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凌翔：台灣半導體「懷璧其罪」的難題

兩位勤於寫作的美國知名大學教授 Farrell與 Newman 前年出版了一本書：《Underground Empire - How America Weaponized the World Economy》，台灣TVBS在川普上任後出了中文版：《地下帝國，金融、網路、半導體 – 美國如何將世界經濟武器化》，副標題中加入了此書所分析的三個主要案例，其中半導體特別引起台灣讀者的興趣。

所謂武器化，按國際關係前輩學者 K.J. Holsti的理論，國家的經濟實力是一種權力工具，可以用來獎勵它國，也可以用來脅迫它國，也就是說，既是胡蘿蔔，也是棒子。武器化，就是大棒兇狠到跟槍炮類似了。不過，Holsti沒有說只有強權才能運用這項工具，為小國留下一點想像空間。

近來一場以此書為主題之一的研討會上，很自然出現一個議題：美國可以利用金融、網路、半導體做為武器來「脅迫」其它國家，台灣的半導體技術，領先全球，傳聞連美國都來求台積電協助他們的「嫡長子」Intel，甚至最近還傳出美國格芯（Global Foundries）欲購併聯電。那麼，台灣可不可以也把半導體武器化，用來對抗美國的施壓、反抗中國的霸凌呢？

國際關係講究行為者的「意願」跟「能力」。執政黨政府代表台灣，是否有意願讓台灣半導體產業武器化嗎？如果有，有能力做得到嗎？

先看台灣的所謂半導體產業能力。台灣台積電＋聯電＋世界先進＋力積電在晶圓代工領域的全球市佔率，2024年底，根據 TrendForce的統計，是71.7%，不過這只是營收的佔比，而且只是代工部份，若論及全球所有晶片的產量佔比，也就是把記憶、類比、離散、光學、與邏輯等各種晶片都算進來，台灣其實只佔全球大約四分之一的產量。

只是，若談到製程技術，台積電在目前全球微縮技術最領先的 3奈米以及馬上要量產的2奈米製程、搭配先進封裝技術的市場佔比，可能接近獨佔的地位，南韓三星與美國Intel 都看不到它的車尾燈。

換句話說，就產量而言，台灣沒那麼厲害；若是論及技術領先程度，台積電真是一騎絕塵。

那麼，政府若想把台積電等民間產業能力武器化，要如何做呢？美國已經為我們示範了，就是拜登政府四年來一再祭出、針對中國的技術輸出與產品出口管制措施。事實上，台灣政府過往也曾限制台積電或聯電把最新製程技術輸往大陸，那就是把經濟當成權力工具的作為。不過定量來看，只是對大陸揮出了很小的一根棒子，算不上武器化。

換根大棒子，行嗎？也許可以。過往台灣半導體產品輸往大陸加香港的比率常常幾近台灣半導體總出口的一半、甚至超過一半，蔡英文總統曾說這表示大陸依賴我們。那麼，台灣可以像川普一樣簡單、粗暴的禁止台灣晶片出口到大陸去嗎？顯然不行，因為台灣的半導體廠商也依賴中國大陸的市場來獲利，換言之，兩岸是一種相互依賴的關係，蔡英文總統只說了一半。

所以，《地下帝國》書中描述美國那麼兇狠又有效的武器化其經濟實力，是一種「美國例外」 ── 也就是只有美國做得到，別的國家很難仿效。因為美國掌握金融、網路、半導體等全球生態中的重要節點，它只要掐住這些節點，就能卡死其它國家。譬如它在普丁發動入侵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之後，把俄羅斯踢出 SWIFT體系，莫斯科毫無招架之力。

這其實是一種科技國力的展現。

只不過，跟金融與網路比起來，美國對半導體體系的掌控程度，出現了力有未逮的一個節點，而這個節點目前掌握在台灣手中，然而，台灣也只掌握這麼一個節點，自是綜合國力多項要素中的一小項而已，沒法把這一個單一要素放大，甚至轉化成武器來使用。

不能當棒子，當成胡蘿蔔還是可以的，所以，台灣多多幫助世界別的國家發展半導體產業，也可以爭取到國際讚許與支持，是另一種Taiwan can help 的實踐。

遺憾的是，擁有極為強大的單一權力要素，其它權力要素或權力工具卻偏弱，就會反而出現「懷璧其罪」的現象，這才是台灣更急於要解決的難題啊。

※作者為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科技與國關研究委員會」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