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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觀點》他的雕塑將哀哭變為跳舞

新頭殼

發布於 2018年06月01日01:59 • 新頭殼newtalk 文/余杰

新頭殼newtalk

第一次知道雕塑家蒲添生的名字,是在文青雲集的華山公園。那裡坐落著由「陽光」、「亭亭玉立」與「懷念」三件作品組合而成「三美神」,三名裸女儀態萬千,神采奕奕,活力四射,宛如從泥土中甦醒並綻放的花朵。這是我在華人世界看到的極少數堪與古希臘人體雕塑媲美的作品。

我不禁好奇:誰是這組作品的作者?原來,作者就是台灣現代雕塑的開山鼻祖蒲添生。這組作品創作於一九八零年代初期,那時台灣已處於解嚴前夕,七十多嵗的蒲添生在長久的壓抑之後,終於展現出自由和自信的心境,以這組作品傳達出新舊時代交替的“解凍”的精神風貌。

不過,當時在國父紀念館舉辦「全國美展」,這組作品之一的〈陽光〉遭到館方以「裸體對國父不敬」之理由拒絕展出,因而引起輿論界「色情與藝術之爭」。既然藝術創作無法為台灣所接納,蒲添生的長子、正法國留學的蒲浩明便鼓勵父親參加“法國沙龍”選拔。牆內開花牆外香,蒲添生與兒子蒲浩明一起參加巴黎冬季沙龍,父子雙雙入選。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二零零八年,〈陽光〉於以她的原貌重返國父紀念館展出,見證了臺灣在解嚴前後思想文化與藝術觀念的重大變遷。

而另一件蒲添生創作的公共雕塑,就是中山堂前的孫文銅像。這是戰後台灣第一座由政府委託民間完成的塑像,也是第一件由台灣本土藝術家完成的孫文銅像。铜像所在之处,是当年日本政府为纪念战死台湾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所立纪念碑的位置;踏在孙文脚下的七米高基座,则是将位于西门町的台湾总督府第四任民政长官祝辰巳纪念塑像销毁后,余下基座石材迁移而来。國民黨最善於搞偷梁換柱的把戲。

而這尊孫文塑像背後更多的細節,正好呈現出台灣現代歷史的曲折與荒謬:戰後,台灣回歸“祖國”懷抱,蒲添生從日本返回台灣,希望能爲台灣藝術發展效力。他興緻勃勃地接受了塑造孫文像的任務,當時約定酬勞是二十萬元。誰知,這座塑像完成時,二二八事件發生,蒲添生敬愛的岳父陳澄波遇害,他本人亦淪為“匪諜”之家屬。更不可思議的是,台灣的物價飆升到四萬元換一元新台幣,創作孫文像的二十萬元酬勞,最終只換得區區五元錢。

這樣一位單純耿介的藝術家,如何橫渡那個人心幽微、步步陷阱的白色恐怖時代?這樣一位赤子之心的藝術家,怎樣在權力淩虐藝術的惡劣環境下頑強求生?唯有到「蒲添生雕塑紀念館」才能找到答案。這間私人設立的紀念館,位於台北市林森北路,是一棟具古典風格的日式建築,蒲添生在此居住及創作長達四十年之久。蒲添生的子女經過數年的努力,將父親的故居建成了一座小型的私人美術館。該館除免費開放民眾預約參觀,也免費借給社區團體舉辦活動,更創先例舉辦「盲人觸摸藝術」,讓盲胞藉由觸摸享受藝術審美的愉悅。

拐入鬧中取靜的小巷,很容易找到紀念館古色古香的大門,門邊掛著蒲添生之子、也是雕塑家的蒲浩明所題的「蒲添生雕塑紀念館」之門匾。按嚮門鈴,前來開門迎接的,是蒲添生的幼子、紀念館館長蒲浩志。

陳澄波與蒲添生:去留肝膽兩崑崙

熱情奔放的蒲浩志,看外表就像是藝術家。他告訴我,他原來是學工程的,在電廠和捷運等單位工作過,退休後才重返藝術領域,將人生下半場奉獻給這間小小的紀念館。他既是館長,也是義務導覽,幾年來接待了成千上萬的參訪者。

