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德福花園五屍命案】神棍詐財殺人，揭開的是一國兩制的詐騙序幕
為了解決生活中的不順遂，你願意向「大師」付出多少代價？
幾千、幾萬、幾百萬元……對於那些身價上億，卻深信算命改運道理的人們來說，這都不過是小錢。只要眼前的大師夠靈通，再付個十倍價錢也無妨。
問題是，大師想要的代價，有時候不只是錢……而是你的命！
德福花園，作者Wing1990hk (CC BY 3.0)
一國兩制底下的風水詐財故事
時間先回到1998年，香港剛剛脫離英國殖民統治，主權回歸中國，實施「一國兩制」，一切還不超過一年光景。這時候的香港人，普遍還相信一國兩制的美好承諾，認為自己既能夠回歸祖國當個堂堂正正中國人，又能夠保持港英時期的司法獨立地位。他們幾乎不知道，不用多久的時間，中國就會證明他們錯了。
事情就這樣在一個中國人身上展開。
來自廣東省汕頭市的李育輝，是一位「風水大師」，在香港九龍城寓所開壇作法，為人相命。香港人深信風水，而且生意做得越大，越重視公司住家的風水堪輿。李育輝在香港豐厚的算命產業鏈中，得以混得風生水起，名氣也逐漸大了起來。
有一天，一筆大生意上門了。僑威集團（現名天臣控股）主席夫人林春麗，帶著兩位同樣家財萬貫的好友徐順琴、蔡秀珍，來找李育輝算命、看風水。三位有錢太太之一的徐順琴，在九龍灣德福花園C棟5樓有一處寓所，她特別請「大師」李育輝替她看房子的風水好不好，希望大師不僅能改房子的風水，也能改改人的運。
號稱大師的李育輝到底懂不懂算命？又能看到多少命運？恐怕不多。不過，他卻將三人的財力與她們能為自己帶來的利益，看得一清二楚。想想，一個財團的董娘，可以有多少財產可以讓自己壓榨啊！
李育輝在心中盤算著要如何對付這群肥羊，一股邪念逐漸在他心中升起。他有個方法，不僅能夠詐得一大筆錢，還能夠一勞永逸，不被追究……。
李育輝（圖片來源：星島日報）
煩惱、福分、金錢──都隨著性命一起消失了
李育輝擺出一副大師模樣，向三人表明自己可以升壇作法，為她們祈福，除卻她們人生的一切不順。不過作法費用不低，按照每人年齡數字，每一歲就必須繳交一萬港幣。49歲的林春麗、45歲的蔡秀珍與41歲的徐順琴，深信大師的功力，一共交了135萬港幣給李育輝。
1998年7月21日，徐順琴帶著兩個17歲跟15歲的女兒，與林春麗、蔡秀珍兩位好友共五人抵達德福花園C棟5樓寓所。在那裡，李育輝設立了神壇，準備進行法事。他要三位亟欲祈福改運的中年婦人，在紙上寫下自己的不順遂。儀式進行之後，李育輝要在場的三名中年婦女跟兩名少女到不同的房間，喝下他特別加持過的符水，表示在他作法之後，她們所寫的一切不順遂都會消失無蹤。
五人喝下符水，想不到這符水的效果來得又快又急──五人倒到地上，痛苦掙扎，但沒掙扎多久就一命嗚呼了。所有的不順遂，確實都隨著她們的生命消失無蹤。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在三人振筆疾書之際，李育輝在事先準備好的符水中，偷偷地放進了一種藥品……那藥俗稱「山埃」，就是氰化物。他本來就計畫好要利用這次「作法」謀財害命，帶走所有供奉的錢財，不留下一位活口。他在現場放了一個詭異的風水法器，想要營造出邪教集體自殺的假象。他將鉅額現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先藏在表妹家的花盆底下，另一部分則隨自己與情婦帶回中國，用非法兌換管道換成人民幣。
案子做得天衣無縫。既沒有活口可以指認李育輝，等到警方或家屬發現死者，李育輝也早就在香港之外逍遙了。看起來，他應該能夠順利逃過法律制裁……是嗎？
兇案現場被放置了名為「較剪鏡」的詭異法器，故佈疑陣引導警方以為是邪教集體自殺案（圖片來源：星島日報）
沒有天衣無縫的犯罪
號稱會相命的李育輝，顯然沒算到自己的命。
案子比他想得更早曝光。原來在命案隔天，德福花園竟然發生另一起跳樓自殺案，引起警方調查。雖然這起自殺事件與李育輝殺人案毫無關係，其中疑點卻讓警方搜查起整棟德福花園大樓，並在7月23日查到了德福花園C棟5樓的恐怖命案現場。
命案現場十分詭異，不僅有作法用的神壇、法器、符水等物，五名死者也都是中毒身亡，沒有外力脅迫的跡象。而且神壇上還放了三張看起來像是「遺書」的紙張，上面寫滿死者對生活的不滿。這令警方相信，五人是出於某種邪教信仰而集體自殺。
