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術館的策展趨勢 凝視台灣文化與歷史的多元軸線
台灣作為一個文化融合體,組成元素相當複雜。伴隨著社會體制的開放,人文學科的敘事自然衍生出了更多的可能。這讓「多元文史的結構該如何梳理?」成為了社會共同的課題。在國際間的潮流,對於單一話語權的反思早已是趨勢。近年各國也藉由美術館 / 博物館的帶動,將多元文史的研究成果,以藝術的方式呈現。台灣的公私立藝文機構也紛紛以不同形態的展覽策辦,提供了豐富的角度來觀看台灣的文化與歷史。
文史梳理的工作對於台灣而言,與多數的東亞國家一樣,首先面對的就是「不同階段的殖民課題」,接下來則是「該放在何種脈絡中觀看」。尤其後者,更是成為了越來越多藝術家所關心的創作方向。而美術館的相關策展,無論是從國際藝術家的作品反思(由外向內)、或是以台灣藝術家的作品闡述(由內向外),都相應地記錄下了許多註解。
台灣位於東亞島鏈的中心,在過去四百餘年都是海上貿易的樞紐。歷史中以原住民文化為基礎、漢、歐洲、日本、東南亞的文化都以不同的形式,成為了現今台灣的一部分。當代藝術也在社會發展的同時,透過移民、殖民、語言、經貿、科學等等策展方式切入,對於文化與歷史提出了多面向的研究。
王虹凱,《這不是國境音樂》,2019,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台中清水 工作坊、聲音錄像裝置,尺寸依場地而異。圖/臺灣國立美術館《七屆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提供
【移民】的軌跡往往會讓身處不同場域的個人,反思本身的定位。在藝術家王虹凱的作品《這不是國境音樂》中,試著透過音樂家江文也的生命經驗來討論身分認同的課題。江文也生於1910年代的台灣,從小在日本接受教育,卻始終被日本人視作「次等公民」對待。成年後前往中國就業,則是因為在日本生長的經歷被視作「叛國者」。回到台灣定居後,又因為被懷疑「通匪」而下獄。無論到了哪裡都生不逢時,讓江文也的音樂最終回歸到自然山林等等與人疏離的主題。但基於對於鄉土的情感,江文也仍在1935年為了台中大地震寫下了重要的賑災歌曲。
時至今日,江文也多數的詞曲並未留下樂譜、僅僅留下了部分的文獻。從這些紀錄中,可以感受江文也對於台灣人身分認同的無助。今日的台灣社會,已經能夠包容不同的認知與意識形態。而這件作品,提供了觀眾一種跨越教科書、反覆切換視野的歷史探討方式。
何經泰,《都市底層-土生》,台灣,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圖/非池中藝術網翻攝自高雄市立美術館《TATTOO刺青-身之印》展場
【移民】的發生,在今日大多已經是個人的選擇。但在近代史中,往往是伴隨著政治 / 戰爭因素的大規模遷徙。藝術家何經泰的作品《都市底層-土生》透過人物攝影,紀錄下了時代的樣貌。作品中的被拍攝者:土生,是1949年隨著國民黨來台的維吾爾人。前半生離鄉背井,漂流了千里。後半生在台北縣拉過黃包車、混過黑社會、殺過人坐過牢,晚年在城市的邊緣成為了流民。身上除了刺青,也留下了不同時期的傷痕,留下了一種非主流卻又非常真實的社會縮影。
類似土生的生命經歷並不會是個案,但在社會上也不會受到太多的關注。類似的主題作品,反映出了時代洪流下,種種的偶然和必然。此類發生在社會邊陲的故事,與大眾的認知脫節,卻也是當時某個群體的寫照,甚至是更加實際的歷史。@P
Lisa Reihana,《追尋金星[感染]/In Pursuit of Venus [Infected]》片段。圖/台北當代藝術館《第四屆Pulima藝術節》提供
