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不只催淚彈！香港第一線抗爭者道出真實警察暴力：如果全輸，中國不會再讓我們有5年空間

「現在很多運動者會說，我們要不是『全贏』就是『全輸』……『全輸』是指說中國不會再給我們那樣子的空間，不會讓我們（像在2014年雨傘運動後）有5年去累積力量、在2024年來個更強的社會運動。如果這次我們輸了，監控系統、攝影鏡頭、國民教育都全來……」

自6月百萬人上街反送中以來，如今香港到底變怎樣了？20日夜間，在台灣長大、如今在香港第一線抗爭的M（化名）穿上全套裝備現身台北市半路咖啡演講，他蒙面又戴上護目鏡，主辦再三提醒切莫拍攝M的面孔，即使身在台灣，也要確認此地安全才脫下面罩露臉，而這般戒慎，或許正是港人處境縮影。「這身包起來的裝扮，是反應我們對白色恐怖的恐懼跟抵抗。」曾有個香港中文大學的學生這麼說。

如今港警發射的催淚彈數量已突破2014年雨傘運動的20倍，現在更是毫無顧忌在社區發射，警察也縱容黑社會打人，7月底中環事件一名廚師只是下班回家搭地鐵就被打得滿背血痕、好幾個小時報警不是掛電話就是無人接聽──M更痛恨的是政府開始找警察假扮示威者，看似夥伴卻瞬間把你按在地上讓其他警察來抓，M嘆：「我們運動本來是本著信任，但那事件發生後，到底你旁邊的人是同伴，還是警察的臥底呢？」

儘管面對恐懼，港人並非束手就擒，警察手段越重，抗爭者的應變就越靈活，關於未來運動該怎麼走下去，M說其實沒有答案，只知道中國對香港的態度很簡單：「他不會毀掉你，因為他還需要用你，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會放過你。」在看不見盡頭的抗爭裡，港人是如何撐出生存的空間？M的分享，是這2個月來港人為呼吸一口自由空氣的拚搏。

瑞典公民竟在泰國被抓捕！港人對中國司法不信任引爆「反送中」

反送中運動正式抗爭於6月9日展開、因《逃犯條例》而起，談起《逃犯條例》為何讓香港人如此敏感，在M看來，其中一個原因是香港銅鑼灣書店事件。銅鑼灣書店以出版政治八卦書籍聞名，本應在香港有出版自由，但在2015年書店老闆與職員在香港、泰國陸續遭到「跨境逮捕」，有人被羅織罪名說是肇事逃逸，甚至也有瑞典籍的桂明海被捕，抓的時候說「你首先是個中國人，才是個瑞典人」──如此無視當事人國籍恣意逮捕的情況下已讓香港人產生戒心，台灣公民運動者李明哲遭捕的事件之於港人也是一道警鐘。

就M接觸過的中國維權人士，其生活處境也是草木皆兵。這些律師做的事情其實很生活化，例如抗議毒奶粉、抗議學校給孩子吃腐爛肉類當午餐等，但現在這種人也會被中國政府抓捕，以「指定居所」制度關在一個不知名場所長達6個月，會通知家人但不會說你在哪、說要蒐集證據卻不讓當事人找律師，被關押的這幾個月，當事人形同「被消失」，完全求救無門。

中國種種司法亂象一再發生，因此當港府說要修《逃犯條例》、讓港人可以被引渡到中國時，香港人爆發了──「香港人對中國當然有情感上的恐懼，但也有理智上知道的、中國的司法不透明。」M說。

於是一切抗爭從6月百萬人大遊行揭開序幕，最初的和平示威遊行因為警察暴力鎮壓步步升級，抗爭場所從大街移到社區，反抗警察與黑社會暴力，警察也開始毫無顧忌地在社區發射催淚彈，「現在是零顧慮了，在社區一直放放放。」

幾次抗爭下來，黑衣、黑褲、面罩、護目鏡，甚至連台灣朋友送的3M防毒面罩也全上，已成抗爭者標準配備──長褲防止在逃跑時跌倒刮傷，眼罩、面罩防止吸入催淚彈以後各種皮膚刺激問題，更重要的是隱匿身分，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M說：「現在大家出去都要把自己包起來了，不是你真的違法定罪法庭才給你後果，是你出來就有後果，可能是警察或黑社會的私刑……」