進入紀念館的鐵門,映入眼簾的是小巧玲瓏而綠意盎然的庭園,庭園裡擺設著蒲氏雕塑家族三代人的作品,包括蒲添生、蒲浩明和蒲浩明之女蒲宜君的雕塑,藝術世代的交錯與傳承,青出於藍,各領風騷,歷歷在目。孩子們為了紀念母親、也就是陳澄波的女兒陳紫薇,在庭園內栽種各色紫薇花,還在石上刻了「紫薇」兩個字。

一九一二年出生於嘉義的蒲添生,為裱畫店老闆蒲嬰之子,自小就展現出極大的美術天分,十四歲時的作品《鬥雞》即獲得新竹美展首獎。受到鄰居林玉山至日本求學影響,蒲添生對留學一直懷有憧憬,卻因家境不允許而無法實現。二十歲那年,蒲添生趁著幫父親收取裱畫生意尾款時「捲款」北上基隆,搭上前往日本的輪船,從此一去就是十年。在這十年間,蒲添生僅回國一次,靠著零星打工與父兄不定時的匯款勉力維生,並且在二十三歲那年從好不容易考取的東京帝國美術學校轉入被譽為「東方羅丹」的日本雕塑家朝倉文夫私塾門下。

蒲浩志告訴我,蒲家的孩子們從小即耳濡目染父親的藝術涵養,男孩都在父親的工作室當學徒。父親走過這條漫長坎坷的藝術之路,深知其中的艱辛苦楚,雖然自己當年頭也不回地遠渡日本求學,卻不讓小兒子蒲浩志專攻藝術。繼承了父親藝術細胞的蒲浩志,本也有獻身藝術的念頭,在高中分組填志願時欲填文組,甚至為此偷偷選組後沒告知父親就上繳志願卡。怎奈愛子心切的父親找上教務主任,讓兒子重填志願,走上工程之路。

「或許爸爸覺得,家族裡有人(大哥蒲浩明)繼承衣缽就夠了,但我很傷心,為此大約有半年的時間不願意跟爸爸說話。」回想起半個世紀之前的那場父子之爭來,蒲浩志語帶笑意地說:「但後來發現,念工程也蠻有趣的,專業知識,亦能用在發揚光大爸爸的精神上。」作為“編外雕塑家”,蒲浩志花費整整四年時間,將父親經典的“運動系列”放大成巨型雕塑,加以銅綠質感的處理後,立於奇美博物館外草坪上。

我最感興趣的是蒲添生與陳澄波的關係,蒲浩志拿出一本紀念館編纂的《陳澄波與蒲添生:生命的對話》,便翻邊向我介紹。一九三九年,蒲添生奉父命從日本返鄉探親,應嘉義木材商人蘇友讓之邀,為其雕塑胸像。像成之後,蘇友讓特別請好友陳澄波品評。陳澄波乍見之下,十分驚喜,讚揚説這是一件品質極高的作品,喜見當年他教過的熱血青年已蛻變為成熟的藝術家。愛才心切的陳澄波乃委請蘇友讓說媒,將愛女紫薇嫁給蒲添生。蘇友讓積極牽線,終於在當年底前完成這件婚事。陳澄波在女兒成婚時,送女兒女婿一張油畫,畫上有兩隻駱駝,用意是勉勵女兒女婿相親相愛、刻苦耐勞、直到永遠。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陳澄波受嘉義民眾推舉,居間調停,力挽狂瀾,卻由此惹上殺身之禍。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陳澄波一行人被雙手反綁,身後插著一面白旗,坐著軍車,像京戲中的土匪死刑犯一樣,押往嘉義火車站前廣場,遭到他所寄予厚望的國民政府當眾處決。

