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繁花》似錦的上海浮世繪

國際大導王家衛執導、投資方耗資5億以上人民幣、從籌拍到開播歷時6年的電視劇《繁花》，於去年12月播出後，中國大陸觀眾反應兩極化，各方佳評與惡評湧現。
雖然《繁花》播出後收視率很高，但由於王家衛的拍攝風格與手法，不是所有觀眾都能適應，遭到觀眾狂批敘事節奏奇慢、時空錯亂、電影語言難以適應與過多留白。 觀眾指出，《繁花》畫面雖精緻唯美、氣氛很好，但影片節奏過慢，劇中人物獨白與對白太多，非常「嘮叨」。

針對上述的觀眾反應，本文擬透過王導唯美影像的詳細解析、繁複敘述技巧的解構、《繁》劇語意與情境的解讀，以及劇中人物個性與複雜關係的分析，客觀地評論王家衛導製的《繁花》優缺點，跟大家分享王導電影美學的巔峰之作。

流動的光影 變動的時代 奔放的生命力

王家衛以繁複流動的光影，述說90年代中國開放變動的時代與70、80年代開放前，寶總（胡歌飾）靠貿易與炒股崛起的過程，以及他跟三個「繁花似錦」的女人李李（辛芝蕾飾）、汪小姐（唐嫣飾）、玲子（馬伊琍飾）與周遭市井小民，在上海商場悲歡離合的故事與他們所綻放的旺盛生命力。這是近代的上海浮世繪。

唯美風格 繁複的敘述技巧

王家衛為適應電視劇攝製方式，改變了單純以「影像說故事」的電影技巧，在保有他以前港片華麗與陰暗交叉、狹窄場景、時空跳躍、唯美風格與高品質的同時，因為《繁花》電視劇故事性比以前的港片強很多，除了信息量更大、故事更繁雜外，節奏也更緊湊，人物更多樣鮮活，加上飯店（餐廳）誇張的奢華景像，可看性更高，美學風格及敘述技巧更華麗繁雜與多樣高超。

王導為了闡述變動時代上海商場曲折多變的複雜故事，改變了他以前在《花樣年華》等以「愛情」為主題的港片，以凝結固定的長時間特寫鏡頭影像，緩緩流露劇中人波動的情緒與糾結感情的靜態敘說手法，改以充滿戲劇張力的動態敘述技巧，在變動不已的時間中，用不斷流動重疊的光影與倒敘的時間，述說商場的詭譎多變與男女的愛恨糾葛。

大體而言，王導的《繁花》敘事技巧很流暢明快、簡潔俐落，仍像他以前的港片一樣，不時以跳躍時空的方式，藉由主角寶總的獨白（旁白）帶動情節的發展，並藉此述說故事的進展與事件的時空背景，用第一人稱引領觀眾隨著故事的發展，進入變動的時代，並留下有如國畫一樣的一片空白，給觀眾想像的空間。

雖然王導想藉由寶總的獨白，引領觀眾融入戲劇情節，跟劇中人同悲同喜，但由於觀眾只聽到獨白的聲音，以及看到配合獨白闡述情節發展與故事時空背景的畫面，在缺乏具體的劇情與事件動作（action)情節下，由於時空跳躍頻繁，頗多觀眾仍無法適應王導不同的影片述說方式，認為《繁》劇獨白太多、不夠直截了當，感覺節奏太慢、時空雜亂，以致惡評如潮。

然而，由於《繁》劇故事涉及商場鬥爭，劇中人故事繁多，不是只有單純的「感情」主題，故王導雖仍不時用主角獨白帶動劇情的發展，但他也跳脫了《花樣年華》無故事情節、只有人物心靈探索的窠臼，除了旁白述說外，也會適時讓故事跟《繁》劇人物緊密融合，塑造戲劇張力，讓劇中人有比較真實的強烈生命力，不像《花》片人物予人嬌柔做作、強說愁的空泛感覺，不少觀眾因此更能感受阿寶等劇中人的喜怒哀樂，是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人。這是王家衛成功的地方。觀眾必須適應王導以獨白述說影片、影像與故事並呈的表現方式。

由於《繁》劇跟時代的發展緊扣相連，王導以主角旁白述說故事的方式，除了要為觀眾解說故事的時代背景、更了解劇情外，亦有藉由主角的獨白，讓劇情的進行有更多層面的空間述說，而使得故事的發展更有節奏感與爆發性，創製出故事的懸疑性與戲劇性。

