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大選重點：後李家王朝來臨？集選制才是關鍵
在疫情蔓延和經濟不振的雙重壓力中，新加坡於 6 月 23 日，在實質最高領導人總理李顯龍的「建議」（並獲名義最高領導人總統哈莉瑪「同意」）下解散國會，李顯龍並以直播方式告知新加坡國人此一決定之緣由，提前揭開了新加坡大選的序幕。
簡單來說，李顯龍稱解散國會舉行重選的理由是：由於按照憲法，（由 2015 大選選出的）本屆政府 5 年任期即將屆滿，國會必須在明年 4 月前舉行下一屆大選。由於新加坡正面臨內有新冠疫情衝擊經濟民生、外有國際局勢變動迅速（如香港「事件」、美國大選），「新加坡格外需要政府和人民之間的完全信任」，因此他決定利用新冠疫情在國內暫時獲得控制、未來卻仍充滿不確定性的此刻，（提前）解散國會舉行大選，以確保下一屆政府能夠有充裕時間，帶領新加坡安渡挑戰。
緊接著，新加坡選舉局宣布 6 月 30 日是大選提名日， 7 月 10 日投票。
相較鄰近的馬來西亞或印尼、當然也包括台灣，新加坡大選的競選時程和節奏向來很快──這次尤其如此。加上「因新冠疫情之故」，新加坡本次大選禁止任何實體造勢集會，大街馬路上幾乎不見任何選舉期間的喧囂，作為執政黨的人民行動黨和長期在野的工人黨，也少有政黨對決的氣氛。
因此，關於新加坡的選情是否「膠著」、「激烈」，僅能從臉書等社群媒體上，新加坡好友的動態中，或經私下詢問得知。
在新加坡大選投票日的今天（2020 年 7 月 10 日），綜合觀察選情與選後可能局勢，筆者認為最值得關注的兩大重點並非「選舉結果本身」，而分別為「李顯龍的接班問題」，以及新加坡備受各界爭議的「集選制度」，是否會在本次大選後有望出現變革。
而這兩大議題，都將深深影響新加坡政治的未來走向。
未來的新加坡，可能開啟「後李家王朝」時代？
這次大選，朝野各黨共競逐新加坡國會的 93 席議員席次。當中除了誰將取得多數外，眾人關注的最大議題，莫過於長期（立國以來至今皆）執政的人民行動黨，是否將在選後進行「世代交替」：
人民行動黨「第三代」領導人、也是新加坡第三位總理李顯龍（前任分別為吳作棟與李顯龍之父、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在此前已多次對外宣稱，未來將會交棒給「第四代」領導人，由現任副總理兼財政部長王瑞杰接下領導重擔。
事實上，李顯龍對外宣布即將「淡出政壇、交棒接班人」，早已不是第一次：大約自 2017 年前後面對國際媒體、甚至早在 2015 年大選之前，李顯龍就多次對新加坡國人指出自己有意傳承，更曾明確定出時間點：2022 年，他滿 70 歲之前。李顯龍說：「新加坡不會需要一個 70 歲的總理」，亦是許多人朗朗上口的名言。
然而，近期新加坡媒體報導，現年 68 歲的李顯龍受訪時表示儘管一直有意交棒，但「這未必是我最後一次參選」，又為所謂的「世代交替」增添變數。
此外，本次大選最具「八卦性」的議題，乃李顯龍胞弟李顯揚宣布加入新加坡在野黨「前進黨」（PSP），與執政的李顯龍 / 人民行動黨「兄弟鬩牆、分庭抗禮」。
但李顯揚本人並未角逐本次國會議員選舉。他在臉書貼文上表示：自己加入在野黨，是因為希望成為「改變的催化劑」，但「我相信新加坡不需要另一個李家人（擔任政府公職）。」（ I have chosen not to stand for political office because I believe Singapore does not need another Lee.）
