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那些恐怖電影教我們的事：「恐怖電影會教壞小孩」是真的嗎？也許答案沒那麼簡單
曾經，在錄影帶出租店的架上，有一個大大的分類：「青少年砍殺片」(Teen Slasher)。放在這個架上的電影，包括了像是《13 號星期五》(Friday the 13th)、《驚聲尖叫》(Scream)、或是《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 等等恐怖電影。這是個有趣的現象，因為回想起來，我們的社會似乎對於未成年人觀賞恐怖電影，一直抱持著戒心，但電影圈卻出產了大量的青少年恐怖電影。孩子們真的適合觀賞恐怖電影嗎？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今天我們來看看，科學家、醫師與教育專家的答案。
《13 號星期五 3》。
青少年恐怖電影可以說是撐起恐怖電影類型在 80 年代耀武揚威的助力之一，固然，像是《鬼店》(The Shining) 這樣的恐怖電影有極高的藝術價值，但是《13 號星期五》與《半夜鬼上床》這樣似乎不太藝術的電影，才能真正吸引大量觀眾進場。這些 YA 電影的票房亮眼，進而讓更多創作者，有意願製作以青少年為主角、以青少年客群為導向的恐怖電影。而這股恐怖風潮，連帶讓 80 年代影壇染上腥風血雨，促成恐怖電影類型的黃金時期。於是，很快地，90 年代的學界就有得忙了：專家學者開始研究，這些 80 年代瘋迷青少年觀眾的恐怖電影，對未成年人是否會造成不良影響？
《半夜鬼上床》。
90 年代至今 30 年，恐怖電影對孩子是否有害的問題持續爭論，事實上，70 年代興起的電玩遊戲，也有類似的問題：當未成年人犯下殘忍罪行時，當晚總有某個電視頻道，要分析這個孩子是否玩過暴力電玩？是否沉迷於恐怖電影？姑且不提新聞媒體如劣質福爾摩斯般的推理手法，相同的問題，也不時在許多父母的心中浮現：當孩子們想要觀賞最熱門的《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 時，父母應該嚴厲拒絕、還是放心幫他打開 Netflix app 呢？
《怪奇物語》。
首先，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排除某些內容：像是某些以暴力為主要訴求的恐怖電影、某些刻意「服務觀眾」的剝削電影。我們討論的是「一般」的恐怖電影，而不是《豚鼠》系列、《我唾棄你的墳墓》(I Spit on Your Grave) 或是《羅馬帝國艷情史》(Caligula) 這樣的過激電影或邪典電影。這些電影未必十惡不赦，但它們未必想藉由電影形式傳達任何有意義的概念，這些電影比較適合心智年齡成熟的觀眾觀賞。
《羅馬帝國艷情史》在許多地區被禁止上映。
兒童與青少年觀眾是否適合觀賞恐怖電影？許多家長反對的主要理由，在於這些電影，會為孩子們帶來不良的心理影響。如同那些令人不安的青少年謀殺犯，許多家長擔心這些恐怖電影會「教壞」他們。確實，恐怖電影也許對青少年及更年輕的觀眾而言，是影響力最大的一種類型，許多孩子可能在觀賞後，會有怕黑、無法入睡、害怕獨處、做惡夢的現象，這些現象看來確實是為他們帶來了「傷害」，但是，至今 30 年來全球醫學研究裡，沒有一個小孩因為看了《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 之後，立刻成為殺害親姐的兇手——恐怖電影帶來的「傷害」並非即時、程度也不劇烈，跟交通事故與親人過世對孩子們的影響相比，不是同一個檔次。
《月光光心慌慌 5》。
