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出錢送學生留學，哪國最幸福？
走在英國的格拉斯哥大學校園內，一句「Apa？」讓我辨識出其正是過去在臺灣時，我常聽到新住民姐妹、移工朋友們使用的印尼語（Bahasa Indonesia）。果然，語者即是印尼政府自 2011 年起，透過 LPDP 計畫每年送出海外修讀學位的 2,000 位留學生之其中一位。
是的，印尼政府每年提供至少 2,000 個名額的學生到海外求學，這個數字相較於人口僅為印尼 11 分之 1 的臺灣（我國政府每年各種方案加起來，大約提供 200 個公費留學機會），似乎也不算太多；但不可諱言，也須認真正視的，是這群優秀、對自己國家充滿熱情與希望的印尼海歸派，在他們國家與日俱增的國際影響力來看，定將於不遠的將來，成為改變東南亞、亞太地區、甚至是全世界樣貌的重要力量。
身為一名幸運的臺灣公費留學生，我抱著好奇的心訪談了格拉斯哥大學來自印尼、泰國與馬來西亞的公費生，發現各國間在國情不同下，也產生出相異且有趣的政策差異，藉此完成這篇文章，盼能提供臺灣政府與民眾參考。
最慷慨的印尼，最在意家庭的馬來西亞
以印尼、馬來西亞、泰國的公費生為例，一旦獲得公費資格，除了學費與當地生活費外，包含簽證、機票、健保費，通通由該國政府支出──這看似理所當然的設定，在臺灣公費制度下是不存在的。以筆者在 2023 年到英國的經驗來看，上述 3 項費用大約就要新臺幣 15 萬，所有臺灣公費生都得自行籌措支應。
接著是學費部分，獲得公費留學資格，應該代表政府會幫你出全額學費吧？這個情況同樣只有在印、馬、泰 3 國是正確的。臺灣的公費留學制度，為人文組、理工組分別訂下總額 12 萬美元、9 萬美元的學費支持上限，這個設計主要是依照美國博班在人文、理工學程需要至少 4 年與 3 年的狀況。
平均來說，臺灣政府會為公費生一年支付 3 萬美金的學費；但事實上，美國、英國每年的學費都早已超過 3 萬美金，換言之，臺灣公費生仍有自籌部分學費的可能，也因此不少人文社會學科的臺灣公費得主，會傾向選擇到平均修讀年限較少的英國、澳洲等地讀書，以確保學費支應足夠。
註：近年來臺灣政府還新創了另一個與「世界百大名校」合作的獎學金：教育部與世界百大合作設置獎學金，提供美國、歐洲、亞洲十多間大學的獎學金，其得主的學費就能完全由獎學金支應，雖名額少、且限制就讀的學校，但獎學金條件比公費獎學金來得好。
在臺灣國民所得、家戶所得都較高的情況，這些自付額或許對於大部分公費生而言仍可自行解決，但真正出身清寒的家庭，就可能會遇到相對應的難題。
放大檢視臺、印、馬、泰 4 國，當中又以印尼的人均所得最低。印尼政府特別設計，待公費生抵達留學國後，以英國為例，就直接給予200 英鎊的書籍費、兩個月的額外生活費，作為適應當地生活的津貼。這一點可讓另外 3 國的公費生看得羨慕不已。
而各國給予公費生的生活津貼大致上差不多，唯獨馬來西亞公費生比另外 3 國略低 20％，但因為馬來西亞獎助生若為公職人員，其在家鄉的薪資是可以照領的，所以加加減減就與其他公費生差不多。
不僅如此，若馬來西亞公費生帶一個家庭成員共赴海外留學，除了後者機票、簽證等費用由政府買單外，公費生還能每個月多領100 英鎊的津貼；至多竟可帶4 位家庭成員一起出國。所以我的一位馬來西亞同學，就把他的妻子與 3 個孩子通通接到英國，他笑著說：「還好我只生 3 個。」
同為穆斯林國度的印尼，雖然開放兩位家庭成員一起來海外生活，但要求必須是在公費生學業進行到「第二年」才能把家人接過來，以確保公費生的生活與課業已上了軌道。不過，若印尼公費生帶一位或兩位家庭成員到國外讀書，他們可多領 15% 或 25% 的生活津貼，這又是再度傲視不少國家的政策。
臺灣長期面臨少子化危機，從完全不補助伴侶或孩子的公費政策來看，或許也能看見一些具體而微的政策思維與問題。
搶破頭的馬來西亞，對症下藥的泰國
我們再從「極為慷慨」的印尼公費制度來看：LPDP 計畫是由印尼教育文化部與財政部合作，前者負責徵選、後者支應經費，每年選出 2,000 位到海外留學的學生，以及 2,000 位在國內修讀的公費生；但與臺灣不同，這當中大多數都是修讀碩士，因此總體預算並不會到臺灣的 11 倍（印尼人口為臺灣之 11 倍）。
我在格拉斯哥大學較為熟識的 3 位印尼公費生，分別是政府稅務官、婆羅門州的紅毛猩猩獸醫、外科醫生，清一色都有著流利的英文能力與自在的國際交流能力，雖然他們都是第一年就申請上的公費生，但仍看得出來這 2,000 位海外留學生，應該不少是擁有兩把刷子的菁英。
相對之下，我遇到的馬來西亞公費生就艱辛得多，他們分別經歷了 2 次與 8 次的公費申請，才終於成功獲得機會出國。馬來西亞公費生，大多是由政府部門各自視需求徵選，經費也由各部門編列，與臺、印、泰直接由中央統籌辦理不太一樣。