在就義前,陳澄波在獄中匆匆忙忙給女婿蒲添生寫了一封信。這封信的字數比給兒子的信還要多,因為當時長子才上大學一年級,女婿比長子大十五嵗,是家族的頂樑柱。陳澄波在信中向蒲添生交代了家中的事務,也借此表達了對台灣藝術界的期望。在陳澄波心目中,蒲添生不僅是呵護其女兒及家庭的愛婿,也是藝術上惺惺惜惺惺的同道。我在國家二二八紀念館內看到過這封因時間緊急而筆跡潦草的信件:

添生我的親婚呀,你岳父這次為十二萬市民之解圍,因被劉傳來先生之推薦被派使節,經機場與市當局談論和平解決,因能通國語之故,所得今次殺身之禍,解決民族之自由,絕對天問心不愧矣,可惜不達目的而亡。不過死後之善後,我家庭之維持,如何辦法?請多多幫忙。你岳父之不明不白之死,請惜愛紫薇等之不周,你岳父在天可能盡力有日來報,賢婿之惠因不淺,嗚呼我的藝術呀!終不忘於世者是,你岳父之藝術可有達之至哉。敢煩接信之際,快點來安慰你岳母之康安否,善後多多幫忙幫忙。

告于藝術同人之切望,須要相互理解不可分折為要,仍須努力,此後島內之藝術之精華永世不減之強力前進,為此死際之時,暫以數語永別無悔呀。我同道藝兄呀,再進一步之結果,為要呀,進退須要相讓勿可分枝作派。添生君多少氣有稍強敬。

煩原諒老兄之志望也,鄙人的作品敢煩請設法,見機來作個展之遺作展也,希望三分之賣價提供于我台陽展之費用。大概明天上午在嘉市離別一世呀。嗚呼哀哉我藝兄同人呀,再會!

此信夾雜華文和日文用法,語重心長,意猶未盡,情真意切,催人淚下。陳澄波明確表示,自己是爲自由而死,問心無愧。他也深知女婿性情率真、血氣方剛,難以適應目前的黑暗時代,告誡蒲添生要恆久忍耐,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轍。

蒲添生不負岳父所託,與妻子白頭偕老,在藝術創作上更成就斐然。一九七九年,他冒險在台灣最大的民間畫廊推出了《陳澄波遺作展》,讓被遺忘三十年的岳父的作品重新浮出水面。當時,副總統謝東閔也來看畫展,蒲添生原想藉這個機會爲岳父申訴冤情,當他企圖與謝東閔接觸說明時,身邊的維安人員很不客氣地將他架開,不讓他跟謝東閔有任何接觸,讓身為二二八難屬的蒲添生再次嘗到委屈與辛酸。

他為什麼給黨國要人塑像?

我與蒲浩志館長坐在由過去的客廳和飯廳改建成的作品陳列廳內聊天。這裡擺放有蒲添生較具代表性的作品,也設有放映設備,以影片的方式呈現蒲添生的生命歷程和藝術成就。蒲浩志回憶説,在這全家一起吃飯的時候,父親曾向孩子們介紹畢卡索、羅丹等雕塑大師,或是談起和日本老師朝倉先生次女的曖昧韻事,並打趣地看母親的反應。

客廳後面最大的一塊空間,是蒲添生的工作間。蒲添生生前親自設計、監工,採用檜木挑高七點五米建造了這件工作室。室內上半四面迴廊,可以登上二樓俯視大型作品的製作成效。如今,這裡陳列了諸多蒲添生作品的原件。

在陳列室收藏的人物塑像中,有不少是黨國要人的塑像,包括蔣介石等人塑像。作為二二八難屬的蒲添生,為何替蔣介石這樣的獨裁者塑像?人們或許會發出類似的疑問。

面對這樣的問題,蒲添生曾經很實際地回答説:「我可還有六個孩子要養啊!」他忍辱負重爲屠夫塑像,以此換取生存與創作的縫隙,這不正是台灣人數百年來“身不由己”的悲劇命運嗎?