然而，無論本次選舉結果如何、李顯龍是否在近期交棒接班，抑或加入在野陣營的李顯揚是否崛起，各界多預期在李光耀、李顯龍之後，「李家」並沒有下一代的強棒擁有足夠的政治歷練，足以接起今日治理新加坡的大任。
因此在未來的 5 至 10 年內，新加坡何時再次出現繼吳作棟（註）之後，「不姓李」的總理？成為本次選舉中許多人熱議的話題之一。
爭議性高的集選制：人民行動黨的「致勝法寶」
談完「人」之後，我們談談影響更大的（選舉）制度：環顧新加坡政黨政治的特徵，乃在多黨制之下，由人民行動黨長期一黨獨大。這種「具有一定競爭的長期一黨獨大體制」，可說是國際間少見的案例，並被包括《經濟學人》等國際媒體在內，稱之為所謂的「新加坡式民主」。
為何新加坡自立國至今，都由人民行動黨取得執政權？除了所謂「民意」之外，最大的關鍵即在所謂的「集體選區制度」：
新加坡自 1988 年起採行「集體選舉區制度」（GRC）及「單一選區多數決 」（SMC）；但攸關執政黨國會席次最大化者，依然以前者的「集選制」影響最大──該選制是一個選區選出 4 到 6 位議員，但他們必須是來自同黨或同個政治聯盟組成的團隊，同時至少 1 位必須來自少數族群，如馬來人、印度人或其他非華人。
政黨（聯盟）候選人以「團隊」方式跟另一個團隊競爭，選民投票時也是投給 「A 隊」或「B 隊」。
新加坡政府聲稱採行「集選制」，是為了「提高少數族群的國會議員席次，並對各族群的政治權力加以制衡，以達到多元種族政治的理想」，然而該制度不論在新加坡國內外，評價均十分兩極。
關於集選制的爭辯：贊成者認為公正，能讓少數族群在保護傘下進入國會，保障權益；但反對者（尤其在野黨）則痛批在政治實務上，由於在野黨政治資源遠不若執政黨，往往造成在野勢力很難組織集選區候選人，甚至經常因此發生許多選區議席，人民行動黨「不戰而勝」的實際案例。
新加坡集選制的脈絡：「西敏寺制度下的馬基維利」
由李光耀創立的人民行動黨，一直是新加坡的唯一執政黨。而從許多數字看來，這個體制似乎也沒有任何問題：人民行動黨在新加坡國會掌握的席次經常維持在 9 5％ 以上，其民意支持度更經常居高不下──在建國後的歷次選舉中，該黨得票率亦從未低於 60% 。
然而，亦始終有不少人批評人民行動黨以各種手法打擊反對黨及異議分子：包括在選舉前重新劃分選區、運用行政資源以及訴諸法律行動等。
筆者認為，人民行動黨本身確實是透過民主選舉上台的，但為了在變革社會中實現秩序，李光耀在西敏寺（Westminster）體制的基礎上，卻採用了馬基維利（Machiavelli）手段來鞏固政權，從而進行他的社會改造工程，進而塑造出更加同質的「新加坡人（Singaporean）」。
回顧新加坡（被迫）立國之初，因資源、族群關係方面的先天脆弱性，加上後天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社會衝突和治理危機，使政治菁英們傾向透過「強調實用主義、集體主義、精英主義」的意識形態，塑造出相對集權、「有效率」的政治體制至今。
而立國時的不安定感，也導致新加坡在具有高度危機意識的「文化民族主義」理念中，融合了儒家思想中所謂治國平天下的「菁英主義」，國家利益高於個人利益的「集體主義」、「實用主義」等價值觀，因而發展出所謂的「新加坡式民主」：長期執政黨兼具「選舉合法性」、「政績合法性」與「儒家道德合法性」，使新加坡帶有威權性質的一黨獨大體制，仍獲得多數國民的支持，並得以不斷再生產──新加坡選民並非未曾過質疑集選制，但鮮有想到取消集選制後的替代方案。
全球一黨獨大的國家，鮮有「集選制」
「集選制」是人民行動黨所主導提出的選舉制度，但當時該制度的形成，並未經過各方政治勢力的角力和妥協，因此在集選制推行之後，就數度引發重大爭議。
