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 20 年，為什麼很多人還是不懂《鬥陣俱樂部》？（中）：這部電影的笑點在哪裡？誰能幫忙找一下
想想，恰克帕拉尼克 (Chuck Palahniuk) 的小說書名取得實在太好了，《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 不僅故事裡打得不可開交，連幕後更是打到雞飛狗跳——大衛芬奇 (David Fincher) 與應該和他感情最好的男主角，快要打起來了。這位男主角就是艾德華諾頓 (Edward Norton)，他與芬奇相同，在好萊塢以畫風清奇著稱：他的意見多、演技好、而且脾氣更是高大上，他有許許多多的堅持，同時卻沒有人能挑剔諾頓的演技。
艾德華諾頓。
兩面不是人——夾在福斯和諾頓間的大衛芬奇
最終，好萊塢也只能稱他「最難搞的好演員」—— 10 多年後的漫威影業充分嚐到了苦頭。但是現在，讓我們回到《鬥陣俱樂部》的片場……或者我們應該稱呼為「練蠱場」。因為好萊塢最難搞的演員，與好萊塢最難搞的導演，兩大難搞天王要決勝負了。因為他們終於發現，彼此對喜劇的定義根本完全不一樣。
《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是喜劇，但不是三流喜劇，芬奇追求的甚至是契訶夫 (Anton Chekhov) 小說裡那種哭笑不得的殘忍幽默高度。問題是，同樣被視為演技鬼才的諾頓，實現喜劇的方式與芬奇非常不同：他堅持要讓觀眾理解這部電影是一部喜劇，他不希望故事搞得那麼複雜，而且應該多點輕鬆的元素，將諷刺建立在笑點上，而不是明顯偽裝成為笑點的批判上——諾頓的想法，比較像是將《鬥陣俱樂部》拍成《外科醫師》(M*A*S*H) 那樣的喜劇，觀眾一看角色們做出的蠢事就會笑出來，然後在他們回家的路上，也許才覺得有些地方自己不該笑。
含血的笑容這一幕，精準地描述《鬥陣俱樂部》裡苦澀的幽默感。
但是芬奇想把笑點埋得更深，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根本不好笑——想想其實沒有多少人，會在艾德華諾頓在公司把自己揍到血流滿面時笑出來。他想要觀眾在電影院裡笑不出來，然後在回家的路上，才覺得自己的人生與這部電影殘酷地高度相似，然後露出苦笑。這跟諾頓的想法根本天差地遠，而不幸地是，要演出芬奇想法的人正是諾頓（彼特的戲份較少）。為此，芬奇與諾頓熱烈地「討論」著：討論到最後變成了怒罵與冷戰。甚至在拍完一場戲之後，所有演員還要停下來等導演與男主角吵完，才能繼續拍攝。
誰是對的？很明顯地，諾頓的作法更親近觀眾，至少觀眾不會看電影看到如墜霧中。但是對芬奇來說，他最最不希望的，就是《鬥陣俱樂部》走上陳腔濫調的搞笑風格。那太簡單了，那種對銀幕眨眨眼、穿過第四面牆、告訴觀眾別擔心，我們都是在搞笑的喜劇公式太簡單了。
「我一心想著的就是不要搞眨眼那套，我們希望讓觀眾去想：『他們竟然敢這樣搞！』」
芬奇非常堅持。
《鬥陣俱樂部》片場側拍。
我們暫停一下，先伸出手指頭來。你可以發現，除了編劇與布萊德彼特(Brad Pitt) 之外，諾頓與芬奇不合、福斯 2000 影業也與芬奇不合。幕後大老闆與男主角都對芬奇有意見，這完全可以說是四面楚歌。日後被人稱為虐待狂導演的大衛芬奇，在製作的《鬥陣俱樂部》的兩年間，徹底被電影公司與他之間的認知差異，虐待到不成人形。據他的說法：
「以後當我回想起 1999 年時，我想到的不是自己翹著腳、捧著超大杯爆米花看電影。在我的回憶裡，我參加了無數次會議，我在每場會議裡都要自己打臉、打到散會時我雙手都長繭了。」
《鬥陣俱樂部》片場側拍：大衛芬奇（左）。
製作過程已經遭受虐待的芬奇（這是日後他成為虐待狂的原因之一），終於按照他的鋼鐵意志（這是日後他獨裁專制的原因之一）把該死的電影拍完了。而在熱騰騰的《鬥陣俱樂部》即將呈現給觀眾之前，芬奇與福斯影業集團的意見分歧也發展到最高點：負責製作《鬥陣俱樂部》的電影公司是福斯 2000 影業，而負責發行《鬥陣俱樂部》的是福斯 2000 影業的母公司福斯影業，他們決定主導所有的電影行銷策略。這代表大衛芬奇不但無法決定該如何行銷電影，他甚至連發表任何電影行銷意見的機會也沒有。
《鬥陣俱樂部》片場側拍。
還記得嗎？福斯影業心目中的《鬥陣俱樂部》，是一部布萊德彼特與艾德華諾頓打赤膊，然後在陰暗地下室大打 18 回合、過程中有愛情、有義氣、有血淚的動作電影大戲。這種男子漢電影最不可能是芬奇喜愛的風格，而當福斯影業，才是決定電影在觀眾眼中是何種形象的一方，這部電影當然會被宣傳成芬奇無法想像的模樣——電影公司竟然在職業摔角比賽裡宣傳《鬥陣俱樂部》，意味著這部電影也是一部鬥魂燃燒的競技電影。
