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罩霧山：霧峰林家的三起離奇血案

有些網友反映我中南部的文章比較少，今天我就來貼一篇中部的小百岳。阿罩霧山位於台中市霧峰區，是一座很容易親近的小百岳，由於附近的丘陵地山勢平緩，多被開發為果園，主要種植龍眼和鳳梨等作物。

阿罩霧山下有一座非常知名的園邸，稱為「林家花園」，園邸的主人——霧峰林家被列為臺灣五大家族之一，在清代時就已經顯赫於全臺灣，但是歷史教科書並沒有說，這個家族歷史上竟然發生過三起離奇的血案。

登阿罩霧山可以先開車到「霧峰樟公廟」停車，再沿著產業道路開始健行，樟公廟的名稱是來自於當地一棵樹齡200年的大樟樹，被居民稱為「樟公」神木。這一條產業道路為緩上坡，道路兩側大多是果園，沿途環境安靜悠閒。

走到產業道路的盡頭，右轉原始的泥土路，路徑明顯坡度也不陡峭，走起來非常的舒適愉悅，穿過一片果園後，大約行走三百多公尺，即可登頂阿罩霧山。

阿罩霧山海拔249公尺，山頂有一顆二等三角點基石編號1136，比較特別的是，基石是立在一座方形的水泥護欄裡。山頂的腹地還算寬敞，視野也還算不錯。

山頂附近往東南方望，可以遠眺草屯的九九峰，特徵明顯的鋸齒狀山峰橫亙在遠方，近處則是平緩的丘陵地，錯落許多農舍與果園，呈現一種恬靜自在的農園景致。

再轉眺北方，可以看到臺中市郊區的小百岳——聚興山及南觀音山，更遠處則可以隱約望見苗栗的小百岳——火炎山和關刀山等。「阿罩霧」是霧峰的舊名，因十七世紀時此處為平埔族「阿罩霧社」的世居地而得名。

就在山腳下有一座霧峰林家花園，又被稱為「萊園」，霧峰林家早在清代時就是臺灣最繁盛的家族，整個園邸的規模宏大，顯示當年林家顯赫的程度，目前已經被列為國定古蹟，除了各式庭園與樓閣外，也有一座博物館，展出霧峰林家的歷史與文物。

霧峰林家第一代「林石」於1746年來臺發展，剛開始的時候居住在大里杙(今大里)，直到第三代才移居到阿罩霧發展，到了第四代的族長「林定邦」時，已經在霧峰擁有超過2000多甲的土地，成為地方的富豪之家。不過在開墾時代，地方豪族間常發生利益的爭奪，當時霧峰林家就和草湖(今大里草湖)的「林媽盛」家族產生許多糾紛，1850年兩造在當面談判過程中，因為一言不合而爆發衝突，林定邦竟然當場被對方開槍射殺身亡。照片為早期林家花園內的「五桂樓」，梁啟超來臺時曾經下榻在此。

林定邦的長子叫做「林文察」(如圖)，父親被害時才22歲，被迫要擔當起林家的家業，許多族人都在看這位年輕的族長要如何報殺父之仇，因為對方也是一方之霸，要報仇絕非易事。沒想到林文察在隔年就單槍匹馬將林媽盛押至父親墳前，在族人面前斬殺復仇，這時大家才知道，這位年輕的少主確實是個狠角色，未來林家總算後繼有人。不過殺人畢竟是重罪，林文察雖然是報仇雪恨，但也不得不面對殺人的官司。

當官府正在審理林文察的殺人案時，天註定他要成為英雄豪傑，正巧1853年在大陸廈門發生「小刀會」的叛亂事件，經清廷派兵圍剿之後，有數千名小刀會成員轉而入侵臺灣的基隆，臺灣守將「曾玉明」鑒於兵力有限難以抵禦，聽說霧峰林文察驍勇善戰，於是徵召他一起征討，林文察挑了200位精銳鄉勇北上，竟然就把小刀會打敗了，立下重大的戰功，需才孔急的清廷便以「將功折罪」裁定林文察的殺人罪免刑，並繼續重用他來協助清廷平亂。

之後大陸又發生更嚴重的太平天國戰亂，勢力最大時曾占據江蘇、浙江甚至湖北，使清廷大為震撼，由於林文察的勇猛名聲逐漸傳開，於是他就被清廷派往大陸剿亂，這一次林文察協同其弟「林文明」，又精選了400餘名鄉勇渡海支援，一路連戰皆捷，收復不少失地，也由於戰功彪炳，官職不斷升遷。到了1862年底，率大軍與太平天國主力部隊決戰，用計一舉殲滅數萬敵軍而大獲全勝，時任「閩浙總督」的左宗棠(如圖)大為讚賞，上奏皇帝同意擢升為「福建陸路提督」，一躍成為臺灣人在清廷官階最高的官員，創下空前絕後的歷史紀錄。

