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皇家賓館》：所謂愛情，正面是窩心，反面是傷心

「你看過皇家賓館嗎？你跟裡面那個和女學生殉情的男老師好像！」前幾天一個朋友跟我說，可是我完全沒有聽過這部電影， Google一下才發現原來是最近上映的藝術片。懷抱著「到底是怎麼樣的男老師和怎麼樣的女學生殉情呢？」的心情，去看那個「長得跟我很像的人」（至於那個老師長什麼樣子就自己去看吧，我就不爆雷了）。

然後發現，這是我今年到目前為止（雖然也才兩個月），最喜歡的一部電影。劇情有點黑色幽默、有趣溫馨，有好多片段都會讓你想長長的嘆一口氣，覺得「對，這就是真實的人生，殘酷而悲慘⋯⋯。」可是奇怪的是，看到最後，又有一種特殊的溫暖，在你心裡慢慢擴散開來。
（以下有雷）

劇情簡介

故事描述一個叫做雅代的女孩，從小在風光明媚的郊區的一個「皇家賓館」的地方長大。沒錯，這裡的賓館就是我們俗稱的「摩鐵」（motel，而且還是很古老的那種），也因為這樣，她從小就覺得很自卑、甚至抗拒接家業。她父親大吉因為外遇和前妻離婚，外遇的對象就是雅代的母親琉璃子；但父親後來又有了外遇，把雅代和琉璃子丟下，琉璃子一個人撐起這家旅館賣力地和兩個打掃阿姨，阿和、神子一起經營。而父親就像他刻板印象當中那個「沒有用的男人」一樣，有時候後就回家躺在沙發上，拿錢去賭博，偶爾贏錢就買一些臨時回來分送給大家來代表「他有在賺錢」。

長期在這種「沒有愛的婚姻」底下，琉璃子當然是心碎了，留下一顆橘子給雅代，交代她：「要找一個愛你的男人喔！」之後，就和與她偷情已久的送貨小哥私奔了——留下了一臉悵然的大吉（然後他一邊默默的跟自己說：「真是丟臉啊⋯⋯」），還有床頭仍然放著她前一晚送的橘子的女兒雅代。雅代雖然恨透了這個賓館、恨透了這一切、恨透了父母把自己丟下，但最後還是勉強接起家業，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人，把內心的自己隔絕起來。故事最後（以下大雷）她和長期暗戀的、經常來賓館賣情趣用品的專員宮川告白，明知道他有老婆了還想跟他發生性關係，眼看著又要重複自己父母的情節⋯⋯。

如果你懶得看前面的故事，大綱就是：一個男人外遇之後跟小三建立了一個新的家庭，沒想到小三跟另外一個男人跑了。有沒有覺得這個故事很熟悉？感覺就是平常在我們生活當中會出現的劇本，但我覺得這部片厲害的地方在於，用非常好聽的音樂（每一首歌都讓你印象深刻）、美美的畫面、和出色立體的演員，把這些真實描繪得非常清晰。

先把對方丟下就不會那麼痛了

好了，那現在要來討論這個故事了，如果你從過往到現在的人生，曾經有下面幾個關鍵句，那麼這部電影可能會打開你一部分的心門：
• 我是被丟掉、不要的
• 被背叛、被遺棄
• 先走的人就不會受傷了
• 曾經這麼愛我的人為什麼愛上了別人
• 要成為一個有用的男子漢
• 要嫁給一個愛你的男人
• 我的願望是當一個家庭主婦
• 清洗乾淨就不會留下污漬了
• 都是我的錯
• 不是你的錯
• 情緒封閉、無法感受到快樂跟痛苦
• 這是我和他的定情之物
• 從此以後我就是孤兒了

發現了嗎，短短100多分鐘的故事，觸及了很多內心深刻的部分。礙於篇幅，我這裡只談一個主題：被拋棄的孤寂感。

許多朋友跟我說，當你過往被暴力對待、甚至被你最愛的人給拋下的時候，不論你願不願意，心裡就會長出一種無法抹去的黑暗：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都是我的錯、就是我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世界上、是不是沒有我，這一切就不會這麼悲慘、是不是我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面對這樣一種「對於感情的失去信任感」，很多時候我們會用自我防衛（self defense）來假裝自己沒感覺、不會痛，就像裡面的女主角雅代，從小在人來人往、愛如潮水、時漲時退的皇家賓館長大，客人叫床的聲音、性愛的種種形象，她已經司空見慣了，可是看了這麼多，她心裡還是有一個傷口：如果我的父母並不相愛，那麼這一間以愛為名的賓館到底為何存在？

