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背後】在偉大的中國文化之下，相距 20 年的兩部《花木蘭》電影是這樣誕生的 (中)：踢開木須龍、擁抱神仙姐姐、中國元素百分百

1998 年的迪士尼動畫電影《花木蘭》(Mulan)，在中國電影市場成為一個殘念的句點。它的票房不佳、口碑不佳、最終落得「外國文化拙劣諧仿中國文化」的評價。

這個血的教訓讓迪士尼痛切體悟，中國觀眾雖然非常喜歡好萊塢電影，但是他們對於好萊塢的中國題材電影，卻未必抱持著相同的善意。這讓 2020 年上映的真人版《花木蘭》電影，與你認識的動畫版《花木蘭》非常不同……基本上，這是兩部截然不同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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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新版《花木蘭》電影裡看不到木須龍？

中國觀眾對於 1998 年版《花木蘭》種種對中國文化的描述感到不滿，「木須龍」是其中一名戰犯。這是一隻紅色的小龍，艾迪墨菲 (Eddie Murphy) 出色的念白，輕易地讓它成為這部電影裡最受歡迎的角色，並且負責了大多數《花木蘭》的喜劇橋段。

但是木須這個名字有點問題：木須是在 60 年代首次出現在美國中菜餐廳上的中文名詞。

木須炒麵或是木須豬肉是美國人熟識的中國菜。

在此之前，美國人並不知道木須其實就是雞蛋。木須炒麵幾乎是最具代表性的美式中菜之一，而木須龍很明顯是在致敬中菜文化在美國的發展歷史。但是對華人來說，木須並不是那麼有代表性的料理名詞──許多華人甚至以為木須就是木耳。

老師在說你有沒有在聽？

木須龍致敬了美式中菜，但是如同大多數中國人根本不認為美式中菜等同於中國菜──要以左宗棠雞或炒飯來代表中華文化五千年的美食史，似乎是一種污辱。

木須龍彷彿代表了美國人對中國文化的淺薄印象，而它也很快地成為了新版《花木蘭》除之而後快的第一個目標：早在 2018 年 10 月，《花木蘭》監製傑森瑞德 (Jason Reed) 就在紐西蘭片場，向世界各地的記者解釋，為什麼新版《花木蘭》電影裡看不到木須龍。

木須龍。

「很明顯地，木須是 1998 年版《花木蘭》裡大家都喜愛的角色，也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之一。但是對傳統中國電影觀眾來說，木須龍並沒有呈現出中國文化裡龍的形象。在中國，龍代表著尊重與力量，但是我們在動畫裡將其描述成一個有點傻氣的跟班，而這讓傳統中國觀眾們感到不太舒服。」

瑞德非常坦誠，事實上有點坦誠過頭了。他等於直接告訴全球媒體，他們會砍掉木須龍只有一個原因，不是因為他們事前宣稱的「真人版電影將更加追求寫實性」，而是因為中國大叔大嬸們不高興了。

真人版《花木蘭》預告：

這個小改動，很快地隨著《花木蘭》公布預告等消息而為外界所知：大家在預告裡竟然找不到愛說俏皮話的木須龍。這件事上了娛樂頭條，當然也擠爆了社群網路。

而當許多人發現，這部更加寫實、更加武俠的新版電影裡，竟然有個角色叫「蟋蟀」──牠在舊版電影裡是隻會說話的蟋蟀。這點瞬間再將《花木蘭》「真實至上」的主旨摔得粉碎，原來，迪士尼不能接受一隻電腦動畫龍，卻能接受一隻電腦動畫蟋蟀。很明顯地，這一切選擇都與真不真實無關，只能怪不中國的木須龍，被中國觀眾討厭了。