例如《繁花》第六集，寶總代理范總產製的不怕火燒的絲光棉T恤衫在上海銷售，在上市前透過寶總的旁白述說與畫面的展現，觀眾了解上海南京路是全市與全中國最重要的百貨市場後，王導即配合寶總的旁白，迅即將畫面切到一大堆T恤從卡車卸下搬進南京路百貨商場的場景，以及范總在百貨公司焦急地走來走去、拉著商場張經理詢問的場景，跟寶總打電話運籌帷幄的畫面。在導演快速地頻換鏡頭、創製三度空間畫面交疊展映下，讓T恤上市銷售的情節發展產生了懸疑性與快速的節奏感；而後在大陸紅透半邊天的費翔在百貨公司內上台表演「冬天裡的一把火」歌曲，促銷耐火的T恤衫後，商場內人山人海，搶購絲光棉衫。

由此可知，主角的獨白敘述，不僅不會讓劇情節奏緩慢，反而導演可藉此營造多層次的空間，經由快速的畫面剪接，讓影片更富有節奏感與懸疑性。
導演跟觀眾的對話 獨樹一幟的劇場效果 。

王家衛除了以獨白述說故事外，還不時透過代理人詮釋劇情，跟觀眾對話。由於《繁》劇故事情節與時間橫跨70至90年代、時空遼闊、人物眾多，在如此紛雜變動的時代，王導為凸顯上海人嘰哩呱啦、喜歡道聽塗說的民情習俗，以及「商場即戰場」的時代氛圍，特別在飯店林立的黃河路上安排了一個香菸飲料攤場景；小攤老闆每天目擊耳聞來往於飯店的商人談話，專門提供商場小道消息給上飯店的商人。 這是導演與觀眾的對話。

王導結合記錄片述說故事與台灣布袋戲操偶的旁白形式，不時透過小攤老闆，跳進片中以全知觀點詮釋影片，像是希臘悲劇《伊底伯斯王》的歌詠隊(chorus)或是《大佛普拉斯》影片的說書人，不僅跑出來串聯劇情，對劇中人的故事說三道四，並提供小道消息給商場人，讓有點紛雜的劇情更有看頭，帶引觀眾融入故事中，跟導演同步而行，顛覆了導演/觀眾的位置，以多重視角創造出奇幻的劇場效果。

以實體場景而論，香菸飲料攤是飯店食客以及經營者、服務生經常光顧的地方，攤商除了可蒐集、交換與傳播資訊外，因為地緣位置，時常目睹耳聞各方故事，亦可以旁觀者身分，詮釋故事的發展情形。因此，就真實情況而言，攤商比希臘悲劇的「歌詠隊」更有對劇情發展說三道四的能耐，更能讓故事的進行有看頭與懸疑性，更能營造劇場對話的微妙情境。這是王導獨樹一格、令人激賞的戲劇創意。

繁雜瑣碎的情節 氾濫的感情

另一方面，由於《繁》劇人物眾多、時空紛雜，王導安排了太多支線，東扯西拉，流於鎖碎繁雜、支支節節的結果，偏離主線，降低了以寶總為主軸的戲劇張力。這是因為王導在支線發展上，陶陶等人對話太多，而且沒有創製寶總週遭朋友較富有戲劇性的事件，並藉此跟主線連結在一起，創造更強的戲劇效果，反不斷以芝麻蒜皮的小事，重複回復到寶總朋友陶陶、菱紅與董老師同樣一群人身上，除了焦點過於集中在相同的時空環境、太嘮叨外，情節的發展亦有點小題大作，削弱了以寶總為主線的戲劇感染力。

當然，王導可能認為菱紅這些市井小民 的真實人生，應是生活平淡，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很少有戲劇化的事件發生。他似想藉由菱紅這些小人物生活上的點點滴滴與無釐頭亂哄哄、拉拉雜雜的對話，描述上海人吵雜多嘴、喜歡道聽塗說，生活混亂卻充滿著生命活力。然而，導演為了透過玲子與汪小姐跟寶總的分道揚飆，彰顯新時代上海女人的獨立性，卻用了過多的篇幅、誇張的手法描述菱紅、董老師為了釐清阿寶送給汪小姐珍珠耳環的價格沒有超過官方規定，為搶奪一張收據，喋喋不休、大吵大鬧，導致汪小姐與玲子誤解，離開阿寶獨立創業。王導雖藉此來鋪陳劇情的轉折，但太繁瑣誇張，說服力不夠。

