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草原到江南：鮮卑慕容部的真實故事與《天龍八部》
古往今來，早已數不清有多少人，為了得登大寶，逐鹿中原、問鼎天下。
《天龍八部之喬峰傳》中有一人為了復國之夢，設下各種詭計，挑起國家衝突和武林紛爭，只為恢復夢想中的大燕國……
去年功夫影星甄子丹執導的《天龍八部之喬峰傳》公映。這部電影的角色、劇情和歷史設定均出自金庸武俠小說《天龍八部》，但也有所改動。例如原著中「帶頭大哥」本是少林方丈玄慈，而片中卻讓慕容復成為帶頭大哥，他暗中設下各種詭計，挑起國家衝突和武林紛爭，以便渾水摸魚，恢復先祖創立的大燕國。
慕容復先祖創立的大燕國是什麼樣子？歷史上有沒有慕容復這個人呢？我們且從慕容復家族的起源說起。
©圖蟲創意
群雄割據塑大燕榮光
大約兩千年前，在中國東北部的大興安嶺北段，被中原王朝稱為「東胡」之一的鮮卑人開始崛起。鮮卑人最初生活在山林與河谷之間，依靠游牧和漁獵為生，後來為了爭奪生存資源，東征高麗，西攻匈奴，南侵中原王朝。當中原王朝進入東漢中葉時，鮮卑人的勢力範圍已經橫跨北方草原，東到遼東，西到甘肅，並將內蒙、河北、山西、陝西的部分地區收入囊中。此時鮮卑各部散居在東西萬餘里的狹長地帶上，由眾多首領分段管轄，其中一位首領名叫「慕容」，管轄如今河北一帶的鮮卑部落，於是這裡的鮮卑人便以慕容為姓，他們及其後人便成了「鮮卑慕容部」，這就是慕容復的先祖。
鮮卑慕容部擅長騎射，又從中原王朝學會農耕、紡織和冶煉技術，戰鬥力和經濟實力都很強。從西元352年起，到西元436年止，短短八十多年裡，鮮卑慕容部先後建立前燕、西燕、後燕、南燕、北燕五個政權，都自稱「大燕國」，其統治者都自稱「大燕皇帝」。史學家將這五個政權並稱為「慕容五燕」，電影中慕容復一直夢想恢復的「大燕榮光」，就是有朝一日能再度建立一個所謂的大燕國，由他來做大燕皇帝。
其實慕容五燕根本不配叫「大燕」，一是因為它們的統治區域極不穩定，勢力強時能統治中國北方幾個省的地方，勢力弱時只有幾個縣；二是因為它們的壽命非常短，五個政權加起來還不足百年。當然，曾經與慕容五燕並存的那些政權也很短命，例如前秦、後秦、西秦、前涼、後涼、南涼、北涼、西涼、胡夏……沒有一個能存活百年，通常幾十年或者十幾年就完蛋。其中，南涼壽命更短，那是另一群鮮卑人在河西走廊建立的政權，從建國到滅國只有七年。所以，慕容五燕是社會劇烈動蕩時代的產物，只可能在群雄割據、戰火連綿的華夏大分裂時期建國。
青海曾為吐谷渾領土©陳育陞/旅讀
兄弟鬩牆，部族分裂
除了慕容五燕，鮮卑慕容部還建立過一個實力弱小但國祚綿長的王國「吐谷渾」。吐谷渾的核心地盤在青海，初代國王是前燕高祖慕容廆的哥哥慕容吐谷渾。慕容吐谷渾曾經與慕容廆爭奪權位，落於下風，被迫率領部眾西遷，一直遷徙到青海，在西元313年建立以自己名字為國名的政權。
慕容五燕的統治者都自稱皇帝，而吐谷渾在中原王朝和周邊遊牧政權的夾縫中求存，先後依附西秦、南涼、北魏、南朝宋、南朝齊、隋朝和唐朝，王國首領不敢稱帝，只能稱王或者自稱「大單于」。西元663年，吐谷渾王國被吐蕃攻滅，吐谷渾王族被唐朝接納，原來的吐谷渾國王被唐朝改封「青海國王」。當時青海已經是吐蕃的疆土，吐谷渾國王已經從青海東遷到山西太原，成為唐朝的地方將領，所以青海國王只是一個名不副實的虛名而已。電影中慕容復夢想復國，他要復的應該不會是吐谷渾王國，他要做的應該也不是連國土都不復存在的青海國王。
位於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吐谷渾王國王公大墓©石寶琇/CTPphoto
有趣的是，中國歷史上還真的有一個慕容復，而且這個慕容復就是唐朝所封的最後一代青海國王。《新唐書・西域傳》記載，唐德宗貞元十四年（西元798年），「以朔方節度副使、左金吾衛大將軍慕容復，為長樂都督、青海國王，襲可汗號。復死，停襲。」說明這個慕容復是吐谷渾國王的嫡派子孫，以朔方節度副使的武將身分為唐朝鎮守寧夏（唐朝朔方在今寧夏），他被唐德宗封為青海國王，而在他死後，其後代子孫就再也沒有機會被封青海國王了。