1863年臺灣發生「戴潮春事件」，派駐在臺灣的官兵根本無力鎮壓，能者多勞的林文察又受命返台平亂，他所到之處敵人均紛紛潰散，陸續收復斗六、彰化等地，四個月內就平定了戰亂。戰績輝煌的林文察又獲得當朝同治皇帝的褒揚，以擒獲首逆論功行賞(如圖)。

林文察以一介的臺灣人，卻在清代中央政壇快速崛起，再加上他個性耿直，不諳官場文化，不免樹大招風而招致忌妒。當時清廷從大陸遴派來臺擔任臺灣道的「丁曰健」對林文察就極為眼紅，數次向朝廷參奏林家在臺灣的霸道，甚至誣陷林文察有叛亂的意圖，朝廷於是決定將林文察再調離臺灣，繼續協助平定太平軍，不過林文察尚未察覺朝廷已經開始提防他，還因為兵糧不足、準備不及等原因，暫緩了赴大陸的行程，這個耽擱讓清廷大為不滿。圖是丁曰健在平定戴潮春事件之後，在南投草屯「龍德廟」所題的匾額，紀念自己的戰功。

1864年8月，林文察風塵僕僕地趕赴福建協防，但是他發現這次的戰雲詭譎，不但太平軍勢頭更盛，指派給他的軍士兵源也不足，10月太平軍發兵數萬攻占漳州，林文察帶著有限的兵力匆促應戰，雖然以寡擊眾暫時抵擋敵軍凌厲的攻勢，但是清廷卻一直拖延他增援的請求，即便林文察勇猛地以一檔百，但血戰數日後部隊還是全軍覆沒，林文察也戰死沙場而屍骨無存，這來自臺灣的第一猛將，竟然踏入朝廷有意無意的死亡陷阱，命喪在戰場之上。圖為當時太平軍的裝扮與武器。

林文察死後，由二弟林文明(如圖)接掌霧峰林家，林文明跟著參加太平天國和戴潮春平亂，也得到不少戰功，獲朝廷拔升為「副將」，不過林文察死後，霧峰林家的軍權都被收回，林文明空有官職，只能把精力都放在家族的事業經營，雖然林文明非常魁梧善戰，但是也不擅長為官，不斷向清廷索討積欠的軍餉，再加上與其他地方豪族長年積怨，一直遭控告侵占他人田產，清廷於是決定派專員赴臺查辦林家的案件。

這辦案的專員名叫「凌定國」，論官職不過才是個「後補知縣」，1870年2月接獲朝廷密令要除掉林文明，於是在4月17日開庭傳喚林文明出庭，林文明故意身穿從二品的官服出庭，心想區區七品知縣絕不敢動手，沒想到關起大門後，凌定國一聲令下，衙役紛紛亮出預藏的刀械武器，林文明一看勢頭不對，也立刻反擊抵抗，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堂堂清廷的副將官員竟被斬殺於公堂之上。圖為當時臺灣道「黎兆堂」宣布林文明謀反及伏誅的告示，足證殺林文明顯為預謀，而凌定國只是執行清廷命令的打手。

林文明被殺後，霧峰林家群情激憤，數千人自發性集結準備攻打彰化縣城，林母戴氏為免全族遭到殲滅，勸族人暫且忍耐，由林母赴北京控告官員惡行，不過前後纏訟了15年，幾乎把家財都散盡，所訴都被駁回，最後林母沒等到冤屈平反，也於1882年病死於福州。林母死後，林文察長子林朝棟(如圖)眼看翻案無望，做了一個無奈卻睿智的決定，放棄為林文明被殺尋求平反，返台協助林家重新開始。林朝棟的決定事後證明是對的，因為2年後發生清法戰爭，林朝棟受劉銘傳之邀再率鄉勇赴基隆，竟然打敗了裝備精良的法軍，之後劉銘傳重用林朝棟，終於讓林家再度由谷底復興起來。

綜觀林家的歷史，就算面對數萬的敵軍，林家人也是毫無畏懼，總可以在沙場上戰勝對手，不過諷刺的是，在面對清廷「自己人」的時候，卻反而遭到無情的出賣。林家花園裡有一座全臺僅存的華麗福州式戲臺，想像當年繁盛的林家，夜晚在此看戲飲宴，排場可說是風光一時，不過在戲臺下，林家的故事甚至比戲劇更為精采。雖然前後三位族長的殞落，都帶來了家族的危機，不過他們總能一次次渡過難關，正顯示了臺灣人堅韌的精神，相信這篇阿罩霧傳奇世世代代都會牢記在霧峰人的心中。

霧峰樟公廟->成功巷->小產道叉路->小產道終點->阿罩霧山->原路回程

距離3.3公里，步行時間1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