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新潮流：轉售崛起！「轉售」是門龐大的生意
text by Ellie Pithers; translated by Christine Lee
最成功的時裝廣告，就是讓人想化身成為看板裡的女主角。在2013年，我就一心想成為Céline春夏廣告裡的Daria Werbowy，裸身趴在粉紅浴缸邊緣，身上只戴著水鑽頸圈跟手環。
雖然那只亮晶晶的頸圈要兩千英鎊起跳，實在超出我這時尚線記者的微薄薪水所能負荷，但它著實讓我魂牽夢縈了好幾個月。幾年後，品牌掌門人Phoebe Philo在2017年宣告辭職，我突然又記起那只項圈，想著說不定可以追蹤到，於是我上Google搜尋。過了15分鐘，我在法國二手網站Vestiaire Collective上找到一位德國賣家，願意以481.37英鎊的價格出售那只頸圈，甚至含防塵袋與原裝紙盒。我立刻買下，而且還到處吹噓了一陣子。「這是2013年春夏系列的。」在Vogue的派對上，我慷慨地逢人就分享。
即使一個物件是創造於你有生之年的記憶中，其所創造的歷史價值仍是無價。
在過去，設計師的新品一旦過了季，就像失去了鎂光燈關注，立刻會被推進衣櫃深處或捐出去。現在，這些曾被珍愛、被穿戴、被轉售過的衣服與配件，得到的關注比以往還多。當然，你可以用「古董衣物」來概括這些物件，不過時尚龜毛者對此可能會有微詞。嚴格來說，「古董」只用來形容誕生於上世紀20年到99年前的衣服。但不可忽視的，今日的二手衣市場榮景之盛，早就不再侷限過去我們對「古董衣」的兩大刻板印象－－在拍賣會上買來，用棉紙和無酸貼紙包好的高級洋裝，或是在跳蚤市場攤販挖寶得來，聞起來有濃濃霉味的一件式洋裝。
其實，這些曾經「名花有主」，如今被買家瘋狂挖寶的舊物，並沒有真的那麼舊。而所謂「挖寶」也不是在什麼臨時貨倉或拍賣會上進行，而是轉移到了線上。如今，這些時尚達人會去The RealReal上買二手Alaïa洋裝，到Vestiaire Collective上入手只揹過一次的Bottega Veneta Cassette包，去Hewi上買Chanel古董毛呢外套，或在Collector Square上購得二手Hermès柏金包。他們也會到Depop上搶當時熱銷的BNWT（網路用語，bought new with tags，意指全新未剪標）Zara緊身褲，或到eBay買二手Jean Paul Gaultier Cyber Dots網眼上衣。他們去StockX找幾乎全新的Dior×Air Jordan聯名款，或到Chrono24買Cartier Tank腕錶，接著再繞到Dotte買Mini Rodini二手衣給小孩。
不只買，他們也懂賣。畢竟，那只買於Dior 2000春夏系列的原款馬鞍包，在2018年被Maria Grazia Chiuri改版推出後，價格又被炒了一次。拿出來換現金，怎麼想都比傳給女兒來得划算。
「現在大家對『所有權』的概念已經改變。」Vogue前員工，現為Hewi董事之一的Rachel Reavley說。來自英國的Hewi，為家族經營的二手網站，擁有相當高的顧客忠誠度。Hewi是「幾乎沒有穿過」（Hardly Ever Worn）的縮寫，網站上甚至有三成的物品都是全新狀態。「當你在精品電商網站買過東西，你的眼界跟水平會被拉高。但是當你在自家衣櫃看到同件商品時，你忍不住會想，我真的會再穿上那雙Dior靴子嗎？不如上網賣掉吧。只要你有好好照料與保養，你就能保存它們的價值，這是雙贏的局面。你不僅得到實質報酬，也因為對循環經濟有所貢獻而感覺良好。接著，你會去買個別的東西作為獎勵，這次卻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轉售」是門龐大的生意，據GlobalData和ThredUp的報導估計，過去五年來二手衣市場就膨漲了一倍，成長速度是傳統零售服裝的十一倍，到2025年會達到六百七十億英鎊的市值。為什麼突然暴紅？其實，過去幾十年來女人已經有買二手衣的習慣了。例如，早在1928年，英國版Vogue就報導了22家值得信賴的二手衣店，讓人可以偷偷挖到上一季的Chanel套裝。但請注意它們使用的關鍵字－－「偷偷」。
