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朦朧的空隙看見光影,在光影間的恍惚見證自然:中國藝術家林墨以壓克力為「皮」,在上面進行雕刻
藝術家林墨1962年生於黑龍江哈爾濱,家中排行老三。父親是一名中文教師,母親則在工廠擔任車、銑工人,兄弟姊妹共有四人。童年時期的林墨,經歷過文革時期,在十年浩劫的夾縫中成長,見證並承受了那段社會動蕩所帶來的壓抑與困頓。
1980 年,高中畢業的林墨考入魯迅美術學院國畫系。那是一個油畫當道的年代,國畫被視為老舊而保守,他與國畫系的同學常在油畫系同伴面前自覺矮人一截。直到大四赴西北實地考察,敦煌石窟壁畫、絲路遺跡與黃土高原的粗獷地貌,如洪流般衝擊了他的感官,他第一次體悟到,祖先留下的東方藝術並非陳舊,而是深邃且雋永。這趟旅程徹底扭轉了他的價值觀,也埋下了日後持續探索傳統與當代對話之伏筆。
1984 年盛夏,畢業分配尚未下達,林墨暫居哈爾濱王崗區。一次意外,他遭遇嚴重車禍,第二天清晨醒來已躺在手術臺上,體內植入數根不鏽鋼板。這場生死交關的事故登上了當地報紙頭條,也迫使他臥床養傷整整三個月。一年後,再度躺上手術檯取出鋼板的瞬間,他形容自己彷彿再次被「解開命運強加的枷鎖」,身體重獲自由、心靈亦被重新點燃。就在那一刻,他下定決心離開家鄉,踏上更遼闊的道路。
1987 年,林墨以設計師身分被中建一局借調至北京,負責紫玉飯店的室內裝飾方案,從此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北漂生涯。翌年,他毅然辭去公職。在計劃經濟體系裡這等於放棄了鐵飯碗,轉而成為一名完全不依賴體制的自由職業畫家,並投身於剛剛萌芽的實驗水墨創作,而正巧隨著中國改革開放,加上以紐約為中心的當代藝術潮流爆發,讓林墨在內的京圈藝術家們,開始了一系列東方藝術家對西方當代藝術的創作實驗。駐京的外國機構,如大使館、新聞社及跨國公司等,偶爾舉辦小型展覽,林墨得以在這裡呈現作品,其中數幅實驗水墨也被西方藏家購入。
1989 年時逢中國政局動盪,天安門事件的爆發,緊張與不確定的氛圍如影隨形。剛脫離官方編制的林墨深感前路迷茫。隔年,他在西班牙大使館文化官員的協助下遠赴巴塞隆納大學(University of Barcelona)深造,這一步成了他人生的重大轉捩點。
Chen#39s Art陳氏藝術「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展場實景。圖 / 陳氏藝術提供。
自中國到西班牙,保留「東」張「西」望的距離感
自東向西、從集權社會主義走進以民主與資本主義並行的歐陸國度,一切皆令人目眩神迷。抵達馬德里後,林墨第一時間直奔普拉多美術館(Museo Nacional del Prado),從維拉斯貴茲(Diego Rodriacuteguez de Silva y Velaacutezquez)到哥雅(Francisco Joseacute de Goya y Lucientes),細讀經典繪畫的光影與筆觸。他坦言,這樣的歷程讓自己得以在熟悉的審美語言裡獲得安全感,但是在面對立體派、超現實乃至後現代論述,他感到茫然與恐懼,暴露了他對西方現代與當代藝術的知識空缺。這份衝擊迫使他開始質疑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等既定範疇,並在自省與比較中維持一種「東張西望」的距離感,作為遊走兩種文化之間的自我防禦與再造機制。
值得一提的是,林墨在西班牙巴塞隆納大學攻讀的並非純粹美術專業。他更多倚仗個人經驗、頻繁的美術館田野,以及與當地文化脈搏的交流,來感知與吸收西方藝術美學。這使得他的視野得以在學院正規訓練之外,保持一種開放而流動的雜揉狀態。但是在翻閱他的油畫作品,不難察覺中西雙軌的美學印痕,尤其東方筆墨講究的留白、氣韻與黑白關係,被他移植到油彩語境中;同時,西方的肌理實驗、構圖、多元媒材的應用也被他融入對墨痕的詮釋。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林墨的抽象畫經常大面積使用純度極高、濃度極深的黑。這在多數西方藝術家眼中容易吞噬其他色彩的危險色。但在林墨筆下,黑既是色彩,也是空間;既是遮蔽,也是顯現。它呼應了中國水墨「墨分五色」的傳統觀念,同時又以當代語境重新界定了黑的可能性。
Chen#39s Art陳氏藝術「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展場實景。圖 / 陳氏藝術提供。
林墨色皮系列-〈無題〉,25x35cm,壓克力,2025。圖 / 陳氏藝術提供。
以薄層的壓克力顏料為紙
林墨的色皮系列,是以壓克力顏料為基底,透過多層顏料的薄敷,待顏料乾涸之際在上面做雕刻。藝術家時而使用雕刻刀,其俐落的邊緣線雕刻出鏤空的孔洞;時而使用電鑽等工具,產生相對有機、具規則的形體。減去的畫面空間,使得光束映照與穿透孔洞,在畫面與牆面之間投射出柔暈,營造出多維度的空間感,也暗喻華夏傳統「皮影戲」燈火映影、虛實交錯的視覺詩意。