此外，王導因為有深厚的「上海情結」，過於沈綅於形塑影片的浪漫情境，在敘述汪小姐與魏總合開貿易公司遇到挫折奮發前進的情節時，片中竟也響起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音樂。雖然導演想藉由該歌曲，創造汪、魏奮鬥的情境與時代氛圍，卻因為情節沒有發展到讓觀眾融入其中的飽滿感情張力，而且不是男女主角的感情主線，突然地插入音樂，反而適得其反、有點突兀，讓觀眾直覺得王家衛有點過於浪漫、濫情。

《繁》劇30集總共使用了58首流行歌曲創造所謂的「情境」，不少劇中人物感情沒凝塑到可創製情境的飽合點，就配上流行音樂，實在過於頻繁浮濫，變成了MV。王家衛出生於上海，對上海有濃得化不開的感情，拍《繁花》時投入太多情感，浪漫掩蓋了理性，以致感情用事，未能適切地掌控影片的節奏，是該劇美中不足之處。

浪漫滄桑感的形塑

《繁花》電視劇最大的特色，是王家衛在劇中人面談不明前景時，用不斷流動的光影特寫，創製劇中人雙層頭身疊映、晃動的影像以及人跟環境交疊在一起流動的繁複場景，映照出上海繁雜變動、浪漫迷人的時代氛圍，形塑了時代變遷的迷離滄桑感；並藉此帶出男主角寶總在詭譎多變的上海商場，跟三位女主角汪小姐、李李與玲子之間曖昧不明、愛恨交加的「不定」關係，從而演繹出曲折多變、起起落落的商場鬥爭故事。

80年代開始，上海開放股市資本市場投資。在變動的時代，人人都有可能搖身一變成為大富豪，或者傾家盪產。正因為人人身處一切都有可能的時代，王家衛不斷用搖晃流動的光影、誇張豪華的場景，創製了浪漫的時代氛圍，帶出阿寶致富的浪漫傳奇故事；同時大量的光影疊映、流轉、晃動的鏡頭，喻示寶總在龍蛇雜處的上海、變動的時代，搞貿易、炒股票，危機四伏，加上跟三位女主角的感情糾葛，生活更加不定繁雜，必須隨時隨地謹慎的因應，否則ㄧ不小心，他將粉身碎骨。

然而，變動的時代也是開創未來的時代。寶總為了創業，每天西裝筆挺，以亮麗的身姿周旋於講究門面的上海商人與三位女主角之間。至真飯店老闆李李，更披著露背裝、落地長裙華麗登場，接待以商人為主的顧客。導演不時以特寫鏡頭拍攝劇中人亮麗的皮鞋、緊身的旗袍，用側面的角度拍攝寶總與李李等人俊俏美麗的臉龐，在豪華的飯店光影映照下，男女主角光鮮亮麗的穿著、迷人的身影，彰顯出變動時代裡人人都有機會的浪漫氣氛。導演藉由時代浪漫氛圍的形塑，勾勒出寶總在股市、貿易進口市場，奮勇往前衝刺的浪漫身影。

倒敘手法 懸疑性的加強

為了彰顯浪漫傳奇的時代，王導不時以倒敘手法敘說故事，藉由故事懸疑性的強化，讓劇情更曲折引入，更能彰顯變動時代的浪漫情懷，以及所帶來的變化與衝擊。在瞬息萬變的時代，隨著時間的流逝，感情的失落、追憶，金錢的流失、挽回，一切都在變動不居的時間軸線上；因此，導演不時以時間的回溯，檢視過去、瞻望將來。像很多陸劇一樣，倒敘成了影片敘事的方式，除了讓《繁》劇更有懸疑性外，似水年華的時間流動，讓90年代的上海更有時代變遷的氣氛，在瀰漫著失落感的滄桑中，蕩漾著青春流逝的悵惘。這是王家衛的「上海少年」情懷。

浪漫寫實手法並用

《繁花》是王家衛上海情懷下的一個神話。寶總就是此神話的傳奇人物，是王導的慾望與情感投射反映下，所塑造近乎完美的英雄人物。寶總跟商場大亨、社會名流來往的同時，他也很隨性地跟一些販夫走卒生活交往，既有氣派的排場又有平易近人的性格，聰明沉著、急公好義、處處替別人著想。王導形塑了寶總完美的人格。