「原來警察可以這樣！」催淚彈已成基本款，但他們更痛恨這些事…

如今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已宣布擱置《逃犯條例》，就M看來「送中條例很大程度不會再來了」，但為何抗爭仍持續？有些人會說群眾是受到外國勢力、有心人士操弄，但2個多月來都在第一線的M深知關鍵在於警察暴力：「這2個月是大家很驚訝的發現，我們政府居然可以這樣子對我們、可以這樣睜眼說瞎話，原來警察是可以這樣子的！」

最先出現的是無限發射的催淚彈，想到2014年雨傘運動，M笑說自己跟同伴當年根本是「溫室小花」，沒幾枚催淚彈就想著「天啊，怎麼可以這樣」，但現在打在香港街頭的催淚彈數量已是5年前的20倍：「他們警察講『催淚煙』，好像我們是去行天宮點柱香這樣子──不是的啊，這中了會死掉的，現在催淚彈還可以從20樓射下來，這麼大一個，中了會死掉的！」

儘管催淚彈是會致命的驅離武器，M說他與同伴現在心態已經變了，甚至主動對警察喊著「來吧，催淚彈催淚彈」，因為比催淚彈更可怕的東西多的是──「我們現在說法：所有的警察都是混蛋。」M說得直接。香港天天上演的警察暴力天天升級，催淚彈竟已成了基本款中的基本款。

常見的暴力是抗爭者一旦遭捕就被扣留、以「影響法庭公正」為由禁止當事人找律師、找家屬，甚至抗爭者負傷入院時警察也要站在旁邊看。除了肉體暴力以外，M說眾人最痛恨的是最近政府開始找警察假扮示威者：

「他跟你穿得一樣、就在你旁邊，突然暴起發動把你按在地上，其他警察就來抓你了……我們運動本來是本著信任，沒有互留聯絡方式、幾百塊的東西可以隨便借人，但那事件發生後，到底你旁邊的人是同伴，還是警察的臥底呢？」

抗爭現場群眾極度仰賴即時討論、逃生路線引導，只是後來太古城事件發生後M也想到，那時一直有人說要去太古城，大家去了以後才發現都被防堵了，有警察把人推下手扶梯從背後射胡椒噴霧，「我們說現場討論很重要，但到底是真的討論，還是警察把你引導去佈防的地方呢？」

警察不只要瓦解抗爭者之間的互相信任，也要在生活隨處製造恐懼，M說大家現在最最痛恨的還是警察縱容黑社會打人，元朗地鐵攻擊事件就是這樣，連剛好下班搭地鐵回家的廚師都被打得滿背開花：「不是說你去示威的自找，是所有人都會被打！他們衝進地鐵打人，而且警察完全消失，報警掛線或沒有人聽、或有人跟你說你『害怕就不要上街啊』，非常惡劣……這些人被打到頭破血流，但沒有一個人被控告……」

日前荃灣又發生參與者被路人拿刀砍到見骨的事件，M嘆：「元朗的人到現在還沒被抓，這是政府默許啊！意思就是你順著政府做什麼，that’s ok。」

網路戰讓香港「全民皆兵」！哨兵第一線偵查動向，還有氣象專家幫看雲層圖

面對警察無止境的暴力，香港人的抗爭也只能不斷靈活升級。M說反送中運動是很複雜的，每場活動少則千人、萬人，多則百萬人，期間當然也發生過要不要用「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標語、立法會大廳有抗爭者掛英國統治時期龍獅旗、要不要讓港獨人士發聲等爭辯，只是就M來看，目前群眾最大公約數就是「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反送中」，運動裡當然很多不同想法的人，但在強大壓力下也不得不團結。

其中一個有利的武器就是全匿名通訊平台Telegram，抗爭者在其中建立大小群組，每佔領一個地方必須判斷要走要留時，抗爭者會跟打仗一樣有「哨兵」機制，有些人是在現場看到警察動向、有些是在媒體上看到，這些資訊進入群組後就會有一些人負責匯整資訊，包括示威者走向、警察走向：「這是很重要的情報，示威者在現場只看得到眼前的東西，他們怎麼判斷要走要留，要有催淚彈還是打你、我們在機場是要安靜坐下來還是怎樣呢？」

「這運動非常靈活，我們在現場也時常在想我們要去哪、下5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知道，而相比有大台去統籌的運動，我們好的是警察或政府很難預先布置或猜我們要做什麼，政府很難預想說到底怎麼樣、你們要去哪，所以這幾個月警察疲於奔命，很崩潰。」M說。如水流動──這是抗爭者現在面臨鎮壓的策略，怎樣都是打不贏警察的，那警察來了就逃跑去佔領一個新地點，「急救逃生型」的喊話成了港人抗爭現場的重要消息。