馬來西亞近年也投入大學教育的提升，從馬來亞大學（Universiti Malaya）的世界排名表現不俗可見一斑，因此讓出國留學的公費生在申請時，得好好寫清楚「為什麼非得到海外讀書不可？」而由於馬來西亞的大學普遍在人文社會科目發展較佳，這說明了何以我認識的這兩位馬來西亞人文社會學科公費生，一直表達成功出國背後的困難，以及在理科工有較多馬來西亞公費生的主因。
而泰國的公費生制度，則分成對政府內部與一般大眾兩種。以前者來說，這個公費缺僅開放特定部門的官員參與競爭，有意願者只須寫出一份出國留學報告，由主管們做審查，同事們也會受訪提供他們對申請者的看法，最終確認這名申請者符合資格就能出國。但上述公務員留學的院校，將依部門規定，會需要是全英、全歐、全美或全球前 20 名的名校。
泰國也開放一般民眾申請公費考試，雖然同樣是由中央統籌，但名額不似臺灣是每年在每個領域都有固定的一名，反倒是由政府各機關、組織提出需求與條件後，再由泰國政府公開徵選，也因此每一年的名額都不同，大家得各自祈禱自己的領域有開缺。
就算考上了公費生，還有一個難關在等著他們：舉例來說，如果泰國第一學府朱拉隆功大學，需要一位某一領域的教授，他們會向泰國政府提出需求，並統一在國考後選出得主。但公費得主需要先到朱拉隆功大學以極低的薪資、類似實習的概念先工作一年，接著才能出國留學。不過待完成學業後，回國就有一份公家的教職工作在等著這位公費生，這一點確實相當吸引人。
由以上的分享，大致上能看見 4 個亞洲國家都正依照自己發展的需要，持續投入公費留學的招募與徵選。而臺灣名額雖不多，回國也沒有保障工作，但秉持著各領域都須均衡發展、以一年一個領域一位公費生為原則，且幾乎要求是去讀博士的設計看來，相較於印、馬、泰，臺灣公費政策的立基點，是以人民平均學歷高、且國家已為「已發展國家」的概念來設計的。
各國如何規範公費生畢業後回國？
前述泰國政府官員赴海外留學，有一個非常極端的規定：在學期結束後10 天內，就得回到泰國，並且立即開始工作。這個規定讓泰國公費生對於其他國家的留學生十分羨慕，因為他們較難有充分的旅遊機會。
除了泰國之外，馬來西亞、印尼的留學生也都得在畢業後回國，時間上或許沒那麼緊迫，但都得綁大約 6 年的工作才行。不過，因為其規定幾乎沒有罰則，在殖民背景的語言與文化適應度不錯之下，不少馬來西亞留學生選擇「違規」留在英國工作，這或許也成為馬來西亞政府縮緊公費名額的原因之一。
2023 年 8 月，印尼總統也特地正式發新聞稿，呼籲全部印尼公費生在留學完成後，應立即返回母國貢獻，可見印尼也面臨到公費生違規滯留的情況。至於我訪談的 3 位印尼留學生，都說他們有工作與人生在家鄉等著他們，因此畢業後一定會回國。
而發展公費留學制度多年、甚至可追溯到清朝時期的臺灣，在滯留海外的規範上看得出來「聰明」與人性化許多。首先，臺灣政府直接規定，所有公費生都得找到「保人」，只要公費生無故不回國，保人就得按公費合約代為賠償；不過，若公費生能找到世界百大大學院校、享有聲譽的研究機構、世界百大企業等等，就能申請延緩回國，至多還可申請到 15 年之久。這項制度是希望提供公費生人生選擇的彈性，並考量到若其在多年後回國，同樣能把相關經驗帶回臺灣的遠見。
然而，臺灣公費制度仍有一點讓各國公費生最不能理解：若臺灣公費生回國做田野調查，只要在一年內超過3 個月，就得繳回這些滯臺期間大概7 至8 成的生活費——這一點其實不太合理，畢竟歐美的房租非常高，大概佔了公費補助生活費的 6 至 7 成，甚至更多，即便公費生回國做研究，多半房租還是得繼續繳納，因此這個條文規範，常常成為公費生研究發展的限制與阻礙。
相較之下，印尼與馬來西亞的公費制度，甚至會為他們支付回國做田野調查的機票。因此，一位東南亞的公費生就打趣地問我：「咦？怎麼聽起來，你們臺灣公費生不像是政府資產，反倒是要防範的對象呢？」
結語
獎學金聊勝於無，臺灣近年來國家經濟、教育政策大大地偏向「產值高」的理工產業，近日甚至有知名中文系擬停招的消息傳出。所幸，臺灣教育部每年仍穩定提供公費留學機會，尤其是人文社會領域的名額，對於意圖到海外做更高深知識學習與激盪的留學生，真的是幸福又得好好珍惜的機會。
除此之外，臺灣還有另一個「留學獎學金」的申請機會，每年有高達 190 個名額。若為一般生身份可以獲得每年 1 萬 6 千美金的獎學金、共兩年的補助。這也是泰國、印尼、馬來西亞沒有的制度。
本文主要提供亞洲 4 國的公費留學制度比較，看見國際競合場域上，各國對於教育政策的氣魄與不同思維，並提供一個機會讓大家能好好理解、檢視臺灣公費留學、獎學金制度。
期盼制度更加完備之下，將能吸引更多人才投入，畢竟讀博士真的是份「CP 值不高」的苦差事，不誇張地說，若公費生在苦盡甘來畢業後，能因為受到重視、尊重、被需要，而更加主動地返國報效國家，對於臺灣的長遠發展定將會有顯著的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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