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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女 No Name Woman:《女戰士》選摘

風傳媒

更新於 2025年04月22日21:10 • 發布於 2025年04月22日21:10 • 湯亭亭
作者湯亭亭(Maxine Hong Kingston),知名華裔美籍作家。1940年生於美國加州,祖籍廣東新會,為華裔移民第二代。

「妳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母親說,「我現在要跟妳說的事。在中國,妳爸有個妹妹自殺死了,她投入家中那口井。我們說妳爸只有兄弟,因為大家當她沒出生過。

「一九二四那年,我們村子裡慶祝了十七椿匆忙成婚的喜事,這是為了確保每個『要出遠門』的年輕人會負責任地回家,過沒幾天,妳爸和他的兄弟和妳爺爺還有他的兄弟還有妳姑姑的新婚丈夫就要上船到美國去,去金山。這是妳爺爺最後一次去了。能夠簽到約的幸運仔從甲板上和親人揮別。他們餵飽並掩護偷渡客,幫助他們各別在古巴、紐約、峇里島、夏威夷下船。『我們明年在加州見』,他們會這麼說。所有人都把錢寄回家。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換衣服的時候,我看著妳姑姑。我之前從來沒發現她肚子大得像個西瓜。但是我可沒想到,『她懷孕了』。直到後來她和其他懷孕的女人一樣,上衣往上撐起來,黑色褲子的白色褲頭露出了出來。她是不可能懷孕的,妳知道,因為她丈夫已經離開好幾年了。沒有人說什麼。我們完全沒提這事。夏天剛到,她準備要生了,但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村裡的人其實都在算時間。孩子臨盆那晚,村子裡的人襲擊了我們家。有些人在哭。像是一把大鋸子,鋸齒上纏著燈火,一群群人左拐右拐地走在我們的田地裡,拉扯稻穗。在翻攪的黑水裡,他們的提燈加倍地亮,水從破損的堤壩流光了。村民逼近,我們可以看到有些人戴著白色面罩,有男有女大概都是我們熟識的。頭髮長的人長髮覆面。短髮的女人就讓頭髮豎著,有些人的前額、手臂和腿綁著白布條。

「一開始,他們對著屋子丟泥巴、丟石頭。接著扔雞蛋,然後開始宰殺我們的牲畜。我們可以聽見牲畜哀鳴死去,公雞、豬隻,最後呼號的是我們的牛。熟悉而狂亂的人頭在我們夜晚的窗邊竄動著;這些村民包圍了我們。有些臉孔停下來往裡面窺伺,他們的眼晴就像探照燈似的,雙手緊貼著窗戶玻璃,頭鑲著窗框,留下了紅印子。

「村民同時間衝進了前廳和後門,我們一開始就沒有鎖上門防著這些人。他們手上的刀滴著我們家牲畜的血。他們把血抹在門上和牆上。有個女人揮舞著一隻雞,她已經割了雞的喉嚨,血在她四周成紅色的弧線散開來。我們統統站在屋子中間,祖堂上祖先畫像和牌位環繞著我們,我們直直地往前看。

「那個時候,我們的房子只有兩間廂房。男人打拚回來後,我們就可以在庭院旁多建兩間,再建第三間房,有第二個庭院。村民衝進兩側廂房,甚至闖進妳爺爺奶奶的房間,要找到妳姑姑的房間,而直到男人回家之前,那裡也是我的房間。從這個房間旁會再建個新廂房,讓其中一對年輕夫婦住。他們把她的衣服鞋子都撕裂扯破,折斷她的梳子,在腳底下踩個粉碎。他們把她在織布機上的活兒給拉下來。他們把炊火撒在地,將新織的布捲起、丟進火裡。我們可以聽見他們在廚房裡打破我們的碗,敲著我們的鍋。他們把我們高及腰際的大陶壺推倒,鹹鴨蛋、蜜餞、醃菜全都散落在地,醋汁如激流漫溢。隔壁田的老婦人對著空中揮舞掃把,讓掃把精在我們頭上盤旋。『豬』、『鬼』、『豬』,他們邊哭邊罵,一面毀壞我們的家屋。

「他們離開時帶走了糖和橘子,為自己祈福。雞鴨牛豬也一分而盡。有些人把沒破的碗盤、沒撕毀的衣服全帶走了。之後我們把米粒掃成堆,再重新縫裝進袋裡。但是被打翻的醃漬物味道久久不散。妳姑姑那天晚上在豬圈生下孩子。第二天早上我要去打水時,發現她和嬰兒堵住了家中的水井。

「別讓妳爸知道我跟妳說了。他不認她。現在妳開始有月經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可能發生在妳身上。別讓我們丟臉。妳可不想完全被人遺忘,好像從來沒出生過。村子裡的人可是盯得緊緊的。」

不管什麼時候,一旦要警告我們人生的大小事,我母親就會講類似的故事,成長的故事。她測試我們建構現實的力量。移民世代如果不能挺住殘酷考驗,就會年紀輕輕客死異鄉。我們這些在美國成長的第一代,必須要搞清楚移民在我們的童年打造了什麼樣的隱形世界,能夠融入實實在在的美國。

