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政黨政治的切割術與青瓦台魔咒
今年5月17日,尹錫悅被全票彈劾失去總統高位的1個月後,尹錫悅為了斷尾求生幫助其政治盟友金文洙退黨,為韓國政壇再爆大雷。
這場沒有眼淚、沒有鏡頭,甚至沒有公開露面的退黨風波,在技術性「自願」的聲明中畫上了政治生涯句號,透露尹錫悅最後的倔強和維護及政治遺產的努力。他在退黨的前一天,還對自己的支持者,簡稱不會退黨,並未寫成如果自己離開國民力量黨,這個韓國最大的保守陣營政黨就可能會分裂。
走過國民力量黨派系的內鬥,親尹錫悅派系及前黨首韓東勳派系的角力,從是否支持彈劾以及是親尹勢力欲廢除金文洙,另立前國務總理韓德洙為候選人的「換洙風波」,暴露了國民力量黨想以政治切割甩鍋給尹錫悅的深層企圖。
尹錫悅「被退黨」的心路歷程及轉折我們無從得知,但縱觀盧武鉉的悲劇,再到樸槿惠的入獄,就連文在寅也於此前的4月進入訴訟程序。
韓國歷任總統職位一直有著「青瓦台魔咒」。他們的切身經歷告訴著我們:尹錫悅在這件事上確實沒有選擇。即使到今天,尹錫悅還在用「維護自由民主」為自己辯護。
再把時間調回2024年12月,當尹錫悅發動非常戒嚴引發世人錯愕時,使人國民力量黨黨首的韓東勛,即試圖說服尹錫悅在遭到國會彈劾前主動辭職並退黨,但遭到尹錫悅拒絕,最後彈劾案導致黨內分裂,韓東勛竟也黯然辭職。
這些現象的背後是韓國政黨政治長期積重難返的病根,且一再重演辭職、彈劾、切割、退黨、入獄再赦免。
簡單說,韓國政黨政治的病灶是:先天不良,又後天失調。韓國現代政治體制的構建,移植自西方政體,在設計上未能完美適配本土的社會文化,這也為後來政黨亂象埋下了伏筆。
從軍政廳時期開始,韓國所有政黨都或多或少都經歷過分裂與重組,且無一幸免,導致韓國政黨混沌政治的混亂無序,沒有穩定的政黨體制,自然也就沒有一套可供遵循與建立起經得起考驗的選舉制度。
韓國政黨政治的病灶是:先天不良,又後天失調。(美聯社)
政黨與民主體制的脆弱,讓朴正熙、全斗煥等靠軍事政變上台的狠角色得以乘隙而獨攬大權,政黨政治完全淪為軍政府美化的濾鏡及附庸。直到1987年,全斗煥公然拒絕修憲討論,意圖延續間接選舉制,成為了民主政治改革的導火線。
在經濟迅速發展的背景下,民眾追求民主政治的意識開始覺醒,縱使全斗煥創造了「漢江奇跡」,但壓迫民主的軍事獨裁的達摩克利斯(Sword of Damocles)也懸在頭頂上。
全國性串聯而起的抗爭形勢猛烈而來,訴求總統直選制。警察對延世大學學生示威運動的鎮壓,更是進一步擴大社會矛盾,情勢大好的民主化運動被徹底激化而無法擋。1987年6月29日,民主正義黨代表盧泰愚發表了「6·29宣言」,收割民主運動的果實,全斗煥失去民意的大半江山,開啟政治轉型之路。
隨著12月改為總統直選制選舉,金泳三及金大中率先從事競選活動,兩人的爭奪一度使民主黨產生分裂,甚至在選舉過程中,地區對立情緒益形尖銳,民眾動員暴力事件屢屢爆發。盧泰愚洞察情勢變化,在「雙金矛盾」下乘勢收括對分裂不滿的「賭爛票」,並吸引中間保守階層順勢而起坐大,並抑制第四方金鐘泌的勢力,最終順利贏得大選。
第六共和的建立,標誌著韓國民主政治進入全新局面,可殊不知,上一個政治黑洞的結束,卻是下一個政治旋渦的開始。追究韓國獨特的政黨政治,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天坑」。
「是選擇政黨結構共存共榮,還是回到對峙和衝突的過去,現在是我們做出抉擇的時候!」1989年國會改選,盧泰愚代表民主正義黨發表對四黨(民主正義黨、統一民主黨、和平民主黨與新民主共和黨)結構的不滿。
為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並肅清軍政府的殘餘勢力,盧泰愚上任後再次發起政黨重組。1990年,由時任總統盧泰愚、統一民主黨黨魁金詠三、時任新民主共和黨黨魁兼前國務總理金鐘泌,分別領導的民主正義黨、統一民主黨和新民主共和黨,共同組成的民主自由黨(民自黨)正式成立。集合眾人之力的政黨重組,有效了遏制全斗煥的勢力,但沒有了共同的敵人,也埋下暫時未爆的更大隱患。
在民自黨內,民正系、民主系與共和系三方都有著自己的政治訴求,因此派系鬥爭不僅存在,而且一直都很嚴重,被稱為「一個屋檐下的三家人」。三方的矛盾久經累積,果然在1992年總統大選時集中爆發,各大在野黨為爭取提名出現內部分裂,民自黨內的多方派系也因爭大位掀起退黨潮。