木須龍與蟋蟀。

從這個改動決定，可以發現中國文化──或說是人民幣──對新版《花木蘭》的影響力。當然，當年迪士尼拼命想讓《花木蘭》成為打通中國電影市場的先鋒，如今 20 年過去了，中國電影市場，已經在今年超越美國，成為全世界最多觀眾願意貢獻荷包的電影市場。這代表中國市場的利潤貢獻度可能即將超越美國市場，而中國電影觀眾的期望，也必須成為老鼠之家的待辦事項。

木須龍只是一個小例子而已，花木蘭決定由中國女星劉亦菲飾演，事實上是更明顯的徵象。

《花木蘭》。

走出夢幻城堡，迪士尼真人電影的「寫實」路

《花木蘭》創下了許多迪士尼電影的紀錄，其中之一，這是第一部由全亞裔演員演出的迪士尼電影。這種改變對於迪士尼來說，並不尋常。在目前至今的所有迪士尼真人演出 (Live-action) 電影裡，以非白人族群為主角的電影，僅有 2016 年的電影《與森林共舞》(The Jungle Book) 與 2019 年的電影《阿拉丁》(Aladdin)。

《與森林共舞》。

《與森林共舞》是發生在印度叢林裡的故事，而《阿拉丁》是經典中東寓言故事改編，不過，這兩部有色人種為主角的電影裡，都有白人演員演出。像《花木蘭》那樣一個白人都沒有的迪士尼真人演出電影，非常罕見。

《阿拉丁》。

《與森林共舞》是由當年 12 歲的印裔新人演員尼爾賽希 (Neel Sethi) 主演，他飾演被拋棄在印度叢林裡的人類孤兒毛克利 (Mowgli)，他在森林間逐漸成為野獸們的一份子。但是賽希事實上並沒有那麼貼近大自然：他出生於紐約，是個典型的美國孩子。他最愛的影集其實是《六人行》(Friends)，每一集都重看了 6 遍以上。簡單說，他對印度或是叢林並不是太熟悉，這位森林之子其實……還蠻討厭森林的。

「我來自紐約，所以我根本不喜歡泥巴。我覺得泥巴很討人厭，但是在拍片過程中，我只能強迫自己習慣它。」

賽希表示。

尼爾賽希。

這代表一個問題，如同主演《阿拉丁》的梅納馬蘇德 (Mena Massoud) 與娜歐蜜史考特 (Naomi Scott)，這些迪士尼真人演出電影的主角們，身上都有著印度或中東血統，這讓他們看起來就是印象中的阿拉丁或毛克利。問題是，他們都不是在印度或阿拉伯土生土長的演員，他們的母國是美國，而這次演出反倒是他們最貼近「祖國文化」的一次體驗。

此外，《與森林共舞》的配音演員裡有大量口條流利的英國演員；毛克利在劇中的父親由賴舒拉贊 (Ritesh Rajan) 飾演，而他也是美國演員。

梅納馬蘇德與娜歐蜜史考特。

兩相比對，《花木蘭》很黃，根本黃皮黃骨：飾演花木蘭的劉亦菲是中國演員、其他的鞏俐、李連杰、甄子丹、鄭佩佩等人，都是在中國很有名氣的演員──歐美觀眾對他們的印象相對薄弱。迪士尼等同於放棄了找尋美籍外裔新人演員成為主角、而讓美國大牌明星扛轎的傳統方式，改從中國影壇找尋對於中國觀眾有知名度、外語流暢或在外國觀眾來說也有知名度的演員。

《花木蘭》：鞏俐。

還《花木蘭》中華兒女真身，劉亦菲、甄子丹等華裔演員上陣

從這種角度，劉亦菲是一個完美的選擇，儘管她擁有美國國籍，但是她在華人觀眾之間的影響力，仍然比在好萊塢來得強大──她主演的影集《天龍八部》，在台灣播映當時還是收視率最高的電視劇集。而她在中國微博上有 6 千萬用戶追隨，「神仙姐姐」的稱號成為粉絲對劉亦菲的唯一稱呼。