如今，一手推動二手衣飾產業的Z世代，不僅對此不愛東躲西藏，反而喜歡在社交媒體上炫耀自己挖到的二手好物。「從我們和Depop聯手進行的調查發現，如果你仔細分析年輕人的消費習慣，會發現他們對此百無禁忌。」管理顧問公司Bain & Company精品達人Claudia D’Arpizio說。「他們當然也會買全新商品，但對二手貨避而不談，僅限於上個世代。」
畢竟，以精品市場來說，捨棄購買新品較不傷荷包、不必去倫敦的龐德街或紐約麥迪遜大道受罪，也更永續。根據Farfetch報導，和新衣相比，買一件二手衣平均可以減少製造1公斤的垃圾、3040公升的水和22公斤的碳排放。
「挖寶」也是主要樂趣來源。擁有一百二十萬Instagram粉絲的網紅記者Camille Charrière，就經常去二手平台買上一季商品。她說：「知道自己獵到的好物不會跟別人撞衫，超有成就感。」至今最推的二手好物，就是90年代John Galliano幫Dior設計的獨一無二洋裝，是朋友送給她的禮物，而她也很享受這種樂趣。「你不必非要買到最新的衣服，才能展現自己的時尚好品味。」她說。
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徹底改變了我們的世界，就時尚界來說，它帶來最大最正向的影響，就是讓我們對二手物品改觀。例如，Farfetch從2010年開始就在兼賣全新精品跟二手衣物，但到了2020年情況出現大逆轉，二手商品的點閱率比過去增加了1.5倍，而且從2020年3月，疫情在全球蔓延後就出現明顯成長。更值得注意的是，從2020年的第一到第四季，二手物品的交易值超過了一萬美元，是過去的五倍。Farfetch全球永續管理部總監Tom Berry就指出：「我們的二手商品不見得是針對低預算買家。大家來我們這裡，是想找到高時尚指標的獨特單品，這種永續的消費行為能讓他們感覺良好。」消費者來這裡也可以享受「再生服務」，在這裡賣出的精品包都可以折抵Farfetch獎金回饋。
Net-A-Porter也開始留心這現象。去年10月，網站宣布將和過去曾協助H&M推動「二手衣專案」的科技公司Reflaunt開啟轉售服務，讓消費者可以販售衣櫃裡狀況良好的精品，以折價網站點數。而巴黎的Printemps也開了一間佔地一萬三千平方米的店面，專門販售古董衣和二手衣物。另一家百貨公司也在10月開了「史上佔地最大的二手時尚轉運站」。Marie Blanchet開的Mon Vintage也很吸睛，顧客在此可以享受高端的古董衣服務，盡情瀏覽架上的正版Versace繃帶套裝、Yves Saint Laurent的叢林風洋裝，甚至 Jean Paul Gaultier在1998年春夏向墨西哥藝術家Frida致敬系列的肖像項鍊，跟瑪丹娜1998年單曲〈Frozen〉的MV裡戴的是同款。「我們賣的東西，看起來就和當季秀台上的單品無異。」Blanchet說，她相信疫情徹底改變我們對新衣的看法。「現在，大家想要更有意識地消費，而古董衣就是更永續的象徵性選擇，你買的是故事，你感覺與眾不同，你可以穿得更久，衣服布料的質感更是好極了。」
Gucci也來摻一腳。由雷利史考特執導、Lady Gaga主演的《Gucci：豪門謀殺案》，裡頭琳瑯滿目的Gucci經典造型，不是取自品牌位在佛羅倫斯的龐大資料庫，就是古董衣商、eBay與Etsy。今年9月Gucci推出了「Vault」這個線上概念店，店裡充滿從義大利奶奶和拍賣商購得，再由工匠悉心重新修復的古董單品，其中有的甚至是由品牌總監Alessandro Michele精心訂做。
