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筆三情
【特約撰述/楊旭堂】
記得念小學一年級農曆年前，跟家人到市場採買祭拜祖先的年貨，在人群穿梭當中，見一輛腳踏車周圍綁著鐵絲懸掛許多隨風飄揚的長條形紅紙，後座裝設一片長方形木板，有個人手持竹管，沾上黑黑的顏料，塗抹在紅紙上，當時我年紀小不明究理，卻被他的塗鴉表演給吸引住，久久無法移動腳步，直到走散的家人回頭找到我，已過近半個時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寫春聯、賣春聯，也是我對毛筆、書法的第一印象。
也許是那一面之緣引導我學習書法，漸漸走向書法之路，參與社團書法活動，多年來從交流閒聊中得知許多前輩教授、書法家，他們年少時都曾在廟口或市場上擺攤賣過春聯貼補家用，隨著時代進步，印刷春聯普及，如今這景象已不再。
購買春聯張貼過新年似乎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古代文人向來清高，認為撰文、寫字、作畫乃高雅之事，若沾上銅臭味成為商品交易，還真是難於啟口，因此取個文雅之詞「潤筆」借代。「潤筆」顧名思義，就是讓筆濕潤，是古人用毛筆寫字前先沾水讓筆頭濕潤的一個動作，後來泛指付給作詩文書畫之人的報酬。「潤筆」典故出自二十四史《隋書卷三十八列傳第三・鄭譯傳》：「上令內史令李德林立作詔書，高熲戲謂譯曰：『筆乾』 。譯答曰：『出為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錢，何以潤筆』。」這就是「潤筆」的由來。
潤筆之風至唐大盛，如唐宋八大家之首韓愈，常為名公巨卿撰寫碑銘，號稱「一字之價，輦金如山」。不過，文人雅士往往羞於計價收取潤筆費，直到明末清初戴易首創明碼標價，掛牌賣字，始有明示的潤例。此後，書畫家們訂潤鬻字漸為風氣，書畫作品和其他商品一樣在市場上流通，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
潤例是書畫家與文人墨客撰寫文稿與鬻畫所列的酬金價目表，又稱潤格、潤約或筆單等。潤筆費高低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因詩、文、書、畫類別而異，又因其規格長短（詩文）、尺寸大小（書畫）而有不同，怎麼樣訂定潤例也是一門學問，訂的巧妙，買賣雙方皆大歡喜；訂得不好，招自抬身價之嫌。
清朝潤例趣聞甚多，首推鄭板橋的筆榜，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是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詩書畫三絕，但仕途並不順遂，辭官回鄉鬻畫為生，自書潤格，率真直白，毫不矯情：
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
凡送禮物食物，總不如白銀為妙。蓋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
送現銀，則中心喜樂，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尤為賴賬。
年老神倦，不能陪諸君子作無益語言也。
畫竹多於買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
任渠話舊論交接，只當秋風過耳邊。
傳說一位富商向鄭板橋求對聯墨寶，擬送給張真人帶往江西龍虎山，鄭板橋提筆揮毫寫了上聯「龍虎山中真宰相」，富商見其三兩下不一會兒功夫就寫好一半(上聯)，便討價還價，只願酬付鄭板橋開價對半，鄭板橋停筆正要轉身離開，富商急忙上前拉住他，請他寫完下聯，鄭板橋曰：「言明一千金一副聯，你付半價，我寫上聯，貨真價實，何須下聯。」富商連忙道歉補足全額，鄭板橋才續寫「麒麟閣上活神仙」下聯。
有些人總認為書法家寫張字是很簡單的事情，一揮而就，於是隨口就索字要畫，別說無潤筆費，可能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殊不知書畫家看似「一揮而就」的作品背後卻有著多年嘔心瀝血的苦練，所謂「廢紙三千猶恨少」、「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鄭板橋半價對聯的故事，乍聽之下讓人以為他很市儈，其實鄭板橋出身寒微，憤世嫉俗，不因收了富商的高價，而改變其剛正不阿的人品，這正是他受到後人崇敬之故。
數年前和書法同道談論潤格趣聞，友人提出潤筆三情原則，兼顧情理法，頗合乎中國人的美德。
- 人情：人生中難免欠人人情，受人點滴，泉湧以報，文人身無長物，以自產書畫表達誠心謝意，合乎常情。
- 交情：傳統商業社會喜歡攀關係、講交情，感覺較受尊重禮遇，交情深淺不同，折扣優惠有別。「人人平等不二價」，雖公平、公正亦無不可，但身為中國人，不論交情總讓人覺得不通情理。
- 行情：各類商品、物品皆有行情，且隨時空背景不同，有高有低；書畫作品亦同，隨著藝術家的年紀、風格、人品、經歷、名望⋯⋯，而產生不同的行情。沒欠人情、沒有交情，則照行情。
有位室內裝潢設計師兼書法家，一次幫建商朋友設計樣品屋，建商說你書法寫得很好，送我一張掛起來，設計師兼書法家甚為不悅，回應：「你房子蓋得很漂亮，送我一棟。」建商頓時領悟過來，「術業有專攻」，相互尊重。
藝術家一旦有了名氣，慕名求字畫者便絡繹不絕，張貼潤例公告，自可擋掉大批想免費索取之人。再能把握三情原則，暨不得罪人，也不會自貶身價。
(本文作者楊旭堂，現任中華民國書法教育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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