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生活一成不變、政壇滑不留手 「不沾鍋」呂特從荷蘭首相登上北約最高位
2025年正值俄烏戰爭延燒，北約秘書長呂特上月在北約峰會上，稱讚美國總統川普調停以色列與伊朗戰事就像個「老爸」一樣出面管教吵架的小孩，逗得川普相當開心。他此前以「不沾鍋」風格擔任荷蘭首相長達近14年；如今，在北約峰會上，不僅讓北約成員國願意擴大軍費支出，也成功博取川普好感，展現了他在風雲詭譎的地緣政治舞台上，如何扮演起穩住聯盟、安撫強人、協調分歧的關鍵樞紐。
呂特上月以「老爸」一詞與各種稱讚，逗得川普喜不自勝。英國「衛報」稱呂特此舉是一場「精心策畫的卑躬屈膝（Orchestrated grovel）」，成功「馴服（taming）」了川普，讓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美國總統願意繼續留在北約裡。然而，擔任荷蘭首相長達近14年，緊接著又成功當上北約秘書長的呂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選擇用一套近乎低姿態的「daddy」式幽默討好民粹強人，甚至不怕被外界批評「軟弱」、「過於逢迎」？
習慣的產物
現年58歲的呂特（Mark Rutte）出生於荷蘭海牙，是家中六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他出生的家庭曾到前荷蘭殖民地印尼尋求發展機會，但最終一貧如洗地回到家鄉。他的父親在二戰期間從日軍的勞改營中活了下來，卻失去了妻子；後來他娶了亡妻的妹妹，也就是呂特的母親。呂特的母親則是在納粹主導的飢荒中，九死一生地撿回一命。
這段家族歷史在家裡很少被提起，加上他哥哥在1980年代死於愛滋病，年輕的他領悟到「人生只有一次機會」，讓他養成了不沉溺於負面情緒的性格。一位與呂特在海牙長期共事的人表示，「他總是在往前衝，不是那種會反思或自我剖析的人。」
呂特大學畢業後，一邊在企業工作，一邊活躍於荷蘭自由民主人民黨的青年組織，直到2002年，他被時任黨魁邀請出任社會事務及就業部部長，離開企業界，正式從政。呂特的成長背景似乎也讓他對物質生活毫無興趣。他在2010到2024擔任荷蘭首相期間，一直住在海牙的一間公寓裡，多年來都使用一支舊款諾基亞（Nokia）手機、開著一台老舊的紳寶（Saab）汽車，或騎腳踏車出門，最著名的是，他騎著單車前往皇宮接受首相任命。
呂特2010年剛上任總理時，當時的司法部長曾試圖說服他接受隨扈保護，根據他多年好友德克（Lodewijk Dekker）的說法，呂特拒絕了。直到2021年9月，荷蘭發生2起引發全國震驚的暗殺事件後，他才重新考慮這件事。荷蘭國會前議員伊萊亞斯（Ton Elias）回憶，2022年夏天，正值農民抗議活動頻傳、甚至出現暴力事件，令政界人心惶惶的時候，呂特竟然還騎著腳踏車來他家吃晚飯。「我跟他說：『別再這樣了！』」伊萊亞斯說，「但他只是回我，『沒關係啦。』然後還是照樣戴著毛帽騎車四處跑。」
呂特的生活節奏十年來幾乎沒什麼改變。他周末固定在同一家咖啡館喝卡布奇諾，到同一家理髮店剪頭髮，去固定幾間餐廳吃飯，點的也幾乎是同樣的菜色。呂特老友戴克笑著說，「我們常開玩笑說，帶呂特去某家店千萬不能去第2次，因為只要去第2次，就得跟那家店綁終身了！」
他幾乎沒談過幾次認真的戀愛，能夠踏進他家門的人屈指可數；在超過十年的公眾關注下，外界從沒挖出過他辦什麼失控的狂歡派對。每年，呂特都和同一群朋友去相同的2個地方度假，2月去瑞士阿爾卑斯山滑雪，春天則飛往紐約，然後照例沿著同一條20公里的路線在市區健走。
又鷹又鴿的不沾鍋呂特
這麼一個熱衷於「習慣」的人，在政壇上卻像個泥鰍一樣，被貼上「不沾鍋呂特」（Teflon Mark）的標籤。呂特和所有執政多年的政治領袖一樣，呂特的任期充滿各種危機與醜聞，但每一次他都能全身而退。曾在歐洲議會擔任政治顧問的科爾克斯 （Alexander Kolks）說，「他就像一隻野山羊，總能找到別人看不見的小徑，翻越陡峭的山峰。」
呂特於2006年5月擔任自由民主人民黨（VVD）領袖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除他聲勢更高、且經常批評他的對手費爾東克（Rita Verdonk），此舉讓整個黨陷入危機，呂特自己也差點保不住領袖之位。但此後多年，不論盟友或對手，起起落落，呂特始終屹立不搖。有一次，他整個內閣因一樁醜聞總辭，他卻安然無恙。這樁醜聞是荷蘭稅務機關曾根據族裔或國籍，對數千個家庭進行歧視性標籤，並錯誤指控他們詐領兒童福利。一位與他長期在海牙共事的人說，「他從不把問題攬在自己身上。」他解釋，「他願意出主意、陪著有麻煩的人一起走到門口，但不會再往前一步。」
