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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她在筆尖下綻放星空宇宙──序《畫裡畫外 李民安的插圖散文集》

文/攝影 李謙易

〈關於民安的插圖〉

民安的出現,是華副最大的驚喜。

2020年5月1日我接下華副主編職務。憶玫姊退休之際,在報社考慮副刊是否應當繼續存在的當口,捨不得這塊文學園地被消失,我接下了華副主編的工作。新手上任沒多久,一個奇怪的作者,在她的稿件(有文有圖)被刊登後,又寄來了一封郵件,毛遂自薦想要為華副畫插圖。她說,就是愛畫畫,想畫畫。一時間這封信被放在我的心底,才剛剛把稿酬打折以求達成報社節省經費目標的我,「毛遂」能不能畫?一張插圖要多少錢?

按兵不動,她不許我。後來又來了信,鍥而不捨的心念讓人感動。這位愛畫畫的作者,願以友情價半買半送,換取成為華副插圖師的機會。

某一天,一篇寫台鐵藍皮列車的文章出現了,覺得頗似可試水溫的素材,於是請她試繪一張插圖。毛毛蟲似的蜿蜒列車,展現了插圖師的童趣。於是,民安與我幾乎在生命的同時段展開了新工作。

1.失語

黃柏榮的〈失語〉,是民安第一篇讓我驚豔的作品。華麗的藍色,一如憂鬱。有如表現主義般的線條,如此年輕,也如此輕易的宣洩了文章內在的惶惑不安與不被理解與最終的沉默。雖是失語,卻像張口欲言,未能呼喊的呼喊一般,彷彿孟克的《吶喊》。記得當時我甚為興奮的發函給她,讓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只憑郵件往來溝通的兩人,我感覺她甚是年輕單純,所謂「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在她身上就是明證。很久以後,見了面才知道,她的靈魂年紀更輕,而我卻是得屢屢拿版性、讀者年齡層等等俗世標準框架她靈感的人。

2.紅綠燈

這張我喜歡,目前最喜歡的是失語那張。

很少聽到你說喜歡耶,看起來讓你喜歡的不多,不及格的好像比較多,嗚嗚嗚~~

每篇都說喜歡就不特別了,我會說喜歡的是「特別」喜歡的喔。

賴琬蓉作品〈紅綠燈〉的插圖,藍綠色的背景,雨中紅綠燈霓虹暈散的效果,白色的人影線條,表現出雨中的迷離世界,更像是作者心中的淚光發散的效果。在母女分距兩頭的內心拉扯中,撕裂的不只是人際關係,更是作為孩子的靈魂。

民安最教我驚喜的是,她總能給我意想不到的穿透力與繪畫能力展現,她的畫能夠直擊人心,在語言失能的領域,就像音樂,火爆傾吐或娓娓傾訴,只給一個讀者聽。有時我會幻想,某個地方,有一個華副的讀者,她/他靜靜讀著報紙,感覺內心被理解了,被撫慰了。

3.「沒有」的豐足

這篇作者如果真的去過這家在日本岩手縣的民宿,就一定會很感動,我連地址都找出來了,哈哈哈

檸檬黃灰綠褪色的木頭棕赭橘紅,這張是大地色系完美配合隱居鄉野的民宿主題。沒有電話沒有繁忙的線路聲波與視頻,人世一隅的寧靜,還有那給人溫暖幸福感的地爐,炭火烤香魚的香氣,都讓她畫出來了。作者吳守鋼的文字:從此,這毫無含義的鄉音開始了意義深遠的新內容。到了人生某個年齡才能體會的反璞歸真,以樸質無華的文字讚美一間沒有多餘裝飾的茅草屋民宿,此是靜界,也是境界,配著民安的插圖,給你一個遠離塵囂的地址。寫到這裡,不禁好笑,我是從不願被找到,民安是給你附上地址。

4.慈悲的蟑螂

小令這篇〈慈悲的蟑螂〉見報後,當天同版的詩人陳偉哲來函,說打開版面看到這麼大的蟑螂有點被嚇到(他的意思是正面的,屬於某種稱讚)。這張黑白剪影蟑螂,當天負責的某編也跑來說好喜歡。黑白的剪影,花樣繁複卻又表現出典雅簡潔的視覺感受,史上最美蟑螂無誤。(蓋章)