老鼠之家選擇劉亦菲成為新電影的主角，明顯不是最省錢的選擇──聘請新人演員比起聘請中國影劇紅旦的薪水應該便宜很多，更何況，包括《與森林共舞》與《阿拉丁》這些新版真人演出電影，都有製作續集的打算。而演出續集的片酬也勢必會比上一次演出更高。

《神雕俠侶》讓劉亦菲大紅大紫。

因此，答案不言可喻。為什麼迪士尼不選擇讓影集《漫威鐵拳俠》(Marvel’s Iron Fist) 女主角潔西卡亨維克 (Jessica Henwick) 飾演花木蘭？亨維克在《漫威鐵拳俠》有許多動刀動拳的武術演出，而她的母親是來自新加坡的華人，她甚至也有中文名字，而且演過《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 與《深海終劫站》(Underwater) 的她，在好萊塢的知名度更高。

潔西卡亨維克在《漫威鐵拳俠》中甚至被稱為「龍之女」。

但是《花木蘭》不需要另一位中國觀眾陌生的美籍華裔演員，這部電影需要純正的中國演員（特別註明，以上演出《花木蘭》的亞洲演員，僅有甄子丹為中國籍），才能全面討好中國觀眾，結清迪士尼在 21 年前動畫電影的殘念。

丹哥是中國人的驕傲。

中國觀眾太愛國，連「《花木蘭》的演員裡只有甄子丹是中國國籍」這件事，都能引發一股愛國／反好萊塢的熱血澎湃。相對地，看看劉亦菲轉發《花木蘭》預告的微博發文，就有 32 萬個讚，甚至超越了發布這個預告的迪士尼中國官方微博推文（24 萬個讚）。

劉亦菲的發文動輒數十萬人轉發。

全面擁抱中國是新版電影《花木蘭》的製作使命之一，這幾乎是一個不可撼動的原則。原因很簡單，這場木蘭遊戲已經不再只是迪士尼的遊戲了：愛迪達在 2019 年底宣布劉亦菲成為最新代言人、而她同時也是 Emporio Armani 2019 年秋冬季女裝與眼鏡的大中華區及亞太區代言人。

瞬間劉亦菲成為了一條西方資本主義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之間暢通無阻的管道，以花木蘭之名，祝東西方一起賺大錢。

代言愛迪達。

從二次元躍向三次元的等價交換：李翔將軍的消失？

這樣說來，除了擁抱中國之外，似乎一切挑戰中國純善價值的元素，都必須像木須龍一般踢出《花木蘭》。這無疑令人想起李翔將軍的消失，是不是來自於中國社會對同性戀文化的長期歧視。

李翔將軍在 1998 年版《花木蘭》裡，是花平（偽裝男兒身的木蘭化名）在軍中的小主管，他亦師亦友地教導這個新來乍到的小老弟，彼此間建立了某種你知道的情（ㄐㄧ）感（ㄑㄧㄥˊ）關係。而當木蘭真面目曝光之後，他們共進了晚餐，然後……你知道的。

木蘭與李翔。

李翔多年來被許多西方觀眾認為擁有雙性戀傾向──否則他就不會先對男性的花平傾心、而後又對女性的木蘭傾心。

這種男女倒錯的戀愛故事在中國傳統文化裡並不少見，但是像是《梁祝》這樣的故事中通常充滿著一個現今中國政府並不樂見的尷尬──男主角通常在女主角表露真身前就愛上「他」了。就如愛上野獸的貝兒一樣可疑，李翔也許先愛上了花平，而後才愛上了木蘭。

這個尷尬的元素也許對現今國際影壇來說並不尷尬，正如反抗軍王牌與叛變風暴兵之間毫不掩飾的激情，反而能讓更多觀眾支持這種安排。

李翔多年來在網路上被尊稱「BI Icon」(雙性戀偶像)。

但是對中國政府來說，這是個顯而易見的地雷──在中國廣電總局頒布的「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核通則」裡標示，同性戀與性變態、亂倫等共同列為「非正常的性關係」，描述同性戀情節是「渲染淫穢色情和庸俗低級趣味」。