除了「哨兵」機制以外，抗爭者更發展出即時地圖呈現警察路線、天氣台報氣象、交通有無封路、哪個地方有警察會截車攔撿等。想參與抗爭未必是高門檻的，人人都可以在匿名群組貢獻一些力量，M說日前尖沙咀發生護理師遭警察近距離射擊布袋彈、穿透護目鏡單眼爆血失明事件，就有設計師火速繪出一張傳單，群組也有人馬上接下印傳單任務，印好以後放在特定地點讓參與者可以拿取發放，盡快把電視台不報的事情傳布出去。

甚至還有「天氣台」的氣象專家潛身抗爭者群組分析雲層圖，M說這對抗爭者來說非常重要，當百萬人遊行碰上天候惡劣降雨濕悶，若有人來說現在雲層怎樣怎樣、再撐一下就雨停了，對參與者精神上會是莫大的支持。

「資訊」是這一仗的重點，M說香港連儂牆的其中一項重大功能就是「電視台不告訴你的事」，例如尖沙咀射傷護理師眼球事件，官方電視台總會報導這傷勢是示威者「自己射到」等離奇傳言，而連儂牆可以發揮闢謠功能，M就看過很多叔叔阿姨、老公公老婆婆路過連儂牆認真看資訊，即便這些人不在第一線，也能知悉國家暴力之嚴重。

「中國不會讓你死，但也不會放你走！」不願迎向全輸，港人抗爭持續中…

談起反送中運動為何能持續至今，M認為關鍵仍在全民參與：「我覺得運動可以走到現在，不只是因為這是年輕人的運動，也是各有參與，銀髮族、醫護、金融界各行各業參與等……當然衝到最前面的就我觀察確實比較年輕，但很多運動不只是年輕人，像罷工，一直有各界的人參與才能走到現在。」

對於中國解放軍可能進駐香港的傳言，M是覺得機會不大，畢竟香港警察已是軍事化的警隊、擁有各式各樣的武器，出動解放軍對武力升級幫助不大，之所以會有這消息的主要目的還是恫嚇抗爭者：「如果你在臉書看到香港媒體說有解放軍在境外，你會看到多數人表情是按『哈』，大家講說快啊、都等多久了，還有台灣朋友說：我等30年了，你們慢慢等吧！」

問題在於，即便解放軍不來，中國也不會放過香港──由於世界各國不信任中國法令、資金直接進入中國風險極高，目前外資進入中國有7成會選擇經過香港，而許多企業股票也會在香港上市，香港之於中國還是有非常重要的經濟地位，於是M說：

「我們相信中國是沒辦法失去香港的，所以他不會毀掉你，因為他還需要用你，但一方面他也不會放過你，就是你想像一隻熊被關在籠子裡、插管子吸你的膽汁，他不會讓你死掉，但他也不會放你走的……香港金融價值不是因為香港本身，而是中國金融中心的窗口，有些香港人覺得要真正獨立、不要被中國打、不要杯葛，這是玩不起來的……」

關於這場運動的下一步該怎麼走，M其實沒有答案。M說許多運動者會認為現在反送中行動不是「全贏」就是「全輸」，全贏到底該是什麼樣子、目標是要港獨還是普選無人知道，但「全輸」的模樣是很清楚的──2014年雨傘運動後香港歷經5年蘊釀又爆發2019年反送中，這一仗要是輸了，中國不可能再讓新一場大型社會運動發生：「『全輸』是指說中國不會再給我們那樣子的空間，不會讓我們有5年去累積力量、在2024年來個更強的社會運動，如果這次我們輸了，監控系統、攝影鏡頭、國民教育都全來……」

這是一場目前還看不見盡頭的抗爭，也是一場不能輸的抗爭。反送中運動延燒至今，M與夥伴們依然守在現場對抗隨時上演的國家暴力，行動也持續靈活升級。談起高度仰賴行動網路的抗爭群組，有聽眾提問如果有天被「斷網」怎麼辦？M笑笑說：「大規模斷網肯定對我們調度有非常大的影響，目前還沒有好的對策，但我滿相信，一定很快會有對策發生吧。」（推薦閱讀：虐打下體、尿衣蓋面，香港議員踢爆黑警施虐惡行！警方：6月就收到投訴，影片曝光後已逮捕涉案警員）

一定很快就會有方法的──這是港人面對肅殺家鄉的一點樂觀。他們的抗爭還在持續，一切都還有空間努力，為了守護下一個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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