如果恐怖電影對孩子並不會造成立即的影響，而你也不會想讓孩子每天 16 個小時、一週 7 天不停觀賞恐怖電影——當然，如果家長很在意恐怖作品對孩子的影響，那麼家長本來就應該負起注意與引導孩子觀賞電影時數的責任。所以，恐怖電影對孩童與青少年來說，與其說是影響，更好的詞語應該是刺激。而話說回來，我們知道有很多恐怖電影很刺激，但事實上，恐怖電影本來就「很刺激」——它真的會讓你產生生理反應。
《聖誕夜驚魂》 (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 是優秀的兒童恐怖電影。
我們會說某部恐怖電影「很爛」，這個很爛的定義，與其他類型電影的「很爛」有所不同。除了某些影評或電影專家會注意的拍攝技巧或是劇本結構之外，一部很爛的恐怖電影，通常代表「不嚇人」或是「無趣」。而這種說法不只是單純的抱怨而已，是有學理基礎的：我們的身體會告訴我們這部電影是否恐怖。在觀賞恐怖電影的同時，我們許多生理數值也會產生變化。因此，在觀賞恐怖電影時，其實你無法發言的神經系統與其他器官，是最好的影評。
《酷狗寶貝之魔兔詛咒》(Wallace & Gromit: The Curse of the Were-Rabbit) 其實是諧仿恐怖電影的恐怖喜劇。
2013 年，阿姆斯特丹大學研究指出，恐怖電影裡的配樂，有時充當了「警鈴」的功效，能讓觀眾警覺，只要聽到尖細的配樂響起，就代表某個怪物或是幽靈快從角落裡冒出來嚇人。這種警示配樂，甚至會在你意識到之前就發揮作用：神經系統會發出刺激訊號，令你不自覺緊繃手臂與腿部的肌肉。這是為什麼，當我們觀賞完恐怖電影後，會覺得格外疲累的原因之一。這種緊繃事實上在年輕族群的效果更加明顯， 2003 年英國伯明翰大學研究指出，青少年觀眾觀賞恐怖電影後，平均心跳每分鐘會增加 14 下，同時，他們的血壓也會增加。更進一步，血液中的白血球數與血球比容值也會同步提昇——這些反應，與身體對抗病毒等外來攻擊時的反應是一樣的。
《第十四道門》(Coraline) 有些橋段連大人也會感覺不適。
所以我們可以說，某些恐怖電影放映前，警告孕婦與高血壓患者請勿觀賞的警語是真實的——但沒有那麼誇張，先不要擔心看了恐怖電影然後被嚇死。應該說，恐怖電影就像在經歷一場 2 小時的感冒，它令你繃緊神經、繃緊肌肉、冒汗、腎上腺素高漲。而對正在發育的孩子們來說，這是良性的生理體驗，就如同他們打了一場非常刺激的球賽、或是剛玩完一場激烈的鬼抓人遊戲一般。年紀越小的孩童越需要這種外來刺激，讓他們全新的神經與循環系統能夠更快成長。
萊卡動畫自《第十四道門》後推出的《派拉諾曼：靈動小子》，一樣恐怖又精彩。
根據聖保羅協和大學研究，恐怖類型的娛樂作品，能夠激發心理學上的「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即便你正坐在舒適安全的家裡客廳，你仍然能像處在戰場或是準備獵捕獵物時一般，激發大量的腎上腺素、腦內啡、與多巴胺。但你的大腦很清楚，目前你並非真正身處險境。
《鬼馬小精靈》(Casper)。
因此，當恐怖電影激發你的生理反應過後，你能快速平復下來，喘口氣與放鬆不知不覺中緊繃的肌肉，這種緊弛之間的轉變，能得到極大的放鬆感。而這種體驗事實上在未成年人身上不但也一樣有效，對於生活歷練較少的他們來說——畢竟不是每個小孩都要學會如何獵捕羚羊或股票炒短線——這種模擬體驗更為寶貴。
《探訪》(The Visit) 可以讓青少年觀眾學到很多。
恐怖電影對生理有益，而對家長最重視的心理層面呢？事實上我們已經回答了部分答案：恐怖電影不只帶來驚嚇，事實還包括了腎上腺素的快感。這種體驗比起一部好笑的哆啦 A 夢電影、或是精彩的《排球少年》電影來得更直接與強烈，畢竟恐怖電影會帶來近乎生死存亡的威嚇，這不是其他適合兒少觀眾的作品，會時常出現的命題。
