足球不談巴西,MMA不談柔術,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沒特別研究,他們的影響力就是那麼深刻。山本耀司直接影響了我們對於衣服的份量比例、裁縫手法、黑色、時間和流動的認知。只要你一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就無法從中脫身。」

過去幾十年來,山本耀司對時尚圈的影響力不曾消退,但最近又引發不同的迴響。在這潮流瞬息萬變、名人效應無處不在,任何新概念都要靠明星和網紅加持才能吸引大眾眼球的光速時代,大眾對禁得起時間考驗的不朽單品,需求也來到前所未有之高。而能滿足這種需求,拯救時尚圈不被快時尚搞壞的設計師,好像就是山本耀司了。他的公司在2009年幸有一位投資者拯救免於破產,元氣如今也已完全恢復。他在倫敦、東京開了新店,紐約店也即將開幕──這是他自2010年財務困難後在紐約開的第一家店,前兩家在最艱難時期不得不關閉──他的事業又再度起飛了。也許,壓在他身上那不可承受之重,同時來自過去和未來。

1984-1985秋冬,山本耀司男裝系列Yohji Yamamoto Pour Homme首度在巴黎登場

我們這時代最原味的品味

山本耀司也許是當今最知名的設計師之一,但這並沒特別讓他感到開心。他的行為舉止透露出謙遜,若真要他談論自己的成功,他可能也說不出所以然。「我的穿衣哲學從來沒有變過。」他說話充滿詩意用詞、流暢節奏,不時佐以安靜的停頓以增加戲劇化效果。山本耀司有種深沉謹慎的老派風範,手裡總是點著一根煙──像極了垮世代的詩人,或是歷盡滄桑的老搖滾明星。

我們坐在天花板低矮、橫樑寬粗、地板以寬版原木鋪成的房間裡,這是他的辦公室,但感覺更像是一間公寓,桌上擺滿各式各樣法式糕點。山本耀司的執行顧問Caroline Fabre加入我們的訪談。她之前曾擔任突尼西亞籍傳奇時尚大師Azzedine Alaïa得力助手長達20年,去年適逢山本耀司品牌50周年之際,加入了他的團隊。山本耀司每年依舊推出四個新系列,多在巴黎展出──就在我們見面的兩天後,他要回東京完成女裝系列,一個月後在巴黎展示。這對誰來說都是辛苦的行程,尤其對已過退休之齡的人更是。但令他煩惱的不是疲勞,而是時間壓力,是大秀上演前最後完成日期。他說:「藝術是沒有期限的,當它完成了就是完成了。」

我有點驕傲,自己夠強大到可以從眼前閃過靈感中找到新的可能。」山本耀司說:「我抓得住它,這是我的力量所在。」

很難說,最能定義山本作品的特色是哪一個──如時裝歷史達人與古董店主Kyle Julian Skye對我所說,山本耀司已經從事這行很久,也什麼事都做過了。他是洛杉磯二手前衛服飾店Middelman Store聯合創始人,這家店是Playboi Carti、Lil Yachty和Travis Barker等名人的首選。 Skye指出,從當今年輕設計師角度來看,這位大師是永無止盡的靈感來源。從The Row的低調優雅、Alyx的軍事實用主義,到Marni的圖樣針織,都來自山本的影響。甚至可以大膽地說,沒有山本耀司就不會有Rick Owens。他說:「不管你的想像是什麼,山本都有其詮釋,而且可能是非常宏觀的詮釋。」

Acronym主理人Errolson Hugh回憶他第一次買山本耀司衣服的經驗:1995年他在東京旗艦店買了一件斜紋軍大衣。他說:「我現在還是會去那家店買衣服,那件大衣也還在,經常被我拿出來穿,或是檢視面料、剪裁和細節,並試著理解那難以言喻的好質感。」