這些爭議可從兩方面探討，其一就是「保障多元族裔」的論點：這是人民行動黨的官方說法；另一說法則是「實則保障穩定執政」的論點：亦即反對黨認為集選制的推行，只是行動黨鞏固其政權的工具──
集選制（往往加上「精算後的選區劃分）對執政黨的「真正優點」，是可以憑藉最少票源爭取最大國會議員席次；反過來說，在野黨由於沒有足夠的政治資源提滿具實力的政治候選人「團隊」，即便拿了不錯的（整體）得票率，卻往往只能拿到遠低於得票率的國會議員席次。
事實上，綜觀全球歷史政治發展歷史，並不乏「民主」制度下長期執政的「一黨獨大俱樂部」，包含： 1947-1985 年的印度國大黨、 1957-2018 年的馬來西亞巫統、 1955 年之後的日本自民黨、 1949-2000 年台灣的中國國民黨、1948-1987 韓國的自由黨和新民黨、1920-2006 年的瑞典社會民主黨、1935迄今執政的挪威工黨、 1929-2000 年的墨西哥制度革命黨、1945-1993 年義大利基督教民主黨??等等。
不過，上述這些政黨確保其長期執政的手段，雖然也經常包括對選舉制度進行「微調」，卻想不出新加坡獨樹一幟的「集選制」。
人民行動黨在新加坡政治形象再積極正面，那怕是「一言九鼎、議行合一、清廉政府、結盟工會??」但放眼今日，這種「實質一黨獨大體制」在新加坡選民心裏，究竟是否還是「應有常態」，抑或實際上已異見日增？
這個問題，由於選制並未調整，我們恐怕難以得到答案。
假設取消集選制，新加坡政局是否有政黨輪替的可能？
少了集選制，新加坡還有可能維持人民行動黨的長期執政嗎？事實上，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回到人民行動黨建黨、新加坡建國時期去探尋。
筆者認為這要從人民行動黨的「特殊性」談起：儘管在部分內外激烈批評者口中，它不過是「英帝國的殖民工具黨」；但我們無可否認，對多數新加坡人而言，它是代表新加坡獨立、民族解放和人民意志的「獨立自主黨」。人民行動黨兼納菁英政黨和群眾政黨兩種特質，對許多走過大歷史的新加坡人而言，相較於建國之初只會「高調作秀」的左派政黨和工會勢力，人民行動黨更始終是「忠實踐諾」的政黨。
然而隨著時代演進至今，隨著社會思潮日漸多元、（尤其新世代）選民對政治有更多主張的時代，如今許多新加坡人也無可否認的是，「集選制」恐怕才是如今讓人民行動黨不但持續執政、還能取得「超高比例議員席次」的關鍵。
本次大選之後，未來隨著「後李家王朝」時代的來臨，是否將伴隨朝野衝撞出新的選制，逐步取代現行的集選制度、抵銷人民行動黨長期執政的優勢，甚至導致新加坡出現首次政黨輪替？值得我們長期觀察。
備註：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於 63 歲時交棒吳作棟（包括人民行動黨黨魁與總理一職）退居二線，經常被新加坡人視為所謂「李家王朝」的反證。然而亦有不少評論、包括吳作棟的回憶錄指出，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只是名義上無總理一職，仍對吳作棟領導的執政黨和新加坡政府擁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延伸閱讀】
●「越是富裕的地方，貧窮起來越是可怕」新加坡的社會篇
●「如果你是李光耀，你會怎麼做？」──新加坡成為「瘋狂亞洲富豪」的發展之路與代價
※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