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宏專欄：闔不上的這一頁──記林宅血案43週年監察院調查報告

林宅血案43週年前夕，監察院公布了最新版的調查報告。說是最新版，是因為27年的監察院就曾經提出調查報告，卻由於調卷困難重重，所以沒有任何實質進展；爾後數年間，再經刑事局及高檢署四度重啟偵查，也沒有任何收穫。此次監院重啟調查是根據3年前促轉會解密的解密檔案，發現當時情治機關嚴重誤導偵辦方向，並隱匿及湮滅錄音帶等關鍵證據。所以，與先前不了了之的調查報告不同，其對相關機關的指控極為明確，舉其大者包括：

一、依當時法令，林宅血案本應由檢警偵辦，但案發後1周國安局長王永澍直接指示警總等情治系統組成「三○七會報」，指揮刑事局「撥雲專案」進行偵查，也就是情治系統不當介入司法偵辦。

二、根據69年4月8日國安局上呈蔣經國總統的「日報」指出：「美麗島被告家屬、黨外人士、台獨人士、國際有關組織皆不可能犯案；兇手可能是『鷹派軍方人物』所為，目的在嚇阻黨外活動、全面掌控及引發衝突，以乘亂奪權。」但三○七會報卻稱，林宅血案是「美國策動、大鬍子家博驗收、林義雄家人瞭解案情背景」，還虛構林奐均見過甚至認識兇手、林義雄羈押時出賣他人引來殺機等不實訊息，引導當時政府能掌控的媒體輿論。

三、「三○七會報」處處阻撓專案小組，諸如，「不公布兇嫌模疑畫像及特徵」、「隱匿並沖掉兇嫌自林宅撥出去的警總電話監聽錄音」、「銷毀金琴餐廳（兇嫌自凶宅撥出電話的地點）的點餐單及簽帳單」，還「對外釋放兇手不熟悉人體骨骼結構，非有經驗之兇手的不實訊息」。

林宅血案發生當下，林義雄正因美麗島事件身陷囹圄，這樣一個叛亂犯的家裡，對他們進行密集的特務監視與電話監聽只是基本政治常識。然而，歹徒竟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闖進林義雄住宅，殘殺他的老母與三名幼女（林奐均重傷倖存），兇手是誰早已呼之欲出。促轉會與監察院這三年來針對林宅血案的調查報告只是證實了多數台灣人對林宅血案的揣想，也就是戒嚴時期為所欲為的情治系統，與這件令人髮指滅門血案的發生，根本脫不了干係。

過去43年，林義雄從來不跟他倖存的女兒林奐均聊家裡發生的這件變故，一直到2014年他的新書《只有香如故》裡一篇給女兒的家書，他寫道：「許多年來，爸爸有時會被問到：『凶手是誰？』『為什麼還沒破案？』這類問題。我想問的人不是過於天真的良民，就是政治白痴，所以只能沉默不語。」林義雄當然知道「兇手是誰」，但早在43年前，他就知道兇手再也找不到了！

在同一篇家書裡，林義雄也寫道：「自古以來像二二八事件、林家血案這種慘事並不稀罕。世界各國，只要有專制政權存在，這種事就會發生……爸爸雖然一輩子生活在專制政權下，說來慚愧，卻也直到本身受到專制政權的凌虐以及家中發生了慘劇，才徹悟了以上的道理。」「製造血腥、散布恐怖本來就是專制政權賴以存續並穩固的根基。要避免類似慘劇，除了徹底根除專制政權外，沒有其他辦法。」

一件對老婦人與小女孩的集體屠殺，超越任何文明社會的理解範圍。但林義雄放下「誰是兇手」的執念，專心致力於台灣獨立運動與倡議「非武力抗爭」，希望喚醒台灣人「當自己的主人」。他認為，只有「確確實實地實踐民主」，才能夠避免76年的二二八事件，以及43年前林宅血案這樣的事再度發生。

二二八將屆，一定又有許多政治人物談「和解」，要台灣人「放下過去」、「往前看」。其實，和解的成立必須有「道歉」與「原諒」，只有「真誠的道歉」，得到「真心的原諒」，才有「真正的和解」。若干政客喜歡細數他對二二八做了多少事，甚而裝腔作勢敬𧫴聆聽受難者故事，以此要求當事人或遺屬必須原諒，但所作所為卻依然固我，這不是「和解」；因為，你不是受難者，你永遠不知道那種失去親人的苦痛有多深多重。

時隔43年，儘管相關當事人可能早已亡佚，儘管林義雄本人也早已超脫「誰是兇手」的執念，但只要相關的政治檔案還沒被完全揭露，只要當時的政權及其後繼者不真誠反省己過，只要國家機器主管機關還沒完整交代此事並代為誠摯道歉，林宅血案就一直是闔不上的那一頁。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