在當今時尚圈莫不自昔日檔案挖寶的風潮吹拂下,由加州精品服飾店主Skye等高級零售商帶頭,大家重新挖出和流通山本耀司那堆積如山的目錄檔案。「雖然這樣說很老套,但他是永恆不朽的,我真心認為如此。」Skye說:「這個品牌有自己的維度。」他指出,時尚造型師和名人非常喜歡山本耀司,他們要的是獨特性,而饒舌歌手Drake肯定會買下洛杉磯精品店Middelman貨架上每一件山本耀司的古董絲質襯衫。Skye也指出,精品古著市場向來並不穩定,但投資一件山本耀司絕對是最安全的賭注。「因為他有一群忠實消費者,他的設計很耐看,他的剪裁依舊符合當代美學。」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那樣的形貌可以年復一年出現在其他設計師的時裝秀上,以及在沒有山本耀司名字的商店裡。這就是擁有原創設計的人所面臨的危機。我問山本是否為此困擾。「我不在乎,」他輕聲說:「沒關係,複製我,你永遠只是複製品。我從來不抄襲任何東西。」

山本耀司2023-2024秋冬系列。

但山本耀司在溫德斯1989年紀錄片《城市時裝速記》中,卻有不一樣的措詞與情緒。當溫德斯問他:「你不擔心別人偷走你的語言嗎?」他回道:「沒人能辦到這點。」

別人都拿不走抄不來的,是他從東京紅燈區一路走到了巴黎瑪黑區的人生故事。山本耀司的父親在二戰死後,母親為了養家開了裁縫店,造就他開始為女人做衣服,想用布料保護她們的動力。「我這一生都繞著女性思考。」他在2000年曾這樣告訴時尚評論家Suzy Menkes。「起先是我媽媽,後來是我女兒。而在這兩者之間,還有許多秘密匿名者。」他為人始終謙虛為懷,但他許多想法實則來自生死交關之間。「我生長於日本非常艱困的時代,」山本耀司在倫敦Victoria & Albert博物館舉辦回顧展時,導覽手冊中寫到:「那年代嬰兒沒有食物吃,所以我輩之人個子都很小,我很氣自己個子小,所以才設計大份量的衣服。」這個起源故事清楚點明了,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能屹立於時代洪流的原因。山本之所以可以跨越時間和地域吸引人,真正魅力在於他勇於向嚴酷現實下賭注。

為女人量身訂製不受性別所限的服飾

我問山本,他覺得人們喜歡他衣服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停頓了很久。

「你說的沒錯!」他終於說話了,但不是對我,而是對我假設出來的那些人。「喜歡有很多種。」

沒錯,喜歡山本耀司的方式有很多種,但一開始,時尚圈對他莫不抱持懷疑態度。1981年他剛開始把作品帶到巴黎,和Comme des Garçons(設計師是他當時的情人川久保玲),兩人共享伸展台時,有時尚評論家抱怨他是「廣島時尚」。法國媒體說他們是「那群日本人」,不把他們視為個體,而是巴黎新崛起日本設計師群(包含高橋賢三和三宅一生)的其中之一。「我不是很高興被列為『另一位日本設計師』。」川久保玲曾經這樣在1983年對時尚產業最權威媒體《 Women’s Wear Daily》表示。「日本設計師不是全都一樣。」那時候的山本耀司甚至不覺得自己是日本人。「我不知道我是日本人,因為我出生在被美國人轟炸過後的廢墟。」山本耀司對我說:「我不覺得我是日本人,我是東京男孩。」

山本耀司和川久保玲代表著一種針對當時主導歐洲時尚的性感華麗風,所提出挑戰的另一股勢力,也宣告新型態前衛美學的來臨。衣服都是黑色的,鞋子都是平底的,衣服沒有固定形狀且未修邊。以山本為例,他的布料在河邊洗、在戶外曬乾,一切都暴露在自然元素中。「看到成品的質地是很有趣的,」他回想起這過程說:「好像創作者的靈魂也成了材料的一部分。」山本耀司用剪裁來遮掩而非讚頌身體,因為他認為緊貼女性身體的衣服,就像當時多數歐洲設計師的時尚一樣,是為了娛樂男人所設計的。「我不想採用傳統的合身剪裁,」他說:「我很討厭,所以我從讓女人穿男裝的想法開始。」