不過,即便是創作此類爲了掙錢的“遵命之作”,藝術家雖有妥協的一面,也有不妥協的地方。一九六三年,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召開「吳稚暉銅像製作籌備會」,會中要求蒲添生製作一個小模型送審,通過後再委託製作,不合格則不予委託。列席會議的蒲添生聽後,立即拂袖而去。籌備委員之一黃朝琴追出來對他說:「你好大膽,裡面都是大官,你這樣就離開?」蒲添生回說:「他們是官大而已,對美術有比我懂嗎?憑什麼審查我的作品?」

當天晚上,黃朝琴銜命再來蒲家溝通,希望蒲添生至少做一個小模型。蒲問:“要有多小?”黃回答:「一吋也好!」蒲添生隨手找了一段木頭,刻出一尊小模型,以此模型鑄銅。黃朝琴帶回去,居然獲得評委一致好評。

黃再次上門來,拜託蒲再做一個大一些的模型。蒲鬆口説:“説拜託,我就做,不要威脅我。”他很快製作了一座二十五公分的模型。當局和吳稚暉家人都同意委託蒲添生製作約四點五公尺高的吳稚暉銅像。

這尊吳稚暉銅像真實呈現出吳稚暉駝背的樣子,某些黨國要人對此不甚滿意。後來,于右任的銅像就不再請蒲添生做了。

還有一次,黃朝琴委託蒲添生製作一對石獅子,擬放在臺北國賓飯店大門口,作為開幕吉祥物。開幕前,黃朝琴看過作品非常滿意,但蒲添生還要一修再修。黃朝琴忍不住,兩人吵了起來,一個說好了,一個說還沒有。蒲添生正色地說:「你開幕是一小時,我的作品卻是一生。」最後,黃朝琴氣呼呼地說「不要了」。隔了一陣子,黃朝琴還是覺得蒲添生做的石獅子漂亮,又上門來歡喜地搬去國賓飯店門口。

展廳中陳列了兩尊蔣介石塑像,一尊沒有戴帽,一尊戴著帽子。“民族救星”戴帽子,還是不戴帽子,不是藝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蒲浩志講述了這兩尊塑像背後的故事:第一尊不戴帽子的塑像,創作於一九四六年,蒲添生在製作蔣介石戎裝像時,刻意不讓蔣介石戴上軍帽,他認為頭形的展現得以表達其個性。但在那個肅殺的年代裡,這樣的堅持可被視為違抗命令。前來驗收的官員態度蠻橫,威脅説:“要把你槍斃!”蒲添生回答説:“你槍斃就槍斃,這完全是藝術的表現。”最終這尊塑像也沒有戴上帽子。第二尊戴著帽子的塑像,創作於一九七一年,負責該項目的軍方官員是軍閥出身,不聽蒲添生的解釋,一定要他塑造戴上軍帽的像,否則不予驗收。蒲添生不得不委曲求全,給蔣介石戴上帽子。兩相對照,人們都承認,還是不戴帽子的那尊銅像傳神。

至於自由創作的人物雕像,則顯示出藝術家自己的價值觀和喜好。早年,蒲添生在日本讀魯迅的《阿Q正傳》非常感動,便爲魯迅塑像。一九四七年,他將二度創作的這件作品送去參加台灣省美術展覽,不敢以魯迅爲名,改名爲《靜思》。結果,還是被人舉報,只好收回藏到櫃子裡。多年後,這件作品以《詩人》爲名,與《亭亭玉立》、《懷念》一起入選法國沙龍。詩人微微頷首、撐頭思索的神情,唯妙唯肖展現了主人公複雜的心緒,被譽為台灣版的《沉思者》。蒲添生並不在乎魯迅是左派還是右派,他只是有所感動,就用雕塑來表達。有趣的是,蒲浩志擷取其中一部分,放大製成剩下頭和一隻手的全新的雕塑,更添其現代藝術的象徵風格。這件可以説是父子接力完成的「詩人局部放大像」,如今被擺放在台南成功大學校門口。