【殖民】的體制與方式有許多種類,雖然現今已不復見歷史上的壓迫與剝削,但是殖民的經驗依然在許多國家留下影響。紐西蘭藝術家Lisa Reihana的作品《追尋金星[感染]》透過共26公尺的投影作品,講述70個南太平洋區域被歐洲殖民的片段。將紐西蘭原住民的歷史記憶,做了平舖直述的再現。而精緻的形式,也同時對議題與美學的結合做了完整的註解。
值得觀察的是,當代藝術對於殖民課題的呈現,往往已經不再是二元對立的角度。而是試圖用更抽離的視野,盡可能地進行客觀的陳述與討論。紐西蘭和澳洲的轉型正義運動是全球最早開始的,幾乎可說是在後殖民時代走得最領先的兩個國家。此件廣受國際重視的作品,對於「發現大洋洲」的史觀提出了強而有力的反駁。提供了全世界一個再次理解的角度,也提供了與台灣經驗相互對照的錨點。
王良吟 Amanda Heng,(上)《另一個女人 Another Woman No. 2》/(下)《二十年後 Twenty Years Later》。圖/非池中藝術網翻攝自高雄市立美術館《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展場
【語言】在各個文化的傳承中,都扮演了關鍵的角色。而一種語言的弱化或消失,往往代表了一個文化的衰亡。全球許多曾被外來者統治的文化,都長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例如新加坡藝術家王良吟的母親,生長潮州話的環境中,但女兒卻因為官方政策,從義務教育開始就在英語 / 華語為主流的環境中成長。在橫跨了20年的作品中,王良吟記錄下了自身與母親的相處,也同時將無聲、無法出聲的家庭經驗記錄了下來。
長輩和晚輩無法用母語溝通,現已成為了在全世界都嚴肅探討的現象。台灣在語言發展的歷程與新加坡相似,多元的母語一次次地被統治者設定為「方言」,形成了世代在語言溝通上的落差。這樣的現象所體現的不僅是語言的沒落,也反映出了文化傳承上的困境。
王鼎曄,《勇為》,2018。圖/臺北市立美術館《小說:雙城計畫》提供
【語言】作為藝術創作的題材時,符號的書寫自然也是重要的軸線。藝術家王鼎曄在作品《勇為》中,運用白話字(閩南語羅馬拼音文字)與家族記憶的扣合,將一段段親人的記憶堆砌成為富有詩意的影像創作。藝術家的祖父是白色恐怖的受難者,相關的過程卻成為了家族成員間隱晦、不再提起的經歷。創作過程中藝術家邀請家族成員回到故居打掃,並且用老屋中的塵土寫下了台語文字:「我會死兩次,一次是靈魂離開,再次是從你的記憶中消失。」從自身的家族出發,書寫、凝視著大環境的歷史景況。
隨著時間,有一部分的記憶會顯得難以保留。而語言的交流,讓記憶成為了可以延續的歷史。尤其是從當事人口耳相傳的記憶,往往比起教科書更加真實。此作中的文字與影像、內容與形式相互支持,深刻地體現了語言所能夠承載的時代重量。@P
許家維,《武士與鹿》。圖/黃宏錡攝影、北師美術館《熊貓、鹿、馬來貘與東印度公司》提供
【經貿】的版圖移動,經常是推動不同文化接觸的起點。藝術家許家維作品《武士與鹿》將「鹿皮貿易」做為關鍵字,討論17世紀東亞的海上經濟路徑。當時日本正處於戰國時代,對於盔甲及作為內襯的鹿皮需求遽增。於是荷蘭的海運商人,開始從事將台灣的鹿皮運送到日本的貿易活動。這樣的商業行為源自於對於台灣的剝削,更對於生態產生了長久的影響。在台灣鹿皮取得不易後,荷蘭人開始將取得貨源的目光至柬埔寨。也由鹿皮開始了對於其他資源的掠奪,並且進一步地引發了在湄公河上的柬荷戰爭。
若將日本、台灣、柬埔寨、荷蘭四個國家對鹿皮貿易的認知進行對照,很可能會得到至少四種、南轅北轍的理解。若是將台灣的這一個歷史片段,放入亞洲太平洋區域來閱讀。則是會發現,台灣與區域周邊的連動,實際上比慣性認知的還要密切複雜。可以說台灣對於國際化 / 地球村的參與其實是相當早,也相當深刻的。
丁昶文,《處女地》,2019,強化玻璃地板、紫外線燈管、霓虹燈管、金雞納樹原材、奎寧水、多頻道錄像,尺寸依場地而異。圖/非池中藝術網拍攝於臺灣國立美術館《七屆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