「山本的時尚感非常有詩意,他的衣服也是第一個跳出來說,女人力與美在她的心而非她的性別。」 —Nick Knight

英國時尚攝影師Nick Knight回憶他和山本耀司在1986年相遇時,對他的初始印象。「我覺得他很前衛,他的衣服都在講女性的情感、智慧和想法,而不是肩膀、胸部、臀部或腿。」他說:「山本的時尚感非常有詩意,他的衣服也是第一個跳出來說,女人力與美在她的心而非她的性,這是很新穎的想法,也啟發了我。」

山本耀司是在媽媽的裁縫店工作時,培養出這樣的感性觀點的。他家周圍充斥黑道和妓女,每天都有暴力事件上演。他在《Nikkei Asia 》雜誌的專欄中有次回憶道,某次在巷子丟接球,他不小心把球丟到黑道老大的車,因此被老大的司機往臉上揍了一拳。山本耀司開始學柔道,發現自己比其他的小孩更靈巧矯健,所以打架技術也進步了,最後還拿到跆拳道黑帶。他也在小學時展露出藝術天分,畫畫技巧被老師稱讚,還在家政課做了一件棉質短褲,並在比賽中得獎。「我猜我天生就很會縫縫剪剪。」山本耀司曾說。

雖然他的美感渾然天成,媽媽還是希望他可以學做生意。1962年山本耀司進入日本頂尖的慶應義塾大學就讀法律,未來想當檢察官。不過,他多數時間都開著那台跟朋友買的英國製奧斯汀到處玩,還有當樂團吉他手,他們的團4 Beat專門表演像是Ventures and Peter和Oaul and Mary等美國樂團的歌,經常在六本木和大阪的美軍基地演出。

攝影—Gareth McConnell

即將從大學畢業的山本耀司找工作時卻四處受挫。「我覺得自己無法融入社會。」他曾這麼說。於是他開始環遊世界,首先搭船到蘇聯,接著一路來到北歐,穿越荷蘭和德國,最後抵達法國。那是他首次造訪巴黎,突然像是回到了家。

回日本後,山本跟媽媽說自己改變心意了──他想在媽媽的裁縫店工作。媽媽氣炸了,一連好幾星期不跟他說話,但最後她接受兒子的提議,可有一個但書。「你若真心想在店裡幫忙,」她說:「你得先去裁縫學校學剪裁,這樣其他女裁縫師才不會取笑你。」

極黑的生命顛覆

他在20幾歲那年待在媽媽的裁縫店工作,也培養出對黑色的執著。「我經常走在東京的涉谷或新宿街頭,看到街上有很多顏色。當時大家都穿著鮮豔的衣服。」山本耀司表示:「有點惱人。」之後他發現黑色在日本以外的地方,具有和死亡相關的不祥含意(在日本,服喪是穿白色的)。從此,黑色成為他的招牌色。「黑色很有挑戰性,」他說:「你需要完美的技巧,才能掌握其剪裁與比例。」

1966年山本耀司進入東京文化服裝學院(Bunka Fashion College),成為許多戰爭寡婦(包含他媽媽)的學弟。這些女性在這裡習得裁縫技巧,以便在家帶孩子時一邊工作。山本很快成為明星學生,贏得幾個獎和一趟巴黎之旅,當時他想用作品在巴黎媒體圈闖出一番名堂,結果失敗告終。但回到東京,他在媽媽的裁縫店地位簡直像個設計師──訂單接到手軟、設計圖畫不完,每天忙著量尺寸、手縫衣服。山本耀司曾說,許多客人都是附近的酒店女將、妓女和酒女。她們希望衣服可以柔美性感。「我當時做的衣服,是幫這些女性獲得男人青睞。」他過往曾經說過:「我實在無法喜歡那些把她們身體包緊緊,讓她們和男人調情的衣服。我從小看著我媽媽工作的背影長大,所以我實在無法對日本的『男性友善社會』起共鳴,我覺得那實在很荒謬。」