5.青春書信變奏體

這是作者波晏的心愛之作。這篇文章交付畫插圖之後,快手民安不負所託,一稿過關。

這張十分華麗的梵谷風,我非常喜歡,希望你也會喜歡。民安說。

我喜歡民安的性格,她總是有話就說、實話實說。民安畫插圖,自覺滿意,一定會大吹大擂,主編大人當然也得在一旁放小拉炮、撒花什麼的。這幅插圖在編輯台的反應是人見人愛,我相信也會有讀者想珍藏這幅作品,如我一樣。民安的繪畫功力,與她駕馭構圖線條色彩的能力,都可在這張畫中看出。

6.散文中的事件

王鼎鈞先生與程奇逢先生同題異文創作〈紐約街頭藝人〉見報後,民安欣喜的來信,說她很高興能與她心目中的男神同框(那日版面鼎公文章下有M77寫懷念舊鋼筆的文章〈小紅〉,民安配圖),讀她的訊息,不禁啞然失笑,九十餘高齡的鼎公,竟是民安的「男神」,她還自稱「小迷妹」。

三月時,鼎公來文〈散文中的事件〉,我請民安配插圖,這次可不是同日版面相鄰,這是真正的同框了。我想像她恭恭敬敬的畫出了這幅有國劇場景、顏色也典重的插圖。這次她的插圖能與鼎公文印刷成報紙,她心中應該是欣喜異常的。民安曾說,她喜歡看到整張版面的構成,而不是電子報中單篇文章樣貌,不愧是編輯台的知音。

我少時喜讀川端康成作品,沒想到後來在華副崗位上接獲林水福先生所投諸篇川端譯文,內心不由得升起緣分之感。在民安配川端的插圖中,我最喜愛的是〈人的腳步聲〉,喜歡那幅畫構圖及色調的雅致。

在這個講求高速報酬的時代,民安本著她插圖師的尊嚴,每次都按著我的意思重畫,記得蕭蕭的作品〈跨界〉,民安不辭辛勞,重畫了四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單純的喜歡畫畫這件事。

檢視畫作的民安(攝於高鐵台南站)

〈關於民安的文字〉

讀民安的文字,就像與她對話,真誠而淺白,在平凡的摹寫中自有堅實的體會。

善於文字的人,其優點有兩種,一種是以獨特的書寫技巧見長,一種是以人生體驗的境界見深。此二者可得兼,卻無需兼得。就現在的我而言,更有共鳴的毋寧是後者。民安的文字,將她性格中的溫暖與真摯,同樣體現在她娓娓道來的書寫中,細讀這本書,就像面對一位老友,在這些不同階段的生命細微刻痕中,對品一杯茶般的人生滋味。

1.疫外之情

在〈疫外之情〉,隔離的十四天,變成了她的禮物。清閒幽居一室中,先畫了水果寫生,再吃。水果吃完了,就畫風景城樓。平日一張畫要被工作切割分成數天才能完成的,現在一日可悠閒畫上三張。從這裡我想見了藝術家的日常,也看到了脫離日常的藝術家。民安寫到,這十四天就像打了個禪七。時間的珍貴,自我探索實現、不受外界事務干擾的可貴,她看得清楚,也分外惜福。

在知命之年,我特別能體會民安的認真,一圖一文都需索費心力、傾注性靈,於是更為樂見她能將這些心血紀錄匯而成書,完成她自己。人的一生中,除了盡到家庭與社會責任,更難得的就是能完成自己,這一點,我特別為民安感到驕傲。

2.孤獨的叫聲

在〈孤獨的叫聲〉中,民安寫道:

跟婆婆在一起的時候,常覺得我們在各自的世界中浮沈,就像「原來」和「往後」找不到交集的地方。有一天晚上,我聽到一個陌生的叫聲,聽了半天,孤孤單單的,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那是壁虎的叫聲,牠叫一聲,停一下,再叫一聲,再停一下,我覺得牠似乎在等,等看看有沒有另外一隻壁虎回應牠發出的叫聲。忽然,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我對這隻跑進這間老舊公寓,不知道藏在哪裡,孤單地叫著的壁虎產生了理解,躺在床上聽著牠在夜裡斷續的叫聲,很想寫一篇一首叫寂寞的「壁虎之歌」。