所以，一直到故事推進到80%左右，她不但對於性愛沒有太多的感覺，她還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感覺」，畢竟不期不待、不受傷害。但是，她的心裡還是有一點小小的渴望，渴望那個情趣用品業務員會對她有感覺，所以最後她開口希望跟他發生關係——但是這裡面另一種兩難：

• 如果有婦之夫的情趣業務員跟她發生關係，那麼她就會「繼承」（正確的詞應該是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媽媽第三者的位置。
• 如果情趣業務員拒絕了她，那麼她一方面會感到非常心碎、相當傷心，但另外一方面，她至少會懷抱著：「這世界上還是有忠誠的愛情」的希望。

不論情趣業務員做出什麼樣的回應，她都有一部分會受傷，但也有一部分會得到滿足——這就是這部片想要告訴我們的秘密，所有的愛都蘊含了希望和失望。

愛情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故事的最後一段讓我痛哭流涕。到目前為止看起來整部片描述的是愛情的黑暗面，好像所有的感情都不會有好的結果、所有浪漫的開始最後都會用劈腿來結束，既然曾經相愛最後會換來別離，那麼兩人當初為什麼要在一起？

導演非常精巧的用一個小物件「橘子」來回答這個問題。在老闆娘琉璃子還在整理旅館業務的時候，她會吩咐雅代去常光顧的水果攤買橘子，放在每一組客人的床頭旁邊，一開始看你會不太知道這個橘子到底是什麼，但如果你仔細回想橘子出現的片段就會發現：每一次當老闆娘拿出橘子的時候，就是她表現愛的時候——不論是她的員工遭遇心碎的事情，或者是她即將要丟下女兒所表現出的不捨，她都會在對方的手心裏放一顆橘子。而這顆橘子，正是她和老闆大吉曾經相愛的證據。

那年，身為第三者的琉璃子在一間小店裡面打工，肚子裡面已經懷了雅代，不斷孕吐。大吉又興奮又欣喜，而且相當心疼，連忙跑了很多間店，尋找可以減緩孕吐的「皇家橘子」。回到家，大吉把那盒橘子打開，並且承諾，要和琉璃子一起開一間愛情賓館，名字就叫做「皇家賓館」。換句話說，這些橘子和這個賓館，見證了雅代的父母曾經的愛情。

拉回這篇文章的主題。什麼是愛情的本質呢？研究愛情這麼多年，老實說我也不覺得自己對於愛情比起大家又了解多少，但這部片讓我有一個新的觀點：所有感情當中的噁心跟傷心都是真實的，但這並不能抹滅，兩人曾經的那些美麗。就像琉璃子與大吉，雖然最後沒有能夠走到結局，但他們一起相愛、一起有夢想、一起看著橘子傻傻發笑的樣子依然真實。對我來說，痛苦跟美好，都是愛情的本質。

如果一切都會離開，最後什麼會被留下來？

如果你曾經因為被一個人拋棄而感到沒有價值，曾經在一段感情裡受傷，而再也無法相信有人能夠帶你去天堂，曾經深深愛過一個人但這個人也讓你深深失望，那麼你可以問問自己，當你回首這些過往，有沒有什麼東西是隨著人來人去，可以被留下的？

在故事的最後，情趣業務員送給雅代一盒橘子，我覺得寓意深長。有些人註定這輩子無法陪你走到永恆，但這並不代表他的出現沒有意義，相反地，正因為他曾經出現在你的生命裡，讓你那段時間的美麗留下了一些足跡。

對於愛情，或許我們還是有許多的擔心；對於關係與永遠，或許我們還是有很多的保留；對於自己，或許我們經常還是會覺得不值得，儘管如此也沒有關係，因為生命就像橘子一樣，有甜蜜就有酸澀。

最後我想說，當你面對一個你很愛的人的時候，坦白可能是讓你事後比較不糾結選擇。就像是雅代最後選擇和業務員表白，雖然換來了傷心跟失望，但也換來了踏實，以及對於感情的一些小小的希望。坦承之後，有些東西會不再，但有些東西會因此而留下來，在你往後的日子裡變成花朵，一點一點的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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