在媽媽的店工作兩年後,1972年29歲的山本耀司,推出了自己的女性成衣品牌Y’s,他的想法很前衛:「我想要女性穿上更陽剛的衣服,我想做出有尊嚴的衣服,讓上班女郎想用自己的錢,買衣服給自己穿。」

這樣的概念很大膽,但就在同時,川久保玲的Comme des Garçons開始吸引一票忠實顧客,愈來愈多人開始愛上他形容的「無色、充滿皺摺、方方正正的衣服」。他和川久保玲在日本各地開起了店,並且彼此激勵,以前衛的設計風格進駐百貨公司,櫃位面積愈來愈大。「在顏色和材質的品味方面,川久的感性和我非常相近。」山本耀司說:「或者說,我認為她的風格可能比我更強烈而清晰。打從那時候開始,我們亦敵亦友,在服裝設計上有著共同價值觀。」

山本耀司第一次到巴黎參加時裝時,他在成衣圈已有將近十年的資歷,他的品味精準、技術高超。雖然他的品味一度受到評論家的挑戰,但當時已經無人可以阻擋山本耀司前進。「我被批得很慘,」他告訴我:「所以我變得更強。」隔年山本耀司跑到紐約參加時裝周,雖然當時名氣仍然不大,但挾帶著巴黎初登場帶來的話題度,他瞬間圈了一堆粉。當時的《紐約時報》時尚記者John Duke稱這場秀「帶有啟示性」。

攝影—Gareth McConnell

男裝、跨界、運動時尚先驅

到了1979年,山本耀司憑著設計女裝奠定成功的基礎,他開始思考接受新的挑戰,往男裝發展。「雖然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他說:「大家跟我說,男人很怕那些買我衣服穿的女人。對他們來說,全黑看起來很可怕。所以我決定推出男裝系列。男人穿上了我的衣服,可以變得更強大,就可以去找那些穿我衣服的女人了。」

Y’s推出之後,山本耀司一直在各個子品牌下設計,創立了Yohji Yamamoto女裝和Yohji Yamamoto Pour Homme男裝做為旗艦品牌。2002年他與adidas聯手推出突破性的合作Y3,靈感來自他看到紐約企業家穿著運動鞋匆匆走向辦公室,又換上正式皮鞋的現象。「我想把運動鞋加入生活裡。」這次的合作,一路拓展到運動鞋與運動服飾,也讓山本耀司預見了新的服裝類型──休閒運動風,而這次的跨界合作策略,也成為日後時尚界引用的先驅。雖然合作對象之所以是adidas,純粹出於偶然。

「我一開始想到要做運動鞋,是先打電話給Nike。我說:『你們公司想跟我合作嗎?』對方的回覆很友善也很直接,『不,謝謝你,山本先生,我們只做運動用的休閒鞋。』這個回答很美,所以我改去找adidas。」他說到這裡大笑出來,大概是突然理解到自己當時的想法實在很大膽。「我打給adidas,他們突然說:『好啊!我們很樂意和您合作。』」就在去年,Y3系列剛慶祝過20週年。

Y-3不僅開創了整個時尚跨運動街頭潮牌的市場,也為山本的時尚大帝國日後持續的跨界合作,揭開序幕,隨後才有與Hermès合作的提包、與New Era合作的棒球帽,以及與Supreme合作的系列。雖然山本耀司觸及的顧客年齡層愈來愈廣,他卻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真正的客人,他只覺得,他的衣服之所以有人買是出於:「當下的巧合,或是誤解。」

