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不墜的日本動畫神作：新世紀福音戰士

文／麥可．里德、傑克．康寧漢；譯／李靜怡

《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
（ヱヴァンゲリヲン新劇場版：序，2007）

EVANGELION: 1.0 YOU ARE (NOT) ALONE
RIP IT UP AND START AGAIN

打掉重練
少年碇真嗣與疏遠的父親重遇，他的父親是最高機密計畫的領導者，負責開發巨大生物機器人以對抗外敵，這些被稱為「使徒」的神秘敵人將消滅人類的存在。

2007
總導演：庵野秀明 Hideaki Anno
98分鐘

要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創意願景不是容易的事，如果可以有機會處理同樣的素材兩次以上，就更不可思議了。不過，有幾位幸運的導演可以一再回首自己的作品。好比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原初的《星際大戰》三部曲無法滿足他，他永遠都在構思新的電影院或家庭播映版本的可能，無視於影迷們的一致抗議……直到他最後認輸，並於2012年將此計畫賣給迪士尼。然而，在電影製作史上，可能只有另外一位創作者與其作品及觀眾有著同樣令人焦慮的關係，那就是庵野秀明。

庵野秀明為動漫界所帶來的突破，堪稱傳奇。他出生於1960年，是日本第一代「宅宅」動畫師中的代表人物，成長環境圍繞著動畫、漫畫與真人演出的類型電影。他生長於日本南部的山口縣，並用八釐米攝影機拍攝了自製電影。一開始他大學考試落榜，並選擇成為送報員，一邊維持自己的嗜好，不過後來進入大阪藝術大學就讀。他在那裡遇到了日後將一起組成Gainax工作室的同學；由於太過熱中自己的素人動畫計畫，庵野秀明甚至忘了繳大學學費，最終被大阪藝術大學退學。

不過庵野秀明已經在成名之路上了，他和未來將一起組成Gainax工作室的朋友們創作了兩部深受粉絲熱愛的作品：《DAICON III 開幕動畫》與《DAICON IV 開幕動畫》（DAICON III & IV OPENING ANIMATIONS），並因此得到了在《超時空要塞》系列擔任主鏡動畫師的工作。而在宮崎駿為奇幻史詩《風之谷》尋找動畫師時，庵野秀明的重大機會來了。他端著自己的作品集，前往東京，走進吉卜力工作室，並直直走到宮崎駿辦公室的門口。庵野秀明向宮崎駿展示自己的作品。宮崎駿對他所看到的東西印象深刻，並指派這個新人為《風之谷》的片尾段落，設計一段突出的動畫場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巨大、怪物般的巨神兵。

《風之谷》在1984年上映，同年《DAICON》系列的元老成員成立了Gainax，讓他們的分工更為專業化。他們的首部高規格長片《王立宇宙軍》票房慘敗，但自此開始，庵野秀明以Gainax工作室為家，展開近20年的工作。當然，他偶爾也會參與其他工作室的作品，好比擔任高畑勳的《螢火蟲之墓》的主鏡動畫師。他在Gainax工作室推出《飛越巔峰》和《海底兩萬哩》，後者原由宮崎駿的提案，自1970年代中期起就堆在東寶積灰塵。根據官方紀錄，在《海底兩萬哩》製作過程中，庵野秀明「首度明瞭到製作電視動畫系列潛在的恐怖」，並讓他對動畫感到筋疲力盡和幻滅。

庵野秀明花了幾年時間才帶著新的系列回歸，激烈地融合宗教神秘主義、精神分析理論、含蓄的個人自傳與駕駛巨大機器人的笨拙青少年，也就是1995年所推出的一共26集的鉅作：《新世紀福音戰士》。他獲得了空前成功，並為當時艱難的日本動畫產業打下一劑強心針。《新世紀福音戰士》開創一系列多媒體衍伸商品，以及狂熱的粉絲群，不論在日本或海外，都深受推崇。不過，事情並非毫無波瀾。構成終局的最後兩集相當混亂並飽受爭議，撕裂了死忠粉絲圈，而部分過激的粉絲們甚至向導演祭出死亡威脅。