移民把神明的詛咒彎來轉去讓祂們困惑,用蜿蜒巷弄和錯誤名稱誤導祂們。我猜,移民也要讓後代錯亂,用同樣的方法來威脅子孫,因為後代總是想要直截了當,總是想要給那些不可說的一個名稱。我知道的華人總是隱姓埋名,寄居者在生活有了改變後就會換個新名字,對自己的真名絕口不提地緊緊守住。

華裔美國人,當你試著了解你內在哪些部分是華人,你怎麼分辨哪些是童年特有的,是貧困、瘋狂、家庭,是你母親用各種故事交織伴隨著你成長,哪些又是華人特有的?什麼是華人傳統,什麼是電影?如果我想知道我姑姑穿的是什麼衣服,是很招搖的或是很普通的,我大概就得這麼起頭:「你記得爹爹那個淹死在井裡的妹妹嗎?」但我不能問這個。我母親已經一口氣告訴我全部有用的資訊了。要不是迫不得已,她絕計不會再補充什麼了,這像條河一樣在她的人生裡涇渭分明。她在院子裡種菜而不是養一片草坪,把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番茄帶回家,把祭拜神明的菜吃掉絕不浪費。

無論何時,只要是無聊的事,我們都特別賣力去做。我們會把風箏飛得高高的。我們這些小孩子從地上爬起來,盯着父母下班帶回來融化的冰淇淋,還有元旦那天的美國電影──有一年是貝蒂‧葛萊寶的《樂聲春色》,有一年則是約翰‧韋恩的《黃巾騎兵隊》。每個人玩了一回遊樂園設施,我們滿懷罪惡感付了錢。在摸黑走回家的路程中,我們疲倦的父親數著零錢。

通奸是很浮誇奢侈的。人們有可能孵化小雞,吃掉胚胎和頭當作是珍饈,把雞腳用醋醃起來宴客,只剩下碎石,連砂囊內膜都吃掉了,這樣的人種有可能出產如此浮誇的姑姑嗎?身為女人,在鬧饑荒的時代生了個女兒就已經夠浪費了。我姑姑不太可能是單純浪漫追愛,為了性而放棄一切。女人在古老的中國是沒有選擇的。某個男人命令她和他一起躺著,成了他的祕密罪惡,我好奇他和村民掠奪她家的時候是否蒙著臉。

也許是在田裡,或是為人媳婦要上山撿木柴時,她遇見了他。又或者他是在市集上注意到她。他並不是陌生人,村子裡可容不下外人。除了性以外,她一定和他有交集。他可能就在旁邊的田裡耕種,或是賣她布料讓她可以縫製裙裝穿在身上。他的要求一定讓她吃驚,嚇著了她。她順從了,她向來是很聽話的。

她的家人幫她在隔壁村子年輕人中找了個丈夫,她在最雄糾糾的公雞旁邊順服地站著──那雞就是他的替身,他們從未謀面,但她承諾永遠忠於他。她算幸運的,他跟她同年,她是他第一個老婆,這個優勢現在是確定了。見到他的第一個晚上,他們上了床。然後,他就去美國了。她幾乎記不起他的長相。當她試著回想他的樣貌,她只看到男人出發前拍的黑白團體照裡的那張臉。

另一個男人和她的丈夫畢竟也沒有什麼兩樣。他們都下指令,她就遵從。「如果妳告訴家人,我就揍妳。我會殺死妳。下星期再到這兒來。」從來沒有人討論過性,從來沒有。只要她不必向他買油,或是到同一個林子裡撿柴,她或許就可以把性侵和平日生活區隔開來。我希望她的恐懼只維持存在於整個性侵的過程中,這麼一來恐懼就被圈住了。沒有多餘延長的恐懼。但是女人有了性就有懷孕的風險,這就影響了她一生。這種恐懼不會停止,而且是無處不在。她跟那男人說了:「我想我懷孕了。」他則安排了這次襲擊來對付她。

我母親和父親在夜裡聊到他們在家鄉的事時,有時候會提到「麻煩人物桌」,有些人惹的事似乎到現在還沒了結,這時他們的言談間透漏著緊張。在同桌共餐的傳統裡,食物是很珍貴的,有權勢的長輩會讓做錯事的人單獨吃飯。不像日本人會讓這類人離開,展開新生活,也許成為武士或藝伎,華人家庭是把臉轉開,但眼睛側視著,目光陰沉,盯著不守規矩的人,讓他們吃剩菜剩飯。我姑姑一定是和我父母親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只能在麻煩人物桌吃飯。我母親說起那次襲擊,說得好像她親眼目睹,但是她和我姑姑是不同人家的媳婦,不可能住在一起的。媳婦得和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而不是自己的父母;中文裡,結婚的同義詞是「討媳婦」。她丈夫的父母可以把她賣掉、拿去抵押,用石頭砸死她。但是他們把她送回她母親父親家裡,這神祕的行為暗示了有什麼不名譽的事沒跟我說。也許他們把她趕出家門,以阻擋那些尋仇者。