山本要你認為,他的成功和作品的影響力全都來自運氣。「我只是很幸運,」山本解釋:「就這樣而已。我的初衷始終沒變,這一切都是運氣,是運氣造就了我。」

但人光憑著運氣不能走多遠,運氣若給錯了人,就成了浪費。運氣需要耐心和理解和敏銳精神,才能變成具體的實力。說到底,任何運氣都是你自己贏來的。我問山本,在他漫長的設計師生涯中,最令他自豪的事是什麼?這次他停頓更久,久到令人坐立難安,我差點以為那個提問冒犯了他,或讓他無聊到想放棄受訪,他才再度開口。

「我有點驕傲,自己夠強大到可以從眼前閃過靈感中找到新的可能。」山本耀司說:「我抓得住它,這是我的力量所在。對年輕設計師來說,有這麼多想法和靈感乍現時,他們卻不懂得伸手抓住,他們不懂得眼觀四面。我想對他們大叫:『抬頭看看啊你們!』」

他沒待在巴黎辦公室的時候,都待在東京。他有兩個小孩,其中一個Limi Feu也是知名設計師。山本每天早上起床後會帶著秋田犬Rin-Chan去散長長的步,接著人狗跳上車進辦公室去。唯有在開著賓士車時,他才會忘記自己是設計師,忘記行駛他的超能力。「說來好笑,」他說:「不准笑喔。當我開車的時候,那些想法全都掉光了。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我開得太快,想法全都掉進我腦袋的洞裡面了。」

攝影—Gareth McConnell

悲劇淬鍊後的亙久堅持

追溯他的一生,可以歸咎於悲劇造就的結果:因為父親死亡,使得母親成為裁縫師。他對於那尚在嬰兒時期就被送去參戰的父親毫無記憶,但他依然常伴自己左右。山本耀司在《城市時裝速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中寫道,「當我想起我的父親,我意識到戰爭依然在我心中肆虐。」但他告訴我,他感覺父親的手總在關鍵時刻推動著他。說到自己的才華,他說:「這不是我的缺憾,是我父親的缺憾。」

任何在幼年時失去父母的人都知道,死亡的感覺會如影隨形。也許因為這樣,死亡一直是他人生與作品中的母題,尤其他現在已屆80高齡。他在《Nikkei Aisa》首篇專欄,一開始曾寫到:「這痛苦的人生⋯⋯我想要盡早終結它。」他從容就死的話題也進入我們的對話。這時候,他看著我的雙眼裡閃著奇異的光,說:「我想從高樓一躍而下,」接著他大笑並指向Fabre:「但她說不行,她說還要再等十年。」

然而,他這種對於死亡的執著並非僅出於病態的好奇心。「山本善用美麗的藍白色,其實是出於深沉浪漫的孤寂感。」Knight對我說。「我覺得他是在說,想更認識與珍惜生命的喜樂,你必須要認識孤獨與悲傷。他對生命的看法也是如此,畢竟我們都知道,死亡永遠離我們不遠,也是無法迴避的課題。」

「我需要對手,」他說:「但是一年一年過去了,我失去所有的對手。因為年紀到了,他們都消失了。」他撐過漫長時代的考驗,但是與他同期的大師們──Yves Saint Laurent、Azzedine Alaïa和Alexander McQueen──已經離世很久了。過去幾年來,他內心的孤寂感愈來愈強烈。「自從高田和三宅離開後,我覺得非常孤獨。」他說:「這種感覺你無法想像,彷彿全世界都離我而去。」

但孤獨感沒有讓山本慢下腳步,對於每季作品他依然親力親為,從設計到布料到定裝皆然。他這一輩子都是鬥士,並且一如往常地,決心為他過去50年來致力創造的世界而奮鬥。「每天,美麗的東西正在消失。」他曾說。如果此言屬實,那麼我們都有責任拯救這些逝去的美好事物。山本正在盡他那一份力。「真正的時尚正在消失,」他告訴我:「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阻止它繼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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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寫—Christine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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