然而，警方調查後很快發現，死者們在案發前才剛提領鉅額款項，但這筆錢卻消失無蹤。這筆鉅款不在命案現場的話，又會在哪裡呢？警方繼續調查，很快就查到了李育輝身上。
李育輝不願出面作證，加深了警方對他的懷疑。於是，警方在他的住所進行搜查，找到了用來綁鈔票的尼龍繩跟橡皮筋，並帶著先進的波段光源機回到命案現場，搜到了一枚李育輝的指紋，證明他果然到過命案現場，涉及這起命案。
香港警方蒐集了眾多證據，只差把人在中國的嫌犯李育輝逮捕到案。1998年9月15日，李育輝與女友殷麗在湖北武漢落網，成了中國公安的階下囚。
風水詐財，更揭開一國兩制的詐騙
證據有了，人犯也逮到了，李育輝很快就被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並在1999年4月遭到槍決。殺人償命，好像「天理昭彰」，應該沒甚麼好討論的吧？
──不，這之中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中國跟香港之間不僅分屬兩套司法體系，而且缺乏能夠把犯人引渡回香港的司法協議。
加害人李育輝不是香港人，但這並非重點，因為香港司法是屬地主義，對發生在香港的本案有司法管轄權；但中國的司法體系就不同了，它可以對域外的中國公民犯罪進行審理。因此，本案形成了一個特殊的並行司法管轄權狀況，兩個司法體系都可以審理本案。只是香港在沒有法源引渡犯人的情況下，只能看著握有嫌犯本人的中國司法，拿走了最後的審理權。
香港司法已經廢除死刑，如果審理李育輝案，最多只能判他終身監禁；但在中國審理，卻可以判處他死刑並執行完畢，絲毫不用過問香港。這多少引起了香港與中國兩方法律界的爭議，到底中國這樣的作法，有沒有侵犯到香港的司法獨立性呢？不少人提出擔憂：未來在香港發生的案件，如果因為被告具有中國公民身分，人又在中國手上，會不會被以制度跟人權標準充滿爭議的中國司法體系審理，而讓香港引以為傲的基本法跟司法獨立性蕩然無存？
有些人斥此說法為無稽之談，他們提出：《基本法》第十九條授權香港法院審理香港特區的所有案件。因此對於香港居民觸犯的罪行，如果全部是在香港發生，中國法院並無司法管轄權。更何況，兇手李育輝如此可惡，活該被中國槍斃。有必要為了一個該死的殺人犯，動了皇城之內的和氣嗎？
香港人，不用杞人憂天！他們如此宣稱。
德福花園五屍命案沒有太多爭議，一個本來不會被判死刑的殺人犯，被另一地的法院槍斃了，很少有人會為他說話。也因此，香港人並未馬上注意到一國兩制的問題。但看看2015年發生的一連串銅鑼灣書店股東、員工的離奇失蹤事件，以及香港近來的「反送中」運動爭議，中國方面一而再再而三挑戰「一國兩制」原則，公安特務可以不顧法治，隨時跨越到香港境內，不擇手段讓人被消失、被入罪，然後再以中國司法體系的管轄權，徹底無視香港的司法獨立性。這次是殺人案，下一次呢？會是因為出版幾本禁書，而被中國視為「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嗎？這次逮捕是命案逃犯，下一位會變成是莫名其妙在香港或泰國失蹤，然後出現在中國電視上痛哭認罪的「犯人」嗎？
香港人對中國干預司法獨立的憂慮，絕非空穴來風。這樣的司法爭議，值得讓我們好好重新審視德福花園五屍命案的問題。命案中的被害人，受神棍詐騙，付出金錢跟性命為代價；香港錯信中國的「一國兩制」承諾，如今他們終於醒悟，希望能夠及時挽回，不至於付出香港的法治與自由作為代價……。
香港「反送中大遊行」照片（圖片來源：美國之音湯惠芸攝；公有領域）
參考資料：
- 德福花園五屍命案中文wiki
- 李育輝故意殺人、搶劫上訴案，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形事裁定書
- 東網報導-同日同地慘劇同釀6死 九龍灣慘死男工搵鬼新娘？
- 東網報導-東網光影：神棍謀財害命 98年德福五屍案
- 星島日報-【當年今日】20年前德福五屍命案 「風水師」內地槍決
- 香港重案-德福花園五屍命案（1998年）
- 明報-「港人港審」是否符合基本法（文：凌兵）
- 端傳媒-商人、社工、民運人士，《逃犯條例》修訂後，誰將成為「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