Vault是Michele這個古董迷的隨性之作，他想擷取這些古著上頭的經典特色為靈感，為品牌開創新頁。他在Vault發表會受訪時曾說：「Gucci今年滿一百歲了，該是讓大家知道它有多美。尤其這些美麗的古董，足以再活上第二、第三，甚至更多次的生命週期。」於是，他讓Jackie包、Horsebit 1955包和竹子造型提把的Diana包重新問世，而90年代Tom Ford時期推出的百年Aria系列也沒錯過這場「再生盛會」。對Michele和CEO Marco Bizzarri來說，邁向二手的世界並非難事。畢竟，根據二手袋網站Rebag數據顯示，有Prada最近重新發行90年代和千禧年經典尼龍手提包進而創下174%銷售成長的例子在先，誰能不趕緊跟進呢？
巧合的是，在2022春夏秀台上，到處可以看到這種「重新推出」或是「自經典找靈感」概念的look。剛自Chanel秀台離場的賓客們，無不開玩笑說這一季的衣服簡直像他們在那些二手網站上存的「我的最愛」名單。品牌創意總監Virginie Viard這次重現了升級版的1980年代伸展台，讓模特兒穿上富有90年代風味的衣服和配件，個個看起來像極了Claudia Schiffer。不管是Chanel經典白色泳裝（向Karl Lagerfeld 1993春夏內衣系列致敬）、粉彩迷你裙套裝（94年春夏）和亮片單車短褲（還記得超模Linda Evangelista為91年春夏系列拍的衝浪大片嗎？），每個造型都像在吸引那些為90年代著迷的Z世代，罔顧其實還有人記得這些系列初問世的光景。
Valentino的Pierpaolo Piccioli更是一個箭步走在前面，如實重製了資料庫經典，把它拿來和2022春夏新系列一起端上檯面。登台第一個look是繡花罩衫配短裙，是Valentino Garavani 1968年春夏高訂「白色系列」的「精簡版」，當時廣告由Henry Clarke操刀、名模Marisa Berenson擔任主角，攝於抽象畫家Cy Twombly位於羅馬的公寓裡。第16個look，是虎斑及地長大衣，取自1967年系列，當時Franco Rubartelli曾為Vogue拍攝大片，由模特兒Veruschka穿著它現身羅馬後街。「我小時候，就是藉由這些畫面來認識Valentino的……，是這些時尚照片，而非衣服或秀台本身，讓我對它懷著無限憧憬。」Piccioli在去年10月受訪時如此告訴Vogue雜誌。
Balmain總監Olivier Rousteing在2022春夏系列，倒是沒有大老遠跑到60年代找靈感，但他也重新推出個人任內最愛的17個look升級版，作為他接掌這法國老牌十周年紀念。 從2012秋冬系列的繁複刺繡燈罩型迷你洋裝，到2017春夏金鏈流蘇洋裝（Kim Kardashian穿著它現身秀後派對）都在其中。他用WhatsApp語音訊息跟我說，之所以這麼做，一半為了紀念自己設計的熱門單品，一半是展現品牌的深厚底蘊。但他同時也想讓過去這些系列上市時無力負擔的新進Balmain粉，如今可以有機會網羅這些復刻款。「Balmain的顧客很懂得欣賞我打造的歷史資料庫。」他說，也不排除未來成立一個古董Balmain交流平台。「未來，可以把過去帶到現在。知道自己可以買到一件永不褪流行的衣服，是很棒的事。這不只是追隨一股風潮，而是擁有一款不朽的經典。」即使一個物件是創造於你有生之年的記憶中，其所創造的歷史價值仍是無價。
