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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慈濟「挖角」的前聯電執行長 顏博文:上人說要「週修」二日

2017年6月,台灣第二大晶圓代工公司、聯電執行長顏博文,無預警地宣布退休,震撼台灣科技業。

結果一個月後,這位以個性溫和著稱的科技主管,竟然以雙手結定印的姿態,神情莊嚴地與多名慈濟僧侶、在家眾,一同出現在大愛電視台的新聞節目,宣布接任中華民國佛教慈濟慈善事業基金會(以下簡稱慈濟)執行長,成為精神領袖證嚴法師之下,這個亞洲最大慈善機構的最高主管。

離開聯電,顏博文掌管的版圖不但更大,而且更國際化。

慈濟在62個國家和地區有688個據點,逾8萬多名慈濟委員和慈誠隊(男眾),服務於慈善、醫療、教育、人文四大志業,另有約100萬名慈濟志工遍布全球。

現年64歲的顏博文,換上一身深藍色慈濟上衣、白長褲,腳踏白布鞋,說話輕聲細語,在花蓮的慈濟精舍接受《天下》訪問時, 他首度對外說明,這個讓科技業、慈善業都大為意外的生涯轉折。

他雲淡風輕地說,「我2017年初就提辭呈,不是退休、是請辭!可能很多人很難理解,但這對我來講,已是一段時間的累積。」

對顏博文而言,自己更像是被慈濟挖角。

近因在於2016年,本來已是慈濟志工的顏博文,以社會賢達代表的名義,受邀成為慈濟慈善基金會董事。

成為董事後,他開始近距離觀察證嚴法師的生活,看她叮囑國內外援助進度、指點細節,「我感受到上人的承擔非常大!她每天要處理太多事務,常常三點多起床、晚上十一點多才就寢。」

顏博文說,「所以當上人希望我辭掉聯電的工作、全心投入接(執行長)的時候,我也被上人感動了。」

職涯:從工程師到聯電執行長

顏博文是典型的本土派半導體菁英。他是清大化工系、台大化工所畢業。在聯電成立的第六年,也就是1986年加入聯電任研發工程師。曾任8吋晶圓廠長、後轉營運部門,任12吋晶圓廠營運資深副總經理,2012年出任聯電執行長。

聯電曾與台積電並稱晶圓雙雄,但聯電在2005年爆發和艦案後,聲勢江河日下,市佔甚至被格羅方德、三星的晶圓代工部門超過。

顏博文2012年上任,自認「工程師特質明顯」的他,在研發資源不足的狀況下,選擇與IBM結盟,持續研發先進製程、追趕台積。「我當時的理想是:不想要聯電在我任內,停止高科技推進。」

但他離開聯電後,新任兩位共同總經理王石和簡山傑宣布不再投資先進製程研發——形同正式放棄追趕台積電,告別「顏博文路線」。

「他在聯電時,正是被台積快速拉開的過程,但大勢早已確定,這不是任何人可以改變的,」一位與顏博文熟識的前聯電副總說。

顏博文本就學佛、吃素多年。他與慈濟的因緣,則始於2006年,聯電派顏博文赴新加坡任資深副總經理,督軍12吋晶圓廠量產進度。

「我太太也跟著去,但她也想做點事情,經朋友介紹就去慈濟做義工,」顏博文說。

結緣:在新加坡參與慈濟

新加坡慈濟距離聯電工廠開車僅五分鐘,顏博文上下班就順便接送太太吳玫芬前往慈濟,「(一路上)我常聽她(太太)分享活動、討論公司嚴格的規定、要求、制度,慢慢可以體會:慈濟實際上是一個非常不一樣的團隊。」

隔年顏博文陪太太參加新加坡慈濟的歲末祝福感恩會,台上播映影片,回顧慈濟人在全世界賑災、救助畫面,「我被感動了!就決定:這是一個我也想加入的慈善組織。」

他因此成為慈濟志工,假日就參加竹科志工團做環保、訪視貧戶,心境開始轉變。

「但加入慈濟才發現:科技要競爭、PK,要超越對方脫穎而出,事實上代表自己若好、別人就做不好。科技強大、經濟體就強大,是對我的國家人民好,但對其他國家人民未必好,」顏博文體會到,「科技圈就是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強者壓制了弱小的成長。」

但是做慈善會有感動,「我在慈濟助人時,對方會立即產生反應、回饋、感動,這讓我自己也被感動,是我以前沒有感受過的,讓我對人生體會更深、更遠。」

顏博文(左)強調慈濟讓他有機會:見苦、知福,進而惜福、再造福。

顏博文說,自從2007年接觸慈濟後,就漸漸沒有強大的升遷欲,2012年晉升執行長,他也很意外。

擔任聯電執行長那幾年,他也把慈濟的環保精神帶進聯電,讓聯電成為亞洲唯一連三年(2014至2016年)名列Channel NewsAsia亞洲企業永續排行榜前十的高科技公司。

