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黎兒觀點》深刻描寫庶民的悲歡 「黃春明選集」日文版再掀台灣文學熱
新頭殼newtalk
新冠爆發前，日本在2019年一年訪台的觀光客有200萬人，雖然8成集中於台北等都會，但日本客也開始深入台灣各地方鄉鎮，比過去更理解台灣，但是否真的能理解台灣人的心情（氣持，kimoti）嗎？現在終於有了法政大學出版的「黃春明選集 溺死了一隻老貓（溺死した老猫）」問世了，描寫台灣庶民的悲歡哀樂，或許更能了解台灣吧！
這本作品集，其實是黃春明的第二本日文翻譯作品，他的的第一本「さよなら・再見(ツァイチェン)」（莎喲娜啦．再見）是1974年在日本出版的，這是戰後第一本台灣現代小說在日本翻譯出版的，日本反應熱烈，短時間內就賣了1萬本，而且讓這本書至今依然是台灣文學作品在日本賣得最多的作品，時隔47年，在黃春明的作品才又再度跟日本讀者見面，雖然有點遲，但在92歲西田勝教授超人的熱情下終於以最完整的面目呈現出黃春明世界給日本人，則是一大幸運！書剛上市一個多月，處處都告售罄，期待在日本再度掀起台灣文學熱潮！
「莎喲娜啦．再見」是暴露1968年日本客在買春觀光時態的小說，非常寫實地描寫了扮演案內腳色的廣告公司職員的主角的內心的苦惱、掙扎及抗拒，被認為是「寫了日本人所未寫過的日本人像」因此受到矚目，當時最紅作家野坂昭如（1967年以「螢火蟲之墓」而獲得直木獎，後也當選參議員）在書腰上寫著「我不認識台灣！不，是很徹底地不想認識台灣；而這不是我不認識就能視而不見的事！」
但是黃春明本人並沒有批判日本或日本人的意思，他原本對於此書的日文出版有些躊躇吧！他在日本文版序文中寫出自己的擔心「我或許會被認定我對日本人持有偏見！」「很容易導致外國讀者的誤解吧！」原本他是攤開稿紙，拿筆針對台灣讀者寫出他想寫的一面，但也確實反映了當時日台關係的一個面相，或許並非有如各界所說的強烈的民族意識使然；但「莎喲娜啦．再見」非常受矚目且熱賣，他自己在1987還自編自導而改拍成電影！
黃春明本人是喜愛日本的，非常愛說日語的；2015年11月在陳怡蓁擔任執行長的「趨勢科技文教基金會」與台灣大學、東京大學所舉辦的台日文學交流會議後，在陳怡蓁安排下，與會的日台作家到宜蘭拜訪了黃春明先生，我也有幸與他相會；直木獎作家中島京子還把自己從日本帶來的珍藏的「さよなら・再見(ツァイチェン)」拿給黃春明簽字，黃春明這一天非常開心，全用日語跟日本來的作家們說話！
比起第一本「さよなら・再見」，新出版的「黃春明選集 溺死了一隻老貓」一書收錄的有更濃厚的黃春明色彩的代表作，都是他的經典名著，也更反映台灣社會底層的農民、妓女、老人等內心乃至社會變遷帶來的傳統與現代、都會與鄉下（城鄉）的對立與矛盾，這或許不是台灣的現象，而是世界共通的現象，但是台灣人真的就是如此想的，這也是黃春明寫作的最大的野心，他想寫出台灣人心底的話，要讓台灣人覺得他寫的就是台灣人所想的，他的文學就是台灣人心聲的代言，因為此書的出版或許能讓日本人更深入理解台灣人吧！
黃春明被認為是鄉土文學大師，作品是一連串的鄉土組曲，但事實上他的作品不僅只有泥土或海風的氣息，而是描寫這些在地方生活的人自有許多從自然或是祖先學得的智慧或世界觀，絕大多數都證明是對的，如「青番公的故事」鳥鳴聲會警告洪水氾濫，天災地變都有徵兆的，但人殺了這些徵兆，最近連續幾年日本廣島及九州洪水氾濫，或許此時讀黃春明的小說會更有感吧！