Chen#39s Art陳氏藝術「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作品細節。圖 / 陳氏藝術提供。
林墨常說,他作畫的目標並非追隨意識流任性揮灑,而是設法跳脫意識,進入一種無意識的純粹狀態,潛藏心靈深處的形象與情緒得以自由飛散,最終凝聚於畫布。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往往色彩斑斕、層次錯落,深沉與輕盈的色調彼此滲透,時而以鮮亮色塗抹基底,再以低彩度顏料覆疊;時而在柔和色調之間,悄悄埋入一抹幽暗,底層暗色像被覆蓋得若隱若現,以此製造光影的呼吸感,並將平面維度營造出更具層次的縱深。
尤其關注到在〈無題〉(圖一)此作中,林墨先以厚重的深褐、群青鋪設背景,再趁顏料未乾時,以尖銳工具劃出身體輪廓,將隱沒在底層的亮綠、檸檬黃暴露於表層;而畫面中雕刻出的鏤空,則像是被掀開的色塊,如破碎的光影,暗示皮影戲幕布後投射出的朦朧形體,同時也導入了透視之外的光透空間。我們看到色彩並非循序漸進地罩染,而是一種碎裂式、互滲式的生成。若將作品放回藝術史脈絡,五人的構圖或可聯想到馬蒂斯(Henri Eacutemile Benoicirct Matisse)的〈舞蹈〉(La Danse)或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的〈三女神〉(The Three Graces),然而林墨並未描摹任何現成典故,而是透過打散輪廓、錯置節奏,邀請觀者自行在色彩漩渦裡拼裝過去的視覺經驗。
(圖一)下圖, 林墨色皮系列-〈無題〉,25x35cm,壓克力,2025。圖 / 陳氏藝術提供。
在〈無題〉(圖二)林墨則彷彿捕捉到一場仲夏午後的瞬間。三位女子立於蒼鬱樹陰下,粉紫與灰粉的膚色則在葉縫光斑中時隱時現,斑斕日光穿過枝葉間隙,細細地撒在裸露的肌膚上。畫面的藍、綠與鮮黃構成密密交疊的樹冠,像風動葉影,又如光線在空氣中不斷閃爍。林墨用極薄的色皮鏤刻出深淺不一的細小孔洞,部分被顯現出來的鮮黃底色像是通透著樹蔭下的光線;而部分刻鑿穿透的空白則讓自然光自由穿梭,當觀者移動時,光點跟隨視角在女子身體上閃閃流轉,營造出林間斑駁光影的動態。
在技法層面,林墨刻意讓底層深藍與褐黑滲出,如古樹粗壯的根影,對比上層跳躍的黃綠,使整幅作品同時擁有蔭涼與炙熱的雙重氣息。畫面裡無處不在的孔洞,也使樹影成為一種可被穿行的空間,觀者的目光不僅停留在畫布表面,更被帶往畫後真正的光源,從而體會到陣陣風吹葉動、光影不定的林下氛圍。
(圖二)林墨色皮系列-〈無題〉,25x35cm,壓克力,2025。圖 / 陳氏藝術提供。
曾有藝評家說林墨的作品,是用色彩和繪畫來表達中國傳統哲學道家思想,「 華而不露,若隱若現,若即若離」。在他的畫中,可以讀到一切,似山、似水、似花、似草、似風、似雲,卻又什麼都不是;與此同時,卻又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內在氣息。形體是散亂的,是細碎的,是模糊的,而內在的魂魄卻脫穎而出,有時是驚恐,有時是驚喜,有時是甜蜜的欲望的流溢,被一種不言而喻的力量彙聚在一方畫布之上,正是中國藝術「形散而神不散」 的奧義所在。
林墨的畫作並不追求具體再現某座山、水面或一朵花,而是在色彩與筆觸之間營造出「氣」的流動,它有山的穩重、水的靈動、花的嬌豔、風的飄忽,卻又不被任何實體形象所侷限,留給觀者無限的想像空間。在技法上,林墨常將色塊與線條分散、碎裂地敷設,營造出看似鬆散、模糊的畫面狀態,但他卻能藉此讓畫面中的「神韻」,也就是作品所承載的生命力。
談吐之間,林墨總流露出藝術家的浪漫與灑脫。這種性情中人的率性,正是他創作的原動力,他不闡述宏大敘事的綺麗,也不追求形式的巧妙迴轉。正如林墨自述:「真正的自由,來自逃出意識,而不是遵循意識。」在動盪的八○年代,他曾政治動盪的城市;隨後又在九○年代的伊比利亞半島,親歷歐洲一體化帶來的開放與繁榮。年輕時,一次意外的彩票中獎讓他獲得了一筆足以支撐多年創作的資源,解除了畫畫必須謀生的枷鎖,於是他的創作回歸最純粹的狀態。
Chen#39s Art陳氏藝術「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作品細節。圖 / 陳氏藝術提供。
Chen#39s Art陳氏藝術「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作品細節。圖 / 陳氏藝術提供。
展覽資訊
朦朧與蝕mdashmdash林墨 個展 Hazy amp Eclipse - Lin Mo Solo Exhibition
展期|2025.07.12 - 2025.09.13
開幕|2025.07.12 ,15:00 - 17:00
營業時間|Thu - Sat 11:00 - 19:00
地點|台北市中山區八德路二段100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