【科學】並不見得經常是文化與歷史的起點,卻偶爾會是重要的附加產物。藝術家丁昶文在作品《處女地》中,重新詮釋了日本殖民政權,在台灣研發藥物(奎寧)的故事。在二戰初期,日本試圖以台灣為中繼,繼續向東南亞區域殖民擴張。但是東南亞常見瘧疾,對於日本人來說極度危險。當時最有效的藥物:奎寧,需要從南美洲的金雞納樹提煉。於是氣候相近的台灣,就成為了當時日本軍方栽種金雞納樹、研發「通寧水」的基地。使得台灣間接地在日本的軍事擴張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
從日本、台灣、南美洲到東南亞,一瓶藥物背後連結了許多的國家,也成為強權擴張的武器,甚至影響了國際間的局勢。作為故事一環,當時台灣角色極度地矛盾。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奠定了台灣化學及醫學基礎。此作再次討論了台灣的歷史是如何「與國際局勢扣合」,相當地發人深省。
陳界仁,《中空之地》。圖/非池中藝術網翻攝自台北當代藝術館《穿越─正義:科技@潛殖》展場
文化與歷史的記錄在不同社會,都難免會受到統治階層意見的左右。為了(盡可能)避免甚至導正這樣的狀態,現今許多國家的政府,均朝著「歸還文物」或「歸還話語權」的方向檢視自家美術館的收藏。並且在不同主題的展區,採取由相關人員負責導覽做法(例如在美國,由印地安原住民,擔任印地安文物區的解說員)。期望可以透過「被描述者」的角度,觀看具有歷史脈絡的展出。@P
邱承宏,《破碎的羅曼史》,2019。圖/非池中藝術網。圖/非池中藝術網翻攝自臺灣國立美術館《七屆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展場
無論是創作或是展覽策辦,當代藝術的評論標準早已不受限於獲得美感經驗。而是進一步地透過知識性與時代性,讓觀點與詮釋方式成為價值。國際間各大美術館也因應著更多元的視線,再呈現上作出了更多面向的考量。有賴於台灣的自由與開放,美術館能夠藉由藝術家們天生敏銳且「不從眾」的特質,賦予了藝術品 / 展覽跨越規馴的能力。藝文產業工作者們,也發表了越來越多詮釋「非教科書文史」的活動。給予關注不同課題的藝術家更多的空間與機會,並且提供了觀眾們有別於既定框架的思辨契機。
馬哈拉妮‧馬羌那嘎拉Maharani MANCANAGARA(印尼),《瓦納坦任編年史的故事#2》、《瓦納坦任編年史的故事#4》、《瓦納坦任的故事》,炭筆繪於木板、壁畫,尺寸依場地而定,2018。圖/非池中藝術往拍攝於關渡美術館《情書.手繭.後戰爭》展場
台灣文化中,多重元素不只是社會發展的底蘊,也已經是藝術與學術的素材。各大藝文機構,都透過探討「如何透過展覽策辦,提供社會更多思辨的可能性?」的思維,展開敘事的軸線與觀點,並自然而然形成趨勢。無論是多方合作或是獨立執行,這寫展 / 演 / 映都體現了美術館的格局和能力。隨著展出的深度與廣度增加,也為美術館加強了吸引不同群體入館參觀的能力。
藝術自然會反應時代,尤其在當代藝術中,議題性更是顯得重要。當藝術創作涉及文化與歷史,「共同認知」的價值或許並不單純是闡述新的立場,宣傳另一種絕對性。而是在於透過藝術活動的舉辦和參與,體現出「能夠接受多元立場」和「願意從不同脈絡思考慣性」的品格。隨著時空,藝術會不斷地擴增可能性與功能性,各界也都對形式、內容抱持著不同的期望。因此當代的美術館在呈現美感的同時、必然承擔了更多知識性的任務。現今的台灣觀眾已經能夠接受走進美術館時,感知到的並非某種答案,而是生成答案的過程與思維。並且進一步地期待,進場後可以透過各式各樣的活動策辦,得到新的多面向思考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