書名篇的「溺死了一隻老貓」中，泉水原本是全村藉此活命的「生命之泉」，是與生存息息相關的「水」，與現代文明建設泳池的水截然不同，但老人的堅持禁不起開發等文明破壞力的摧殘，終告落空而以無奈的形式了結！類此開發的帶來的矛盾與掙扎也在日本各地可以看到，尤其311東日本大震災後，東北各地的復興建設也常讓許多當地人感到「這些破壞海岸的大規模防波堤等水泥塊真的是為了我們嗎？」但這些疑問很容易理解卻很難回答。
本書收錄許多黃春明1967年前後初期的作品，因此是從兒童的角度來反映祖父、父親等人的苦難，以及如何運用祖先智慧以及本能來尋求存活或救贖之道，後面數篇老人的描寫，老人本人是主角，也凸顯了台灣面臨高齡化社會的困境，如老婦人「粉娘」因為彌留狀態才終於讓凝聚力薄弱的子孫返鄉的「死去活來」等，都是很典型的一種時代的提醒，想喚醒社會多關切被遺忘的老人！對於如此嚴肅的課題，黃春明一貫用他的幽默詼諧的語調來描寫，讓人感受到他的敏銳以及對這些老人深厚的愛情，或許也跟他本身憑藉祖父愛長大有關！西田教授或許也因此才會特別以老人為主題選文吧！
本書的日文書腰則標明黃春明選集很幽默地描繪了遭貧困與歧視、環境破壞及自然災害翻弄的台灣庶民的悲歡，當然也收進了「看海的日子」，這也是黃春明在1967年就寫出來的，還曾改拍成電影；本書也收了《兒子的大玩偶》，跟《看海的日子》一樣都搬上銀幕，是台灣新浪潮電影的經典之作！
從「看海的日子」以及其他的作品可以看出黃春明對妓女的關懷是一貫的，是他對底邊人物關懷的一部分，也是存活最本能的一面，「莎喲娜啦．再見」不過是其中之一，但1974年日譯本上市後，在日本引起不小的衝擊，也成了研究亞洲觀光公害或殖民地文學的主題之一！
黃春明並非只是小說家而已，他還在詩、兒童文學、戲劇、散文、繪畫等各領域均有創作，他很有繪畫才華，除了許多繪本外，「黃春明選集 溺死了一隻老貓（溺死した老猫）」封面的畫「銀鬚上的春天」也是黃春明自己的作品！
黃春明也主持兒童劇團，本書也收入兒童戲劇腳本「小李子不是大騙子」，這是他近年著力的對象；他為了孩子動筆，想讓戲劇的種子在孩子的心田萌芽，隨成長慢慢變成營養，而有所啟示。趨勢影音裡播放有黃春明童話故事集，播幾齣廣播劇的原著繪本或童話書都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也是台灣童書少見的進軍世界成功的例子！
現年86歲的黃春明還在創作的第一線,至今他的作品是以短篇、中篇為主，但2015年起開始寫自己心中最想寫的有關他8歲時母親逝世時的記憶，是超長篇小說，全台灣的讀者都在等待著；2019年他的家鄉的宜蘭大學也成立了「黃春明研究中心」，通常這樣的待遇很少在生前獲得，顯示黃春明是現在也值得研究的作家！
翻譯以及編纂此書的西田勝教授，是很有野心地想讓此書成為黃春明集大成的日文作品集，書中還有他對黃春明作品的評論以及跟黃春明的對談，他跟黃春明是長年好友，或許用日文對談，黃春明格外敞開心懷，也談了很多關於「龍眼的季節」的構思以及跟母親乃至自己成長等相關的回憶！
西田勝不僅是日本知名的文藝評論家也是和平運動家，他從年輕時就不斷探討日本近代文學，也與小田切秀雄創立「日本近代文學研究會」，也是「日本近代文學館」的命名者，此外終生致力於和平運動，他是日本海上和平大學的「和平船」運動創始者，也擔任第一次和平船團長等，1994年從法政大學退休後，還創立了和平研究室，也在2019年完成了反骨思想家田岡嶺雲全集的編纂，而且黃春明選集則是今年6月問世，而西田在今年7月31日逝世，享年92，本書可以說是春蠶吐出的最後的珍貴的絲，在此獻上敬意！
延伸閱讀：
留言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