1992年8月,李鐘贊開出退出民自黨的第一槍,與退黨的朴哲彥、金龍煥一同創立新韓國黨,之後退黨潮接連不斷,民自黨最高委員樸泰俊、黨內顧問蔡汶植接連宣佈退黨,5名國會議員跟隨退黨後,骨牌效應從中央倒向地方,各地區黨委員長紛紛宣佈退黨。到最後,民自黨總裁、時任總統的盧泰愚也走上了退黨的道路。
盧泰愚當時提出「為改變官權糾紛氣氛、組中立內閣進行公正選舉」的冠冕堂皇說詞,但面對退黨潮政治實力的刨根瓦解,民自黨作為執政黨只剩下空名虛力。盧泰愚在退黨潮無情的侵襲成了政治祭品,處在政黨分裂的體系性矛盾中,貴為總統也只能退黨,落得當代罪羔羊的下場。
最終,金泳三把盧泰愚的「中立內閣」構想,演繹成了治癒「政治無信、經濟不振」的競選宣言,獲得41.4%的多數選票成功入主青瓦台。
金泳三的文人民主政府,是韓國第一個文人執政的穩定政府,「世界化」的策進作為讓韓國躋身為先進國家行列。縱使被稱為「韓國反腐教父」,但由於韓寶醜聞和次子金賢哲被捕入獄等事件,加上1997年未能妥善處理亞洲金融風暴,使他的施政毀譽參半。
韓國政壇似乎在演譯著高層政治是個高風險行業及「青瓦台魔咒」:
李明博的首任總理韓升洙,曾因貿然開放美國牛肉進口引發全國性抗議,最終引咎辭職。
樸槿惠首任總理鄭烘原,也曾因2014年對沈沒的世越號海輪救援不力黯然離場。
盧武鉉的第二任總理李海瓚,因為鐵路工人大罷工導致全國鐵路癱瘓,被輿論聲討引咎下台。
甚至就連盧武鉉本人,都因身陷受賄醜聞而難頂壓力,最終從私宅後山的懸崖一躍而下。
這些悲劇,最終可歸咎於政黨政治的結構性矛盾:
韓國的政黨政治之路開啟於推翻軍政府,在此前,大多政黨勢力都在遠離中央的荒野求生中苦苦掙扎。因此導致,一個地方性政黨想要生存,就必須要深深扎根於地方,和地方勢力共存共榮,於是,地區主義、地域割據和地域對立成了韓國政黨政治無法擺脫的獨特困境。
躲在韓國政黨政治背後的是地域主義,嶺南(慶尚道)與湖南(全羅道)即是地域政治集團,1998年的總統大選,金泳三和金大中即分別代表了嶺南和湖南兩股勢力。
選民對政治領袖的出生地認同反映在大選呈現選票壟斷的局面,政黨的全國代表性地位遭到削弱,民選的政黨政治似若前台的擺設,潛伏在背後的是地域認同、分歧與對立。
另一個糾纏政黨政治的噩魂是根深蒂固的財閥政治。
由於總統選舉需要巨額的資金來從事競選活動,金援和政黨或政治人物便搭走在一起。財閥透過金援,為未來保駕護航或買保險,槓桿政策傾斜及政治庇護。
三星電子(Samsung)集團李家的獨大,令韓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無法繞開,儼然是個龐然怪獸,在政商勾結的財閥政治體系下,根本沒有其他競爭對手可以撼動其地位。LG貝氏家族、SK的崔氏家族、樂天的辛氏家族和現代的鄭氏家族等財閥集團,亦是主宰著韓國的經濟命脈,以及多數人的生活。
5大企業集團的總銷售額長期占韓國國內生產總值的一半以上,2012年超過了70%,即使到去年約占40%。財閥是經濟的重量級角色,只能擔任一任5年的總統任期,為求短期內有經濟成長表現,或是因「過期無效」權力紅利,都指向與財閥合作,強化了財閥政治與舖設了貪腐的溫床。當政治腐敗牽連財閥遇到時,「大到不能坐牢」的規律亦不斷出現。
韓國前總統朴槿惠於2017年遭遇首次彈劾而下台,後來因受賄、濫用職權和其他刑事指控被判入獄。朴槿惠和長期閨密被發現向三星、SK和樂天這3家財閥集團收取或索要賄賂。朴槿惠被判20年監禁,服刑近5年後於2021年獲得赦免。韓國最大的財閥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也因此案被判除兩年半監禁,並於2022年獲得假釋,後來被尹錫悅前總統赦免重新經營公司。
三星電子(Samsung)集團李家的獨大,令韓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無法繞開。(資料照片/美聯社)
在出現政治危機時,在到底是「亡黨還是亡總統」的選擇中,政黨的選擇默契是「不能亡黨」。只要黨還在,執政的機會猶在,落難的永遠都只是總統,切割與隱藏在背後的政黨,可以不斷推出具明星魅力的新候選人東山再起。
韓國政治領袖被切割的成為代罪羔羊,是支離破碎政黨政治發展的顯影劑。搬離青瓦台至龍山國防部大樓上班的尹錫悅,仍然躲不過「青瓦台魔咒」,甫上任的新總統李在明將搬回青瓦台執事,「青瓦台魔咒」未來的敘事如何,且繼續觀察。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