蒲添生沒有忘記二二八失去親人的創痛。一九九一年,他創作了一件名為《自由與平等》的男體塑像,一手伸向天,一手指向前方。蒲添生説,一隻手代表自由,一隻手代表平等,作品的意涵在於期待台灣的歷史走出死蔭的幽谷,邁向自由、平等的明天。近半個世紀以來,蒲添生遵從岳父的告誡,隱忍沉默;如今,他終於放開手腳,創作出《自由與平等》這樣無聲吶喊的作品,並清楚地表示:“這是二二八幽靈的控訴。”

那些可愛與可敬的女性

蒲添生的臥室,仍然保持了主人生前的原貌。他生活規律,除了整天埋首於工作中,到了傍晚,便坐在喜愛的搖椅上,品茶讀書,與坐在旁邊的妻子聊天。臥室一角,陳列著蒲添生閒暇作畫的筆墨等工具。當年,他放棄繪畫而選擇雕塑,繪畫成了“副業”,書架上還有一幅未完成的、給孫子畫的肖像。

蒲浩志的作品中,藝術成就最高的當是女體雕塑。除了《春之光》、《三美神》等作品之外,“運動系列”尤其讓人驚艷。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會上的女子體操表演,給了七十七歲的蒲添生新的創作靈感。本就對人體創作情有獨鍾的他,在看了深具動態美的體操後,創造了十件“運動系列”,以簡約流暢的人體線條呈現出藝術線條之美。

蒲添生的孫女、雕塑家蒲宜君在其碩士論文《蒲添生「運動系列」人體雕塑研究》中,深入研究了祖父的這一系列創作。文中指出,運動系列展現了東方的線條之美,具有單純、抽象、暗示等特色,將動態力量與平衡感藉由雕塑淋漓盡致地傳達出來。溜冰、平衡木、前後空翻、大迴旋……這些瞬間動作,凝結在蒲氏雕塑中,到現場一看,這些雕塑果然像是會呼吸似的,在虛實空間中跳躍、伸展、循環。蒲添生被這些靈巧優美的動作所吸引、所感動、所震撼,用雕塑的方式將其定格下來。這些作品背後,是藝術家對上帝所造之生命的珍惜與讚美,以及對那些蔑視生命、殺戮生命的獨裁暴政的厭惡與鄙視。在此意義上,蒲添生將二二八難屬的哀歌與眼淚,化為了歌唱與舞蹈。

蒲添生的最後一件作品,是健康幼稚園林靖娟老師的紀念銅像。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五日,台北市私立健康幼稚園師生搭乘的遊覽車,因為變壓器故障起火燃燒,火苗竄升迅速,全車小朋友驚恐地哭喊。林靖娟老師不斷抱起小朋友往車外送,為了救孩子,她忘了自己。最後,手中環抱著四個幼兒,連同另外十六名小朋友和兩位愛心家長,被大火吞噬。她奮不顧身的行為,彰顯出無私無我的人性,引起廣大的社會迴響。

當時,李登輝總統特別邀請蒲添生為林老師塑造一尊紀念像。然而,蒲添生已八十一嵗高齡,創作大型塑像對他的體力來說是重大挑戰。但他被林靖娟老師的大愛所感動,獲此邀約,與有榮焉,當仁不讓,義不容辭,全身心投入了持續四年的創作。

在創作這件作品的第三年,蒲添生被檢查出患了胃癌,卻不願住院積極治療,一心只想完成作品。蒲浩志回憶説,父親因罹癌的緣故,忽然在工作梯上抽筋、無力是常遇見的事,面對頑強的父親,他在身邊也只能流淚幫忙。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五日,蒲添生如期完成紀念像,兩星期後即溘然離世。林靖娟雕像高三點七米,左手抱著幼兒,右手伸向天空,流露出從容與慈悲的力量。主人公的右手指尖還有一隻蝴蝶,象徵著主人公破除苦痛、羽化而去。

一尊銅像凝聚了兩個素不相識,卻又聲氣相投的生命。愛與藝術在此交匯融合,演繹成一曲凝固的贊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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