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兒;她四個哥哥和她父親、丈夫、叔伯「都出遠門了」,多年來已經變成了西方人。家裡人要分財產時,三個兄弟拿走了土地,最年輕的、也就是我父親,選擇了教育。我祖父母把女兒交給她丈夫的家庭時,他們已經分配完所有的風險和所有的財產。她是唯一一個得守住傳統的,至於她的兄長們,現在置身於野蠻人之中,不依照傳統也沒人知道。根深柢固地紮了根的女人得要維繫過去、抵擋潮流,而後男人們才會安安全全地返鄉。然而那向西走的罕見衝動已經深入我們家族的骨髓,於是我姑姑跨越了無形的界線。

要負起守護的責任,就不能將內心深處翻湧的情感付諸行動。只能看著情感流逝像櫻花一樣。但是,也許我姑姑,我的前行者,陷入凝滯的生活,任由夢生長與消褪,而後過了幾個月或幾年,朝著那些鍥而不捨留存下來的夢緩緩行進。懼怕那禁忌的罪大惡極,讓她的欲望簡直不堪一擊,像金屬絲和骨頭。她看著一名男子,因為她喜歡他把頭髮塞在耳朵後面的樣子,或者她喜歡長長的身軀像個問號一樣的線條,肩膀拱起來、臀部平坦。也許是溫暖的目光或是輕柔的聲音或是走路慢慢的──那就是全部了。幾根頭髮、一道線條、一抹明亮目光、一個聲音、一個步伐,她拋棄家庭。為了那終會因疲憊而消逝的魅力,風停下來時辮子沒有後甩,她把我們交了出去。唉,錯誤的打光也許就可以抹滅掉他最可愛的樣子。

也非常有可能,我姑姑並不是因為幽微的樂趣而喜歡她的朋友,而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個狂野的女人,喜歡熱鬧的伴侶。不過,想像她自由地擁抱性其實兜不攏。我從來不認識那樣的女人,或男人。除非我看見她和我的生活交織,否則她並沒有給我什麼先人的幫助。

為了使愛戀延續,她一定常常照著鏡子,猜想著什麼顏色和形狀能討他歡心,三不五時變化才能找到他的最愛。她要他回頭看她。在靠近海邊的農地,有個女人太注重外表而被人說是舉止怪異。所有已婚的婦女都把頭髮剪成齊耳短髮,或是梳成緊緊的髮髻。沒有半點花稍。這兩種風格絕不會輕易地被風吹散,撩人心動。在婚禮上,女人們最後一次展示長髮。「我的頭髮長得及膝,」母親告訴我,「編成了辮子,就算是這樣,頭髮還是長得碰到膝蓋。」

對著鏡子,我姑姑把髮髻梳得別出心裁。她可能把髮髻梳理得像黑色絲帶在風中飄動,或者髮絲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但在我們的相簿照片裡,只有上了年紀的婦人才會梳髻。她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梳,把兩側的頭髮塞在耳後。她繞了一段線,在食指和姆指上纏成一個圈,然後將兩股線繞過前額。她手指交叉,好像在做兩隻鵝互咬的影子,交織的線就會把散亂的細毛除去。接著,她把線圈從臉上移開,細小毛髮除得乾乾淨淨。她的眼裡因為這微微刺痛而泛淚。把手解開來,她清理了纏線,然後在髮際、眉毛尖上轉一轉。我母親也曾對我、我妹妹和她自己做過一樣的事。我從前相信,「抓住某人的小辮子」,是俘虜被除毛的線給綁住了。去除印堂兩旁的細毛特別痛,但是我母親說,我們已經夠幸運了,七歲的時候不用纏小腳。她說,那時母親和僕人每天晚上讓她們鬆綁纏足幾分鐘,讓血可以回流,姊妹們總坐在床邊一起哭喊。我希望我姑姑喜歡的那個男人懂得欣賞平滑的額頭,而不是只看豐乳肥臀的男人。

有一次,我姑姑發現臉上有個雀斑,算命書上說這樣的斑會給她帶來不幸。她便用熱針把它挑掉,再用雙氧水洗傷口。如果在除毛和除斑之外,她還在外貌上費太多心思,那麼村人就會開始說閒話。他們有工作時穿的衣服和體面的衣服,只有在新的季節慶祝收成時才會穿得漂漂亮亮的。但是既然女人梳頭髮就代表了新的開始,我姑姑便很少有機會打扮。女人看起來像是大海螺,背上背著的是柴木、寶寶、待洗衣物。華人並不欣賞駝背;女神和戰士都站得直挺挺的。當這些辛勞的婦女放下背上的負擔伸展前彎時,一定有某種神奇的美麗釋放出來。

然而,這樣尋常的可愛可親並不能滿足我姑姑。她夢想著過年時有十五天與愛人相伴,這時節親人互相拜訪、發紅包、送吃食。她盤起她祕密的包頭。顯然她詛咒這一年、家庭、村民,和她自己。

(摘自:《女戰士》,〈無名女〉)(推薦閱讀:川普2.0驅逐非法移民,要先處理國安威脅!NBC:「中國役齡男子」恐成首批驅逐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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