神話般傳奇的寶總加上他的萬事通商業顧問爺叔，成就了寶總的崛起，叱吒於上海商場。 王導以誇張的手法，將寶總塑造成黃河路上眾家飯店爭相爭取的傳奇人物，能搶到寶總進飯店吃飯，就會給飯店帶來旺盛的人氣與生意。因此，爭奪寶總就成了黃河路上至真園與金美玲兩大飯店勾心鬥角競逐的目標。

這兩家飯店的排場都很誇張驚人。燦爛的霓虹燈在黃河路上閃爍不停、金碧輝煌，像「鹽水蜂炮」一樣讓人看了眼花瞭亂，極盡奢華之能事；十幾位侍者排成一列，以黃金樣閃亮的餐具輪流端上招牌名菜；華麗的飯店套房，裝飾得像皇宮樣豪華貴氣；名貴轎車不停地來往於飯店，如夢似幻。這些超極豪華的飯店場景，顯然不符合當時飯店的真實情景。王導刻意誇大上海飯店的奢侈華麗，除了是他濃厚的上海鄉愁所引發的浪漫情懷投射外，王導也想以如夢似幻的場景喻示上海封閉已久、開放資本金融市場後迸發的生命力與商場上的紙醉金迷。

黃河路上的飯店成了上海商人炫耀擺闊的地方，也是他們交換商情與擴展生意的重要場所；來自他鄉的范總、魏總及其他各地的商人齊聚在此角逐較量，爭相與寶總交往談生意。寶總是靠70幾歲的爺叔指點致富。爺叔16歲就開始在怡和洋行做事，精通貿易、股票交易，熟悉商場規則。他像神一樣，制訂商場準則，準確地指點阿寶何時買進、何時賣出股票，以及做生意發大財的訣竅；精準的預測商場上即將發生的事情以及相關商人採取的策略，指導寶總因應方案，讓寶總化險為夷，迅速在上海商場崛起，成為人人追逐攀附的目標。 爺叔超乎現實、料事如神的人設，是王家衛對上海十里洋場的浪漫心理投射。

另一方面，王導又以寫實的角度呈現上海在開放之初混雜髒亂的另一面。玲子住的附近地區是上海中下階層市民居住的地方，上海民眾在巷道裡燒火、煮飯做菜，攤販吆喝，煙霧瀰漫、非常雜亂，但洋溢著市井小民的生命力。此外，《繁》劇商賈、販夫走卒等主配角，都用上海話嘰哩呱啦地講個不停，片中很多上海人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很真確寫實，映照黃河路上飯店的誇張糜爛，呈現上海在變動時代的兩極化現象。尤其是寶總週遭的朋友陶陶、菱紅、董老師貪小便宜、愛聽八卦、吵雜紛亂、凝聚力卻很強的生活作息，呈現了上海販夫走卒強烈生命力、較為真實的生活方式。

在上海股票市場上，王導描述大戶與機構如何藉由「養、套、殺」手法，屠宰大批散戶，導致一些投機客傾家蕩產；以及一些醫師、律師等有錢的資深散戶，合組股友社小團體「麒麟社」，蒐集內線消息，研擬對抗機構大戶的策略，有如台北的股市場景、栩栩如生。王導以誇大與寫實並用的手法，呈現上海90年代的浮世繪。

獨立堅毅的女性 迷人的「情境」塑造

寶總的傳奇故事跟汪小姐、玲子與李李密不可分。三位女性都很獨立堅毅，但個性迥異，跟寶總的關係也不盡相同。汪小姐正直勤奮、善惡分明，很關心寶總是否會吃虧，時常盯著跟寶總來往的生意人，以防寶總上當吃虧。玲子正好相反；她精明能幹，藉由寶總的資金經營飯店，卻時常想佔寶總的便宜，揩他的油。李李則神秘豔麗，話不多、心機很深、長袖善舞，以精明的手段周旋於各方人士，提供寶總股市內線消息，抽取鉅額佣金，如願償付她以前在深圳股市老闆男友炒股所欠的債務。

為強化寶總跟汪小姐、玲子與李李的深厚感情，在形塑寶總與三位女主角之間微妙複雜感情的情境方面，王導在情節發展以及美學技巧上的掌握，比以前更高明，更能凝塑情景交融、充滿戲劇張力與美感的感人情境。王導藉由阿寶跟汪小姐、玲子、李李之間的互動，將劇情推展到高潮，凝塑了感情張力至飽和狀態後，透過光影的流動、黑白光線的對比、劇中人表情與肢體的特寫，組構了唯美浪漫的構圖，在時間的回朔、追憶與流動中，適時配上符合當時時空背景的音樂，成功地創塑了阿寶跟三個女人之間愛恨糾結的情境，觀眾的感情也跟著波動起來。