他並在2016年促成聯電設立綠獎(Eco Echo Award),每年頒發300萬獎金鼓勵生態保育團體。

擔任綠獎顧問的荒野保護協會榮譽理事長李偉文,曾在網路為文稱讚顏博文對環保的用心。

他表示,多數企業做公益都是捐錢了事,但顏博文卻幾乎全程參與,與評審用餐,演講也全程聆聽,而且一聽再聽。

「老實說,這十多年不知去過多少大企業,也到過幾乎大部份的政府部門,似乎沒遇到像顏執行長這麼認真的機關首長,」李偉文寫。

證嚴法師欽點:接慈濟執行長

2015年,慈濟內湖開發案,因要變更保護區土地,台北市長柯文哲公開表達不認同,引發鋪天蓋地的批評,讓慈濟面臨史無前例的公眾信任危機,內部也掀改革聲浪。

慈濟因此組成「慈濟變革諮詢委員會」,由「社會賢達代表」共11人組成,其中包括宏碁創辦人施振榮、和碩董事長童子賢、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公益平台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等人。

一位委員會成員透露,「我們都覺得慈濟是台灣NGO走得最大、最國際化的組織,也很疼惜慈濟遇到危機,覺得有使命感幫慈濟扳回形象。但我們當中也有許多人是企業經營者,所以都用管理角度,建議慈濟要把權力重分配。」

該成員說,大家期待有新管理者被充分授權帶領慈濟,且對外更透明、公開。

變革委員會的建議促成慈濟董事會於2016年改組,不但擴編,成員也從原本皆是慈濟委員,改為至少半數以上要由外部人士出任。

顏博文便因此被推薦出任慈濟董事,並在一年後,被證嚴法師欽點,接任執行長。

證嚴法師(左)邀請顏博文(中)任慈善基金會執行長,「我覺得除企業社會責任外,自己應承擔更多『個人』社會責任,及時幫受苦的人。」

慈濟管理層人才濟濟,為何最後反而由顏博文「空降」接任執行長?一位在慈濟十多年的內部員工認為, 顏博文低調、謙和的特質,是一大主因。

他舉例,慈濟許多人喜歡前往國際賑災,因為國際賑災雖然很累,但容易被看見。但顏博文會覺得:如果別人想去、那就讓別人去吧!

另外,跟證嚴法師報告時,多數人會凸顯「自己的付出」,希望受到讚許、肯定,但顏博文會把重點放在團隊,如實報告大家做的事。

該員工表示,上人多年來閱人無數,一定能看出:這個人是想要展現自己,還是感恩他人。

《天下》訪問多位顏博文聯電時期的同僚部屬,得到的答案也相當一致:「正直的好人」、「不搞政治」。「基本上是個沒有聲音的人,但是執行力很強,使命必達,」一位前高階主管說。

顏博文用企業經營理念管理慈濟,並力行透明、公開。

他上任後,要求內部發行《永續報告書》,編制更詳實的財報、年報中包含明確收支數據、各計劃與專案項目成效、實際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找來安侯建業(KPMG)計算慈濟「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量化慈善貢獻。

顏博文舉例,你帶給別人快樂,解除他人痛苦,翻轉了一家人,這要如何量化成「金錢」來告訴別人?但SROI可計算每投入一元做慈善,可產生的社會效益。

慈濟以2018年板橋靜思堂慈濟人慈善活動讓安侯分析,初估慈濟在當地社區關懷、扶困救助、災難援助等活動,SROI達7.59;但若也計算無償志工的參與,板橋靜思堂的慈濟慈善活動SROI會高達48.69。

而婦援會、宏碁、玉山金等台灣企業,也曾委託安侯製作特定專案SROI效益,分別約9.84、2.5,以及7.4。

慈善人生:比高科技人生更忙

問起顏博文,過了兩年「第三人生」,滋味如何?他笑著說,沒想到慈濟比高科技產業更忙。

現在,他四點起床、五點到精舍上早課、六點二十吃早齋,六點四十已在辦公桌前準備上班。七點開志工早會,八點半早會結束後,要與基金會國內外各處室、各國慈濟人召開跨國電話或視訊會議。

同時,精舍會有國內外各行業專業領域、信仰組織來晉見證嚴法師,慈濟四大志業各單位也會來報告,有時他也須參與。

「一年365天,幾乎天天沒休息,」顏博文說,就連晚上回到宿舍,還得查看各群組資訊、回覆重要事項,約十點半至十一點才回慈濟員工宿舍就寢。在科技業至少還可週休二日,但在慈濟,週末有時也得外出親手做慈善,「上人說:週修(修行)二日,」他說。

例如2019年11月某個週末,顏博文就從花蓮火車站搭慈濟同仁的得利卡休旅車,前往壽豐鄉探視低收入戶韓老先生。

韓老先生日前意外跌倒、摔得頭破血流,慈濟東部社會服務組找來營繕組同仁,將協助居住環境改造,也請慈濟醫院列關懷名單。

那天,韓老太太不時落淚、雙手合十不斷道謝。顏博文無比專注牽著老先生殷切鼓勵,「你要多走動、好好養傷,別煩惱,慈濟會幫忙……。來!再往前走幾步。」

顏博文小檔案

出生/1956年

學歷/清大化學工程系學士、台大化學工程研究所碩士

經歷/聯電執行長

第三人生/財團法人佛教慈濟慈善事業基金會執行長,為慈濟導入企業管理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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