一開始，庵野秀明表示自己對結局非常滿意。不過在一次美國動漫展的QA環節中，發生了那場惡名昭彰的交流，一名觀眾表示自己對結局感到失望與困惑，庵野秀明表示：「真可惜。」不過，觀眾的激動之情似乎慢慢發酵，而庵野秀明也陷入了嚴重的沮喪之中。過了一陣子，他才被說服回到團隊中，做出幾個劇場版來為結尾做修正；而其中的高潮正是《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這是一部步步進逼、挑戰觀眾的作品；電影將鏡頭轉向創作者與粉絲，提供一個「真實」、確定的結尾。

延伸觀影

如上所述，《新世紀福音戰士》是一部龐大、令人困惑且就許多層面來看皆自我矛盾的系列。《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是《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的第一部，庵野秀明以嶄新的方式重述故事，並與後續幾部巧妙銜接，該系列每一部都有著令人費解的片名（編按：此指英文片名）：《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Evangelion: 1.0 You Are (Not) Alone, 2007）、《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Evangelion: 2.0 You Can (Not) Advance, 2009）、《福音戰士新劇場版：Q》（Evangelion: 3.0 You Can (Not) Redo, 2012）和《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Evangelion: 3.0+1.0 Thrice Upon a Time, 2021）。除此之外，最初的26集與那部咄咄逼人的長篇終章《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雖有瑕疵，卻實實在在地培養出一派狂熱粉絲，影響力延續至今。每當談到庵野那漫長且兼容並蓄的職業生涯時，《福音戰士》往往會攫取所有目光焦點。但其早期的作品，有令人讚嘆的《風之谷》巨神兵登場，也有令人享受的宮崎駿致敬之作《海底兩萬哩》電視動畫。他的實驗性真人電影《狂戀高校生》、《式日》和《甜心戰士》，更是他獨特創作欲的完美展現，近期的《正宗哥吉拉》則顛覆性地將官僚世界的繁文縟節與怪獸電影做連結，並同時收穫評論與票房上的巨大成功。

然而，在該系列十週年之後不久，庵野秀明再次重返該系列；一開始是因為，在日本流行文化產業中，許多系列都必須要永保長新，才能向新世代重新講述故事（包括《哥吉拉》、《假面騎士》與《超人力霸王》，庵野後來也負責監督這三部真人電影，並讓這些作品共享同一個電影宇宙：「新．日本英雄宇宙」）。但《新世紀福音戰士》可以符合要求嗎？《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系列用四部長片來進行探問，庵野秀明以新的眼光回顧角色、設定與主題。「時代已經變了，」他這樣向對撞機頻道（Collider）表示，「現在的世界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我也變了。」

為了紀念這個新階段，庵野秀明離開Gainax工作室，另創新的Khara工作室；此字源自希臘文，代表「快樂」。此時庵野秀明擁有更大的自由度與預算，並從《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開始著手，這部與原始系列的前幾集中所勾勒出的敘事，大體上相當一致。庵野秀明認為這是個安全、熟悉的起點：對新觀眾來說夠新鮮，對死忠的粉絲來說也有足夠吸引人的差異點（高畫質數位動畫技術、暗中致敬與影射）；此作成功號召影迷們，並迎接未來未知的發展。常言道，過程往往比終點更精彩，《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系列於2021年迎來高潮並完結，那就是《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不但獲得高度好評，並得到日本電影學院獎，還獲得年度票房冠軍。也由於此系列與串流平台Amazon Prime Video簽約，《福音戰士新劇場版》成為庵野秀明作品中，在國際上獲得最大規模映演的作品。

影評：《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

《新世紀福音戰士》系列充滿了基督教意象；有形狀像十字架的大爆炸、一支以刺殺耶穌的長矛命名的長矛，還有一大群看似取自舊約聖經名字的人物。這些聖經知識對這整個系列有多少實際意義，又有多少僅僅只是裝飾點綴，一直備受討論。不過在新的系列裡，很明顯地，庵野秀明對復活略知一二。