呂特於2010年擔任總理後，他在歐洲舞台上逐漸成為關鍵的協商者。他2016年3月曾與時任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合作，促成與土耳其的協議，以協助減緩難民湧入歐洲的潮流；在2023年7月，他與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von der Leyen）以及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一同前往突尼西亞，簽下一項新的移民協議。
他甚至在川普擔任第一任總統時，被視為歐洲能與川普直接對話的人，有觀察家稱他為「川普的耳語者（Trump whisperer）」。在2018年川普任內時，呂特訪問白宮，當川普表示若未能達成關稅協議「也可能是好事」時，呂特當場打斷了他，「不，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同時，他施展了招牌的政治武器之一，也就是燦爛的笑容說，「我們得想辦法解決問題！」之後有記者聽到他對川普說，「你的辦公桌好小啊！」川普回應，「我知道啊，」然後又補了一句，「我喜歡這傢伙！」
荷蘭國會前議員伊萊亞斯說，「他能帶著天鵝絨般的笑容，傳達像鋼釘一樣強硬的訊息。」雖然他通常態度和善，但偶爾也會「投下震撼彈」。土耳其總統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2017年3月正在為一場修憲公投造勢，這場公投將決定是否擴大總統權力，把土耳其從議會制轉為總統制，為了爭取海外民意支持，土耳其想到荷蘭舉辦拉票活動遭拒，艾爾段大罵荷蘭是「納粹餘孽、法西斯」，當時身為首相的呂特毫不客氣地回擊道，「這實在是個瘋狂的言論。」並補充，「這樣的說法實在太過分了。」有評論指出，呂特當時巧妙利用與艾爾段的外交爭執，扮演了一把「強硬守門人」的角色。
還有2014年7月馬航MH17客機在烏克蘭東部被擊落的事件，那架航班墜落在由俄羅斯分離主義分子控制的區域，機上298人全數罹難，其中多數是搭機前往馬來西亞的荷蘭公民。呂特的政治導師費瓦恩（Ben Verwaayen）親眼目睹呂特接到空難消息的通話，「那真的、真的非常沉重。」事實上，呂特自己曾說，在MH17空難前，他和俄羅斯總統普丁的關係「還不錯」。但費瓦恩指出，MH17空難讓兩人之間產生「裂痕（rift）」，這也是第一次，向來圓融的呂特遇到一個「無法拿來協商」的議題。
空難發生後，呂特連日不斷施壓普丁，要求他允許運回罹難者遺體。據說他曾這樣對普丁說，「現在你就是那個該出手的人！」呂特之後在一次訪談中坦承，他當首相這些年唯一哭出來的時刻，就是聽到載有罹難者遺體的列車已從墜機現場出發前往哈爾科夫（Kharkiv）時。呂特對這件事難以忘懷。空難後3個月，他在米蘭舉行的一場國際高峰會期間，曾特地把普丁拉到一旁，再次提醒他，「一個國家有把每一位國民帶回家的責任，這幾乎是神聖的義務。」
這起事件讓呂特給外界留下了一種印象，雖然不像一些與俄羅斯接壤國家的領導人那麼鷹派，但他也絕不會被普丁或其他威權領袖嚇倒。柯克斯說，「如果普丁牽著一隻狗出現。」他指的是普丁曾在與梅克爾會面時，帶著一隻大型拉布拉多犬現身的場景，「即使呂特真的有點怕，他的反應也會是摸摸那隻狗，然後說：『好可愛喔！牠叫什麼名字？』」
自從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荷蘭成為最堅定支持烏克蘭的國家之一，不但提供了豹2（Leopard 2）坦克，還承諾提供F-16戰機。這讓呂特獲得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的力挺。
北約秘書長競選之路
或許正因呂特又鷹又鴿的政治手腕，讓呂特得以擔任長達近14年的荷蘭首相，但這樣的策略也並非萬靈藥。隨著近年來移民問題在歐洲各國日趨尖銳，他最終也難敵民粹洪流，呂特的執政聯盟於2023年因家庭團聚難民配額問題鬧翻，導致政府垮臺，呂特隨即在同年7月宣布辭去荷蘭首相一職，並表示自己將「退出政壇」。然而，同年10月，當北約秘書長史托騰柏格（Jens Stoltenberg）宣布將於2024年9月卸任已擔任長達十年的職位時，呂特似乎忘記這個承諾，開始表達出他有意接替北約秘書長職位。接下來幾個月，呂特低調展開一場個人競選行動，試圖爭取北約成員國領袖的支持。
2024年4月，時任美國駐北約大使史密斯（Julianne Smith）針對誰將接任北約秘書長一職時表示，「美國的立場是，我們全力支持呂特出任下一任北約秘書長」。在北約內部被最大成員國背書，基本上可以確定呂特的未來。