當然，二手市場裡的利潤也很豐厚。眼前這麼多精品品牌頻頻往自家資料庫裡挖寶，他們完全掌控原版品的轉賣市場也是遲早的事。「過去奢華品牌對此抱著遲疑態度，但現在他們願意打開雙手擁抱機會了。」D’Arpizio 說。他們認為二手市場是連結年輕世代、鞏固社群的強力平台，有這些新血來對品牌投注熱情，就得以延續其壽命。」精品高層只要看看戶外品牌Patagonia就知道，它旗下推出的二手專案Worn Wear邀請消費者把舊品拿來送修，同時把故事和照片分享到社群，換來的點數可以現場購買其他升級版二手衣，人人都能滿載而歸。
根據預測，到了2023年Worn Wear專案的收入將會佔去Patagonia整體收入達兩位數的百分比。那麼，D’Arpizio是否認為那些不跟進二手市場的品牌，將會被淘汰嗎？「沒錯。事實上，舉凡像是汽車、珠寶和手錶這樣的奢華品，都有其二手市場。所謂奢華品，就是能保值、壽命持久，符合這定義的商品，背後就有這樣的市場。」
而眼見像蕾哈娜或Bella Hadid這樣年輕一代的潮流領袖，也忙不迭地把古董或過季單品拿來當做打扮亮點，自然對這股風潮起了推波助瀾之效。美國古董衣網站Shrimpton Couture的Cherie Balch，過去曾提供80年代Halston與90年代Yves Saint Laurent古董衣給蕾哈娜，她甚至說服Katy Perry穿上1978年的Pierre Cardin去參加最近在義大利卡布里舉行的聯合國慈善晚宴。「她過去從來不穿古董衣，所以此舉肯定會讓粉絲們徹底改觀。」Balch說。
流行歌手Olivia Rodrigo在2021年7月就穿了1995年Chanel的粉黑色軟呢套裝拜訪白宮，完全是二手衣模範生。她就和所有Z世代粉絲一樣，會上活躍使用者年齡層均在26歲以下的Depop買賣衣服。千禧世代的名人也不遑多讓，像是Lily Allen穿過的Gucci穆勒鞋，就和她揹過的Céline Cabas托特包一起登上Depop出售（托特包售價110英鎊），產品敘述還寫著：「使用痕跡如照片顯示，但實物看起來更新。」毫無意外的，在2020年，就有超過三百六十萬人首度登入二手衣網站賣衣服。「不管從健康或財務面來看，當生活出現許多不確定性，賣家們無不想設法讓衣櫃裡的物品變現。」Vestiaire Collective 共同創辦人Fanny Moizant說。這個巴黎二手衣平台目前有一千一百萬個活躍使用者，每週上架超過兩萬件商品。「他們這才發現衣櫃裡的東西值很多錢。」
也許，一件精品在二手市場的標價，才是決定奢華品牌是否保值的關鍵。Louis Vuitton總監Nicolas Ghesquière也在9月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承認：「身為藝術總監，我的任務是『創新』，這樣的挑戰很有意思，我也很享受其中。但當然，就和所有藝術總監一樣，我真正的夢想是能做出壽命超越一季、可以永恆不朽的耐穿單品。」
實在也是因為，目前Z世代蒐藏家對他早期在Balenciaga（他前後擔任品牌創意總監共十五年）的作品的興趣也日漸濃厚。他說：「我很幸運且夠資深，擁有二十多年前那樣的設計經驗。多虧現在二手市場的崛起，那些衣服至今可以受到年輕世代的青睞與珍惜，突然又『時髦』了起來。」
若你是那些錯過Ghesquière在2008年春夏系列推出的超酷橡膠花的年輕世代，別擔心，只要食指按一按就可以入荷。但他也警告，挖寶的過程很令人上癮。海地裔美國設計師，同時也是Comme des Garçons瘋狂收藏家Michelle Elie就花了好幾年到處尋覓「她當年錯過的那些」川久保玲系列。她形容這猶如大海撈針的過程「很折磨人」。不過偶爾她也會在二手市場「幸運奪寶」。「這週末我要開車到巴黎接寶貝回家，」她在email裡寫道，附檔還貼上幾張Comme des Garçons 1997春夏知名「lumps and bumps」系列的格紋平口洋裝照片，是她剛從拍賣會上贏得的戰利品。「超興奮的，這真的是無價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