《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是初嚐此龐大系列的入門教材，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如此混亂、磅礴但極致美麗的故事。在小螢幕裡，這是一則關於少年碇真嗣的故事，講述他如何像薛西弗斯般，一次又一次地進出巨型機器人，對抗入侵的外來勢力，這樣的故事似乎非常怪異、重複與前衛。該電視動畫的前半部分以城市的破壞為主軸，而後半部分更著重於將角色的心理世界夷為平地。故事展開的方式相當迷人，該動畫在短短26集內，每週都會有新怪物登場的奇觀，最後轉變成關於存在主義、自省的獨白。

《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系列的首部曲，以長片的規格重新講述故事，並有新的人物、細節登場，而部分敘事也稍有更動。此片是極其出色的娛樂大片，觀者不但將擁有豐富的情感體驗，也能對原有的《福音戰士》世界有更豐富、深刻的了解。由於沒有受到電視需要時時吸引觀眾眼球的限制，《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對比電視版開頭的幾集，絕對是更為享受、愉悅的觀影體驗。庵野秀明花了許多時間雕琢《福音戰士》的世界，那不僅只是口白的堆疊（當然，口白量還是相當龐大），並更鉅細靡遺地描繪了他的反烏托邦世界。如此長篇幅耐心構築其宇宙觀的方式帶來了巨大的樂趣。第三新東京市建造於地球的巨大空洞之上，並擁有可伸縮的摩天大樓；觀者可以飽覽如此獨特的工程奇觀，而且不虛此行。觀者同樣可以細微觀察NERV的操作系統，該組織負責迎戰外來敵人；其所使用的軟體與操作介面都設計精良，操作方式也相當繁複。由於預算的限制，電視動畫系列往往重複使用大樓與電腦螢幕的畫面，並縮限了規模。但在劇場版裡，觀者對城市與其運作所產生的沉著好奇心，不但帶來新奇、沉浸的體驗，也讓城市所受到的破壞威脅更加顯得強烈。

這部不乏碇真嗣與其他問題少年駕駛EVA（機器人）與使徒（外來勢力）大量戰鬥的情節，這種插曲式的片斷情節，在電視版中自然合情合理；但作為電影，不免顯得結構重複。然而，上述戰鬥場面彰顯了庵野秀明創作角色與動畫的精湛技術。他曾經在《風之谷》創造了令人難忘、黏糊糊、夢魘般的巨神兵，但在此，他更為觀眾創造了更高聳、驚悚的怪物。EVA的特徵與人類異常相似，它們會鼓脹，有著強壯的肉體與金屬部件；在戰鬥時，它們的身體會發出嘎吱聲、爆烈聲與肌肉擠壓聲，並讓城市染上紅色的血雨。使徒們的形態則較為不定，它們那未知、近乎液態的形式，以及尖銳的嚎叫聲，讓他們駭人地神秘，此處也展現出動畫師創造迷人動態效果的技巧。

在角色上，真正的主角仍是碇真嗣，其他角色就僅僅只是棋盤上的一子而已，但碇真嗣卻幾乎未被深入探索──至少到目前為止。碇真嗣是個沮喪、壓抑的年輕男孩，他對父愛、柏拉圖式情感與愛情的追求，都受到阻礙，他偶然的爆發則相當適合作為武器。不過，在對電視動畫的故事結構進行調整後，真嗣在結局中罕見地獲得滿足感和認可感，這為原本應走上截然不同結局的故事，帶來了出乎意料的圓滿發展。單以《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而論，觀者很難被說服承認《福音戰士》是日本動畫神作，但作為一部引發好奇的入門作品，部分觀眾必然會在未來成為絕對忠誠的粉絲。

※ 本文摘自 《日本經典動畫指南》，原篇名為〈福音戰士新劇場版：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