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搜專訪】《同學麥娜絲》黃信堯導演:Line 群組是數位化的「泡沫紅茶店」
「人生沒什麼意義啦,每天都在喝茶抽菸話唬爛,都是唬爛三小。」
黃信堯導演 2017 年以自編自導的處女作《大佛普拉斯》一鳴驚人,奪下第 54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等五項大獎,成為當屆最大贏家,並代表台灣出征奧斯卡。
大鳴大放的《大佛普拉斯》,前身其實是導演 2014 年的短片《大佛》,片名意味著《大佛》的加強,變成 Plus 版。而同樣的,這次阿堯導演的第二部作品《同學麥娜絲》,同樣在片名上有所巧思,儘管由「+」變「—」,但畫面卻由黑轉彩,主角也由兩人變四人,故事圍繞著納豆、施名帥、鄭人碩、劉冠廷四位實力派演員,由他們組成的「四人幫」發展出一段段荒誕卻又令人悲從中來的故事。
《同學麥娜絲》的靈感來源,同樣來自導演 2005年的紀錄片《唬爛三小》,《唬爛三小》是阿堯導演於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的畢業論文作品,是黃信堯導演剛接觸攝影機時,以自己周遭好友為主角,所錄製的生活日常影片,目的在於高中死黨裡的傑仔出國深造,阿堯導演想利用電影記錄傑仔不在的這幾年,這幫兄弟的喜怒哀樂,場景離不開一間名為「自在軒」的茶店,時間點卻從 1998 年跨至 2005 年,七年的變化之大,也足夠讓瑣碎的日常,成了一幅台灣男性的成長圖像。
持著攝影機的阿堯導演,親自參與其中,以私人且私密的視角和情緒出發,記錄著高中好友們的話唬爛,粗糙的影像和日常再不過的平凡對話,卻引領觀眾彷彿與阿堯導演一同再次探索腦中的記憶。阿堯導演在《唬爛三小》 DVD 內頁裡寫著:
「記憶不是物理性,而是化學性的。我們如何去記得一件事與一個人,隨著時間都會產生影響。」
《唬爛三小》中的跳躍剪輯,與導演的話語相呼應,《唬爛三小》中的時間感與真實世界不同,時間的流動於自在軒彷彿不成立,而是這幾個人物的對話,才使得「生命」有所痕跡,而這些人聊天的內容,因出了社會開始有了轉變,從「唬爛」漸漸轉成了「煩惱」,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逐漸交錯、走上不同軌道,時間刻出了每個人身上的階級與包袱,也逐漸從中嗅出了「生活」的悲哀味道。
而《同學麥娜絲》延續著這股「唬爛」精神,同樣以戲謔方式淡化對生命的無奈,並聚焦於片中四位主角各有所異的生命體驗上。但比起《同學麥娜絲》的真實人物,《同學麥娜絲》的四位原型角色,個性以及經歷皆有所改動,導演說道:
「我自己跟高中同學有兩個群組,有社會組的同學,一邊是自然組,中年男子就會有一些早安圖、長輩圖,我有點難想像幾年前就開始收到長輩圖,然後大家就是會抱怨小孩、抱怨老婆、抱怨公司,我覺得是一種討拍。Line 對我來說就是『泡沫紅茶店』,只是數位化而已。所以你會知道同學的近況、考量的事情。」
接著表示:
「其實我覺得,中年男子是被社會誤解,通常會被冠上油膩,或是一些有的沒的,很多人會說男性就是權威、沙文,但我覺得另一方面,他們是被壓迫的,所以我想講這一部分,我把我所有認識的同學樣子,還有社會上所理解的這些中年男子的故事,全部打破,變成四個同學。」
片中四個角色,分別為施名帥飾演的角色名為「吳銘添」,追隨夢想的腳步,但離成功卻總差一步;鄭人碩飾演的「電風」,每天忙碌轉扇,永不停歇的為錢賣命賣肝;納豆飾演的「罐頭」,每天一臉衰樣,經常胡思亂想;最後是,劉冠廷飾演的「閉結」,有話說不出,卻比誰都善良細膩。
導演認為四個同學中,必須有些人的工作與眾不同,這樣他們的彼此取暖才顯得出友誼的緊密,像是「吳銘添」就是個電影導演,而「閉結」則守著傳統的夕陽產業,
「那時會選紙紮屋這個職業,是因為聽了一些故事,然後如果片子需要接觸到人生或生死的課題,應該有個特別的職業。曾經聽我朋友講,他有個學弟在做紙紮屋,做得很精美,然後會受人所託。他說有幾晚做太累不小心睡著,就有人來叫他,因為他做的東西是明天要燒的,有人跟他講『欸你不要再睡了,不然你會做不完』,這故事就這樣子。我覺得這職業很有趣。」
礙於片長的緣故,導演本來在劇本中有撰寫四人的高中故事,也因此被取捨,
「劇本剪掉蠻多高中故事,原本要拍他們高中時期,但後來全部都慢慢被我們刪掉。其實『閉結』是一個有美術天份的人,但在升學主義下,美術天份並沒有用,是被否定的,會美術幹嘛,以後就去當油漆工。原本是講說,高中美術課的時候,『閉結』做了一個紙紮屋,結果就被老師叫去走廊罰站,因為這作業是要老師的。那時的作業叫做『我的家』,所以『閉結』就用紙紮屋做出想像的家,但卻被老師否定。」