不過，一位歐洲高層官員表示，華府也曾向呂特施壓，提醒他不要把這份北約最高職位視為理所當然，而是應該向與俄羅斯接壤的東翼國家說明他的立場與戰略。一位來自該地區的外交官批評，呂特「把最高職位當作囊中物」，因為他「獲得了華府明確的支持」。當時，與俄羅斯接壤國家的反對聲浪也正在升高，有人認為北約該輪到東歐國家出頭。時任羅馬尼亞總統約翰尼斯（Klaus Iohannis）於2024年3月12日宣布競選北約秘書長。
還有一個是川普最關注的議題，也就是北約的國防支出。呂特如今搖身一變成為軍事支持者，這讓荷蘭軍方體系頗感意外，因為他們多年來都在試圖說服呂特增加國防預算。2015年時，荷蘭的國防支出一度跌到占GDP僅1.1%，創下數十年來新低。但卻在競選北約秘書長期間，於2024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表示，「我們別再對川普抱怨個不停、唉聲嘆氣和碎碎念了。」他強調歐洲無論如何都該加大防務投入、提升軍備生產，不只是因為川普可能回歸，而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
在荷蘭國內，批評者早已懷疑呂特正在藉由操弄荷蘭的外交政策，來提升他競爭北約秘書長一職的勝算。2023年12月，在超過十年的反對之後，荷蘭突然放棄了對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加入歐盟申根自由移動區的保留意見，而這兩國都是北約成員。另外，荷蘭對以色列的支持，以及參與對葉門「青年運動（Houthis）」的空襲行動，也被一些人批評為呂特刻意向華府示好、爭取加分的明顯手段。
「務實首相」變身北約戰時外交統帥
北約秘書長的遴選過程，與其說是一場民主程序，更像是一場黑箱作業。這項任命普遍遵循2個原則，第一，31個盟國必須一致同意；第二，最終由美國拍板定案。一位美國官員表示，時任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支持呂特接任北約秘書長，他認為呂特「充滿熱情」，也是一位「溝通能力很強」的人，而且作為一個小國的領袖，呂特曾提出許多「創新的」方式來強化北約這個聯盟。
最終，呂特成功於2024年10月成為北約秘書長。隨著川普重返白宮，呂特的「不沾鍋」綽號再度派上用場，不僅成功讓北約成員國答應將國防支出提升GDP的5%，以配合川普要求，並因應俄羅斯日益升高的威脅，同時也讓多次威脅要退出北約的川普，一改過去強硬，在北約峰會上堅定表示會支持北約第五條「共同防禦條款」，亦即對一個國家的攻擊就是對所有國家的攻擊。
其實在2025年6月24、25日舉行的北約峰會前夕，呂特就先給川普灌迷湯。川普6月24日在社群媒體「真相社群」（Truth Social）公開一則他與呂特的私訊截圖，呂特以川普式語言大力稱讚他，「你將達成數十年來沒有任何美國總統能做到的事。」更稱，「這並不容易，但我們已經讓所有人簽署支持5%的目標！」並補充，「歐洲將會花大錢（pay in a BIG way），這是他們該做的，而這將是你的勝利。」
而在峰會期間，呂特與川普接受路透社專訪，川普形容伊朗和以色列的衝突像孩子在學校裡打架，呂特隨即笑著接話，「然後有時候就得由老爸出面嚴厲喝止」，引發媒體熱議呂特是否在逢迎川普。呂特事後澄清，他並非真把川普當「爸爸」看待，只是打個比方，「在歐洲，我有時會聽到一些國家說，『嘿，呂特，美國會繼續和我們站在一起嗎？』我就說，這聽起來有點像一個小孩在問爸爸，『嘿，你還會留在這個家裡嗎？』」他補充，「所以我是這個意思在用『爸爸』這個詞，不是說我在叫川普總統『爸爸』。」
面對輿論風波，呂特展現幽默態度，稱川普是他十多年的「好朋友（good friend）」，並反問記者，「所以，他難道不值得一些讚美嗎？」。他甚至大力讚揚川普「終於（finally）」說服歐洲提高軍費，以及對伊朗核設施採取「決定性行動」，直言「他值得所有讚美。」川普對此顯然十分受用，在峰會後的記者會上笑稱「他喜歡我，我覺得他喜歡我。如果他不喜歡，我會讓你們知道。我回頭會狠狠修理他，好嗎？他那樣說是很親暱的，『老爸，你是我老爸。』」。
在這場「老爸」和「私訊」事件中，突顯出呂特這位戰時秘書長的獨特生存之道。他深諳權力遊戲中的進退之術，在檯面上，他給予難纏的盟友領袖足夠的尊重與面子，私底下不惜放下身段予以安撫，以換取合作，即便事後被輿論質疑，仍能巧妙以幽默和奉承化解尷尬。他靠這種魅力手腕在荷蘭政壇屹立十多年不倒，並將其帶到北約的最高領導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