《波希米亞狂想曲》的同性關係片段在中國上映時被刪除。

有趣的是，《花木蘭》監製傑森瑞德卻表示，刪除李翔的原因並非任何同性戀因素：

「我想因為我們正身處於『#MeToo』風潮之中，讓李翔這樣身為與部下發展戀愛關係的主管存在，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安的事實。

我們認為這樣的角色設定是很不恰當的，因此我們將李翔的角色，在新版《花木蘭》裡拆分成為兩個角色，一位是唐將軍（由甄子丹飾演），他曾經在木蘭父親麾下服務，如今成為了木蘭的導師。而另一位是陳洪輝（由安柚鑫飾演），他是木蘭軍中的同袍。」

甄子丹飾演唐將軍。

如果按照瑞德的說法，亦師亦友亦戀人的李翔，現在變成了代表父親形象的唐將軍，與代表戀人形象的陳同梯。這種做法確實可以讓「遵命歸遵命、愛情歸愛情」，某種程度上消弭了瑞德的「#MeToo」疑慮。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真的拿起「#MeToo」的放大鏡來檢視李翔這個角色，他真的像是好萊塢大亨哈維溫斯坦 (Harvey Weinstein) 一樣，以職位之便逼迫下屬花平成為他的戀人嗎？

這似乎很明顯地是一種過慮，憤怒的網友馬上在推特上吐槽：

「李翔根本是等到木蘭離開軍隊後，才去追求她的。」

李翔不是強逼屬下就範的色狼老闆。

當然，老鼠之家不想與任何社會風潮打對台，就連《阿拉丁》都避免自己成為好萊塢洗白風潮的一份子，但是把李翔與哈維溫斯坦扯上關係，似乎詭異地令人摸不著頭緒。同時也沒有任何官方說法證實，李翔會讓中國電影當局感到反感，但是另一方面，中國當局現在對陳洪輝很有意見。

紐西蘭華裔演員安柚鑫飾演陳洪輝。

果然，誰跟木蘭談戀愛就得死：根據報導，老鼠之家已經對中國觀眾與當局試映過《花木蘭》，在這個初期試映版本裡，木蘭與她的同梯親親了……陳洪輝步上了李翔的後路，愛上了花木蘭。

沒想到有人不願意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根據《花木蘭》導演妮琪卡羅 (Niki Caro) 表示：

「我覺得這場吻戲很美，但是中國官員告訴我們，『不，你們不能這樣拍，這種片段會讓中國觀眾感到不適。』所以，我們最後移除了這場吻戲。」

這場吻戲被移除，讓花木蘭更加「中國化」── 1998 年版《花木蘭》也沒有吻戲，但在續集電影裡木蘭與李翔終於接吻了。

李翔與木蘭成婚接吻。

刪除吻戲的處置，在微博上有些中國網友獲得了滿足：他們不希望看到劉亦菲的吻戲。想想鐵粉對玉潔冰清神仙姐姐的護主心態，這個理由其實還蠻合理的。至於中國官方的「會讓中國觀眾感到不適」理由，聽起來比「劉亦菲不准吻」還要牽強。

到底陳先生與花小姐是吻得多噁心多不堪？或是，這場吻戲發生在陳先生與「花先生」之間？那我們就知道哪裡讓中國官員不適了。

過了 20 年，新版《花木蘭》成為了最新的「中國風」電影。它全面啟用華裔演員、它刪除讓中國觀眾反感的木須龍、它讓花木蘭無法在銀幕上表達感情，這些設計是不是能讓中國觀眾喜愛當年失敗的《花木蘭》呢？

答案卻令人悲傷：中國觀眾很可能無法用人民幣疼愛《花木蘭》……（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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