塞外氏族定居江南
唐朝以後是五代十國，鮮卑慕容部分散居住在寧夏、陝西、山西等地，與漢人、党項人和吐蕃人雜居，過著半兵半農的日子。到了宋朝，居住在山西太原的一支慕容氏家族成為武將世家，湧現出慕容延釗、慕容延卿、慕容德豐等將領，他們為北宋立下赫赫戰功。
宋朝重文輕武，所以從北宋中葉起，太原慕容氏家族的很多成員轉向科舉道路，或考上舉人，或考中進士，然後遷徙到宋朝治下的京城開封和江南地區。比如說，慕容延卿的孫子慕容惟良就考中進士，被派往蘇州、常州等地做官，慕容惟良的子孫自此成為南方人。金庸《天龍八部》以宋朝為歷史背景，將反派角色慕容復和丐幫幫主喬峰並列為「南慕容，北喬峰」，並且讓慕容復定居在蘇州，並非沒有歷史依據。
東坡居士也來投靠
事實上，慕容氏家族還有人與宋朝最著名的文學家蘇東坡成為好友。那是在西元1084年，蘇東坡結束第一次流放生活，離開黃州，前往江南，準備在江蘇宜興安度晚年。他在宜興無房無地，只能投靠親友，投靠誰呢？他的好友之一原籍宜興的官員蔣之奇。當時蔣之奇在外地做官，所以就由蔣之奇的堂弟蔣公裕出面接待。而慕容暉是蔣公裕的親家，住在宜興城南，家門口長著兩棵高聳入雲的楠樹，自號「雙楠居士」，一向傾慕蘇東坡的文采，經蔣公裕介紹，慕容暉便與蘇東坡結識，請他在自己家裡住了一段時間。
蘇東坡是1084年九月下旬抵達宜興，這年十月，他給遠在開封的好友王鞏寫信說：「近在常，買得一小莊田，歲可得百石。似可足食。」（《蘇軾集・與王定國書》）最近在常州宜興（當時宜興隸屬常州，今由無錫代管）買到一座小型農庄，每年能收穫百餘石糧食，應該足夠解決全家人的吃飯問題。蘇東坡是怎麼買到那座農莊的呢？正是通過蔣公裕和慕容暉幫忙。
蘇東坡曾暫居宜興©曾寶琪/CTPphoto
如今在蘇東坡詩集裡，我們能查到一首〈題雙楠軒〉：「南軒前頭兩佳木，先生撫翫常不足。尤愛薰風五月初，白銀花開光照屋。」從詩題可以得知，這首詩最初題寫在慕容暉的房子裡，當時蘇東坡極可能正在慕容暉家借住。
只求權位不求皇位
蘇東坡離開江蘇宜興若干年後，慕容氏家族又出了一個更成功的文士，名叫慕容彥逢。慕容彥逢詩詞與書法俱佳，受到宋徽宗的器重，主持過進士考試，當過最高級的御用秘書「中書舍人」，晚年升任刑部尚書。另外慕容彥逢還跟宋朝皇族結親，讓弟弟慕容彥季迎娶宋太祖趙匡胤一支的宗女，讓一個妹妹嫁給趙匡胤弟弟趙廷美一支的宗子。
慕容彥逢與宋朝皇族結親，是不是像影片和小說裡的慕容復那樣，為了培養家族勢力，渴望將來顛覆大宋、重建大燕呢？從目前的文獻證據來看，應該不會有這種可能，無論是做文官的慕容彥逢，還是做武將的慕容延釗，統統都是大宋順民，他們渴求的只是容易把握的權位，並非遙不可及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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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周
專欄作家，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擅長將生硬歷史以活潑生動方式呈現。出版書籍數十本，著作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包公哪有那麼黑：你所不知道的包青天》、《千年房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與《誰說不能從武俠學數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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