南拳北腿格鬥大戲。
更糟的是，芬奇還發現，福斯影業根本懶得行銷。
「這些負責行銷的傢伙，一副就是『我不想行銷』的模樣。」
芬奇忿忿不平，但這種結局一點都不意外，芬奇還想起一位福斯影業的主管這樣說過：
「男性觀眾不想看到布萊德彼特打赤膊，這會讓他們自慚形穢，而女性觀眾又不想看到彼特被打到滿身是血，所以我真不知道你拍這部電影是要幹啥。」
電影公司與導演不但是同床異夢，甚至連同床都很勉強——雙方都不想再演了。
《鬥陣俱樂部》。
觀眾不買單 影評也不愛
也許真的有熱血的格鬥狂，買票去看了《鬥陣俱樂部》，希望看到兩位大明星在銀幕上表演輪擺式移位與肝臟攻擊。很可惜地，他們只會看到諾頓從開場就在碎碎念（以及參加匿名治療團體與挨揍）。這部電影的行銷方向錯誤、行銷規模又不夠，觀眾在戲院門口看到的《鬥陣俱樂部》海報，是布萊德彼特高高舉起肥皂的酷臉，但他在電影裡卻不是主角，這難免讓某些觀眾有被騙的感覺。但是，不管有沒有被騙，觀眾是否能夠看懂芬奇的深層幽默才是重點，他們是否能在觀影過程中得到苦澀的樂趣？讓他們覺得即使被騙了也很值得？
《鬥陣俱樂部》：諾頓自打臉。
初期試映時芬奇就已經發現異狀：觀眾一片靜默。幾周後，1999 年 9 月 10 日，這部電影在威尼斯影展舉行世界首映，芬奇、諾頓與彼特等人都到了威尼斯共襄盛舉。但當他們與觀眾一起在戲院觀賞首映時，這種致命又尷尬的靜默又出現了——參加威尼斯影展的媒體記者、影評與電影人，理應對電影的敏感度比一般觀眾更高，但他們卻在某些諷刺到應該要激出苦笑的片段，一樣渾然未覺。一個月後，10 月 15 日，《鬥陣俱樂部》在全美公開上映，當晚就獲得了票房冠軍，贏過了同檔上映由布魯斯威利 (Bruce Willis) 與蜜雪兒菲佛 (Michelle Pfeiffer) 主演的夫妻關係電影《KISS情人》(The Story of Us)。
《KISS 情人》。
《鬥陣俱樂部》首映夜就拿到冠軍，值得可喜可賀，但福斯影業卻笑不太出來。儘管《KISS 情人》也是由天王天后打頭陣，實力也不容小覷，但是《鬥陣俱樂部》也只贏過《KISS 情人》約 60 萬美金而已。《KISS 情人》的口碑並不好，理論上這個勝差應該加大才對，但是，雖然首映週末的三天票房出爐後，《鬥陣俱樂部》確實得到了首週冠軍，但是這部電影自己也衝得不夠高，第二周就被打回原形，退居票房第三名，一個月後就跌出了票房前十名。最終的美國票房僅有 3 千 7 百萬美金，差不多是製片成本 6 千萬美金的一半而已。
《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全球票房勉強超過了 1 億美金，而這原本是福斯影業期待的本土票房成績，全世界觀眾對《鬥陣俱樂部》的支持，才頂多能勉強支付這部電影製作加上行銷與發行的成本，這部福斯影業心目中「大明星陣容的大電影」，差點變成了「大明星陣容出演的撈錢爛電影」。芬奇期待的口碑效應果真沒有出現，因為連影評都自己打起架來，許多媒體給了半好半壞的評價，而當時被認為最懂電影的影評天王羅傑伊伯特 (Roger Ebert)，也只給了《鬥陣俱樂部》兩顆星。
伊伯特的兩顆星不是無的放矢。
芬奇發現他再次遭受了重大的打擊：儘管他已經在製作過程中慘遭凌虐，但是影評們給電影的低分卻證明，沒人珍惜他辛苦煎熬製作的成果。傷心欲絕的芬奇決定到峇厘島去渡假，他回憶當時的心情：
「我已經花了整整兩年生命在這件事上頭，然後突然有人通知你，說著『大家可以不用來上班了，我們要舉行流血大賤賣了』。讓你不禁掏空心思地想著，喔，幹，那我接下來怎麼辦！受到這種打擊的我還爬得起來嗎？」
《鬥陣俱樂部》。
「經紀公司告訴我，這對你還是有好處啦，這樣你就學到了，下次我們不會讓你自己去做這種動輒影響人生、或是可能賠上聲名的決定了。我當時真的想要站起來，然後在自己頭上開一槍。結果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跟我說，你怎麼敢拍出這種電影！我超愛 《鬥陣俱樂部》的耶！」
《鬥陣俱樂部》。
欸？怎麼回事？那個「結果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沒人珍惜的《鬥陣俱樂部》，突然變成大家頂禮膜拜的《鬥陣俱樂部》了呢？連大衛芬奇也意料不到，他一夕之間是怎麼突然變成魔教教主的。（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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