藝術家聆聽世界的頻率,就是像民安這樣的,幽微而細緻,沒有物種的限制,而能從心靈深處聽見一隻壁虎的叫聲。這段落十分優美,我彷彿也聽見了那隻壁虎的叫聲。民安在我的觀察裡,就是一個愛畫畫的孩童,她默默的看這世界體會這世界,而後,或用畫筆或用文字,留下屬於她個人的特殊觀察紀錄。

3.異國姐妹

在〈異國姐妹〉中,民安寫道:我常對婆婆說,現在對她最重要的人,不是遠在天邊只能每天靠打越洋電話口頭盡孝的兒子,或時時被她念叨但有自己的孩子和同樣年邁公婆要顧的女兒,而是二十四小時在她身邊,抱她上下床,協助她坐馬桶,給她擦屁股洗澡,為她料理三餐,留心她溫飽冷熱,密切注意她的血壓,按時餵她吃藥,推她去戶外走走,陪她說話看電視的安妮。

在每天的日常瑣碎事務中,民安的眼睛觀察了許多細節,她看到的(或她選擇去看到的)都是人性的光輝。她視安妮是一位有緣的隱形親人,「這張插畫中推輪椅的外籍幫手身上,我畫的就是我們家安妮覺得穿了最舒服的那件外套。」─「我們家安妮」,這稱謂多麼溫暖。

4.來處與歸途

在很多地方,民安的天真極為醒目,但她也是成熟且歷盡人生許多階段的。在這篇文章中,民安寫道某一年參加救國團在外地舉辦的活動,很多東西要自己帶,於是她得整備行李箱。

我把必備的盥洗用具和被褥捆好後,老爸瞄了一眼就說不行,只見他把我那些零散的東西,歸置好了全部放在臉盆裡,然後倒扣在被褥上,再用繩索左一纏右一繞,一會兒工夫,一個結結實實還外加條肩帶的行李就「打」好了。只是在那個時候,我並不了解這種高超技能的練就,是他們年少時離家的心酸,是大時代中劫後餘生裡的傖惶和逃竄。及待雙親均在近百歲的高齡過世後,我才逐漸能體會人們說「父母尚在,人生猶有來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的意思。

小時候,讀到最好的文章必是血淚所成這個道理,讀是讀了,卻沒讀懂,也沒辦法懂。沒有一定的年紀,沒有一定的人世歷練,哪知道什麼是血淚所成。及至今日,看到民安寫的某些段落,心裡懂的道理,忽又印證了一次。

5.為父親畫像

第二天,父親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並特地結上領帶,端坐在老位子,於是,前後一連三天,我一邊聽他講述當年為了抱我看閱兵遊行抱出盲腸炎的往事,一邊仔細研究他臉上每一道皺紋的走向,到後來,父親堅毅的眼睛 ,直挺的鼻樑,弧度優美的唇線,嘴角的法令紋,和右頰深陷的酒窩,閉上眼都在我腦子裡看得清清楚楚;我前幾十年看父親,都沒有這三個下午來得深刻。

這篇文章我特別珍視,因為民安用文字寫出了她作為畫家的心聲。她在三張紙上勾勒出三張大同中存著小異的面孔:一張短髮削瘦,是我未曾謀面的公公;一張不苟言笑,是我自小就熟悉的父親;還有一張,則是略帶笑容,嘴角微微上揚,我最喜歡見到的「老爹」。

記得少時一位友人負笈出國,我以《梵谷書簡全集》相贈,讀民安這段文字,讓我又想起那本書。民安說,「閉上眼都在我腦子裡看得清清楚楚」,我彷彿就在現場,在她的腦子裡,看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把她最愛的老爹,一生化為細微曲折的紋路,在手中重現。

泰戈爾寫道:

於是他們微笑著,跳舞著奔流過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這更好的遊戲。

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

我奔流而進,進,進,笑哈哈地撞碎在你的膝上。

世上就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們倆在什麼地方。

這段文字,就像民安與父親,也像我與民安。謹以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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