寶總在80年代開始做貿易進口生意時，靠著在外貿大樓官方機構服務的汪小姐協助，搶到貿易訂單，在上海的百貨銷售市場致富。汪小姐帶著大眼鏡勤奮工作，直率的個性很契合阿寶的有情有義，兩人合作無間。汪小姐很欣賞寶總光明磊落、體貼善良的人格特質，以及帥氣的外型，不僅全心全力幫忙寶總打拼事業，還因為寶總隻身前往仿冒雲集的地方，擔心他遭來殺身之禍，獨自一人駕車前往該地營救寶總，但半途發生車禍、折返上海；後來汪小姐獲知寶總安全返回上海，兩人重逢，汪因歷劫大難不死，百感交集，撲上寶總懷裡，緊緊抱著她，淚水直流。此時響起哀戚又帶點喜悅情調的音樂，塑造了充滿情感張力的感人情境。

汪小姐因為阿寶的大訂單，在辦公室獲得長官的賞識，引來同事的妒恨。其後因寶總送她珍珠耳環，遭同事檢舉誣告，憤而辭職後，想跟寶總打拼、生活，約寶總在他們常吃年糕排骨的飯店見面，卻等不到仍忘不了初戀情人的寶總相見，此時響起哀怨的音樂，悠悠然地飄盪著，令人惆悵不已。

替寶總經營夜東京飯店的老闆玲子，跟阿寶也有似有若無的男女感情。寶總在玲子因董老師脫口說出「玲子年紀太大，寶總不可能對她有意思」後，負氣離開夜東京飯店時，回憶起70年代在東京新宿酒店工作的玲子，幫助遠從中國來東京的他，尋獲在上海認識的日本商賈給他訂單，開拓了上海市場的情景。配合影片情節的推展，片中適時響起充滿男女滄桑感情的日本歌曲「有樂町」，對時空遼遠、似有若無的異鄉男女感情，凝塑了悲滄迷人的情境。

在寒冷的新宿，寶總徘徊於酒廊林立的街頭，不知從何著手找日商時，幸遇豪氣的玲子幫忙解圍。玲子一人在異鄉打拼，遇到帥氣十足的同胞寶總，情有獨鍾、興奮不已，熱情地陪同寶總在酒店門口等侯日商的到來；寒冷的街頭雪花飄浮飛盪，此時悠悠響起《東京愛情故事》描述片中男女似有若無感情的主題曲，在嚴寒的新宿夜空飄盪，令人對寶總與玲子的曖昧關係更覺感傷。寶總回國後，為感謝玲子的幫忙，出資開設夜東京飯店，請玲子經營。

寶總跟至真飯店負責人李李的關係更是曖昧不明。至真飯店是上海黃河路上生意最好的餐廳，富商雲集、排場浩大豪華。寶總為了炒股票，密切地跟來自於深圳股市、神秘的李李來往，兩人因而漸漸滋生了似有若無的情愫。 最後寶總藉由李李的內線消息以及「麒麟社」的協助，逃過機構大戶的坑殺，還賺了頗多錢，分給李李償還她昔日情人、自殺身亡的A先生所積欠的股債。最後，王導才透露A先生是寶總的哥哥。

由於寶總與李李後來互相知曉對方的身分，兩人都極力壓抑漸漸滋生的感情。王導為了描述這兩位男女主角互相吸引、有點情投意合，卻壓抑不言的情景，在他們有一次相會談得很投機、道別離去後，以大量的街上房屋鋼樑跟陰暗街頭交疊的黑白相間影子，投射交映寶總與李李在暗黑街道低著頭、若有所思行走的身影，喻示他們壓抑的感情與關係；此時影片響起含富爵士樂浪漫情調卻有悠悠蕩蕩感情的流行歌曲，在陰鬱壓抑的時空環境中，讓觀眾沈綅在浪漫氣氛裡感覺一絲絲的幽怨。王導充分運用電影媒體獨具的聲光音效，成功地形塑了男女感情壓抑的迷人情境。

《繁花》電視劇是王家衛電影美學巔峰之作，影片的唯美浪漫風格與繁複的敘述手法，在華人影視作品中獨樹一格，成功地形塑了上海時代風華，打造了動人的上海浮世繪。 （推薦閱讀：吳鯤鵬專欄：王家衛的《繁花》─大夢未醒）

＊作者為退休駐美外交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