而這段被剪掉的高中故事,正好與電影中段「閉結」打造的大型紙紮屋相呼應,「閉結」在電影中也是唯一實踐理想的人,
「『閉結』是一個對家有想像的人。那為什麼我們要有紙紮屋,因為我們在世沒有房子,才想說至少死後可以得到,生前得不到,至少死後可以安心。」
與拼命工作努力賺錢買房的「電風」相比,「閉結」反倒用自己的巧手,為自己圓了一個美夢。而再說到「電風」這個滿腹無力的角色,
「『電風』你可以想像成,嗯,也不是隨波逐流,社會契約論不是這樣講嗎,人要放棄某部分的自由,『電風』就是這樣,他比較大眾,放棄個人的夢想,部分的自由,去換取社會契約的所有,那處於社會規範下生活、勞動、賺錢,然後買車、買房、娶老婆,就是這樣子。以中國傳統概念來說,就是五子登科,以台灣來講,就是有車有房,只是不曉得是什麼車什麼房。」
電影裡有段「電風」工作後不順,兀自往水裡跳的場景,導演表示這也是來自某個朋友的親身經驗,
「十幾年前我在台北市沒有租房子,都來來回回,然後借住同學家,那跳水的就是我同學,他是跳海洋公園。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那時夏天,他跟我說他有時候下班會去南港公園,然後跳下去,他就說:『很熱啊,游一下』我知道他是亂講,我大概也知道他是上班很悶吧。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此外,導演提到,這次電影中的四位主角,都是報名最佳男配角,其中納豆和鄭人碩皆有入圍,而納豆的驚人表演,不僅觀眾眼睛一亮,導演也直誇獎,
「納豆這次在電影裡面,我覺得他的演技算是大爆發,其實『罐頭』這個角色,說實在台灣非他莫屬。那時候我跟鍾導討論就是,要把他操到死,結果納豆不僅演出我們的期待,更超越我們的期待。他有一段說他遇到麥娜絲,以及後面自己走在街上那段,很內心的東西,演得非常好。」
導演也認為四人的表現都水準之上,
「我覺得四個人都演得非常好。你看,施名帥真的演到非常討人厭,討人厭到可以讓人家從內心感到真的討人厭,想把他戲剪掉的那種,我覺得他演得非常成功。」
討論到納豆的表演時,不免得提到一位讓人驚喜的客串嘉賓「加藤鷹」,導演繼續提及為何設計這樣的角色現身,
「加藤鷹對我們六年級來說,就是一個神的角色,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角色,第一個,罐頭這個角色,他有很多想像,再來就是,男性四十幾歲的時候,可能很多事情被否定,包含在性上面被否定,其實這就是整個人都被否定,你不能否認他們可能體力變差,開始產生很多想像,像是靠金手指發揮男性雄風,這樣就不用吃大仙虎龍丸,劇本都是相關的。罐頭在裡面很沒有自信,所以會藉由想像來征服女性。」
而引發納豆內心潰堤的來源,主要來自於他對女神「麥娜絲」的幻滅,「麥娜絲」一角由潘慧如飾演,戲中安排她是四人幫高中的校花,納豆對她愛慕已久,本該移民美國的「麥娜絲」,同樣臣服於現實,而納豆對女神形象的幻滅戲碼,象徵四人幫心中美好泡泡破碎的有形呈現,
「我們片名叫做《同學麥娜絲》,但後來才決定『麥娜絲』給她用,因為寫劇本總要有人名,我們那時候覺得她是大多數男生在青春期都有的女神,既然她是女神的角色,我們就賦予她片名,除了是 Minus 之外,也是同學的麥娜絲。」
若將《大佛普拉斯》和《同學麥娜絲》擺放在一起,導演是這樣定義的:
「《大佛普拉斯》窺視的是更底層的世界,而《同學麥娜絲》就像是,你在騎摩托車等紅燈的時候,你跟旁邊人的故事。升遷不上去,一直在換工作,中年找不到工作這些事情。」
最後,提到了結局的安排,導演表示:
「常常看到很多建案的廣告,搭配氣勢磅礡的音樂,你會很難想像真的有人這樣過日子嗎?穿晚禮服在大廳走來走去,車子開得很慢,生活都是 Slow motion,我就想說:『最好有這種生活』,但這就是我們的想像。」
而片尾這樣的「理想生活」,的確只能活在這些角色的夢中。若說《唬爛三小》是導演「學習、成長、拍攝、反省。」不斷輪迴的過程,《同學麥娜絲》像是導演咀嚼過後給予我們的金玉良言,在《唬爛三小》的開場中,阿堯導演說道:「在這條唬爛的康莊大道上,大家堅持走下去。」
即便人生苦不堪言,迷失於追尋各種「意義」,被現實壓垮,承受著生活的荒謬來襲,但「唬爛」驗證了時間,保存了記憶,勝過了千言萬語,對阿堯導演來說,似乎已經是一種表達「愛」的形式,留下生命痕跡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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