記住，別讓小孩看《危險小天使》(The Good Son)。
事實上某種程度看來，「未成年人觀眾是否適合觀賞恐怖電影」是一個假議題。我們應該思考的，是程度、份量與內容的問題，孩子們觀賞恐怖電影的頻率有多高？孩子們該看哪些類型的恐怖電影？是否該避免孩子觀賞有剝削成份（物化女性或人種歧視）的恐怖電影？是否該避免孩子觀賞內容過於艱深的恐怖電影？心理學家麥克布魯克 (Mike Brook) 在他的部落格上，針對這件事有許多建議。他認為，觀賞恐怖電影其實也是另一種教養問題，父母必須站在指導者、溝通者與保護者的角度，與孩子找出最適合你們家的觀賞恐怖電影方式。
《我們》對妳的孩子可能難了一點。
正視恐怖電影對孩子的雙面效果：不是只有驚嚇而已，他們可能也同時得到刺激的樂趣與滿足感，不要一昧排斥。父母要做的，應該是確認孩子在觀賞恐怖電影之後，是否得到的樂趣比單純的驚嚇反應多？正如同家長帶孩子去遊樂園玩雲霄飛車或是鬼屋一樣，有許多休閒活動或是娛樂（例如電玩或漫畫）都會同時帶來多種感受，我們應當正視這種雙面意義，而非只是一昧反對。
《絕命終結站 3》。
確實了解恐怖電影的內容：未成年人觀眾的判斷準則與經驗不如成人嚴謹與豐富，許多時候某些恐怖電影裡偷渡或以嘲諷形式呈現的內容，容易被年輕觀眾模仿或相信。這些不良主題例如暴力是值得崇拜的、女性或有色人種是預設的犧牲者。建議家長在選擇恐怖電影時，必須先清楚這部電影「在講什麼」，以避免不明究理的孩子們觀賞到不良的內容——更好的作法是，你透過這些不良主題作為機會教育，讓這些晚了電影好幾年才出生的孩子們，理解這樣的內容，是在什麼樣的時代或社會氛圍裡產生的。
1980 年迪士尼也嘗試拍攝吸引兒少觀眾的恐怖電影《時光倒流三十年》(Watcher In The Woods)。
與家人討論：與你的另一半，或是孩子的年長兄姊討論，以他們的角度，這樣的電影是否適合孩子。畢竟，每個家庭與每個孩子的狀況都不相似，這些差異會令他們對於不同的恐怖主題有不同的反應。也許她的成長過程中遭遇過某些真實不幸變故，這未必讓她會享受某些大眾喜愛的恐怖電影。而只有最親近的家人，會了解這種差異。
1990 年經典兒童恐怖電影《巫婆》(The Witches)，安海瑟薇將主演重製版。
家長可以做得更多：跟你的孩子一起看恐怖電影是最好的，你可以了解孩子在觀影過程中的變化，了解什麼元素會令他們最有感覺、哪些劇情會令他們不適。你甚至可以操作遙控器暫停或快轉，跳過某些明確會讓孩子不適的內容——如同我們小時看到某些橋段時會用手摀住眼睛一般。當然，你的孩子是會長大的，你需要學會慢慢放手，讓他們學會摸索出自己的喜好，恐怖電影不是就業也不是買屋買房，它只是個嗜好，如果你覺得孩子已經準備好了，那麼是時候讓他自己面對這個偉大的電影類型，他會更容易接受並投入恐怖電影世界。
恐怖電影是偉大的電影類型，卻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電影類型，許多人抱著成見，看待這個「不正經」、「怪力亂神」的電影類型，而當孩子們要接觸這個類型時，看恐怖電影突然就變成了十惡不赦的罪惡。
事實上並非如此，恐怖電影滋養了 80 年代、恐怖電影是流行文化的重要基石；低成本恐怖電影是年輕電影人的出頭機會；而恐怖電影一樣可以諷刺時事、感人熱淚、突顯複雜人性。如果這玩意這麼有趣又博大精深，我們沒有理由，拒絕未來的主人翁們體驗並享受它們——只需要你的關心、陪伴與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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