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權力的來源是無知─挑戰文化限制的艾未未:《野心時代》選摘(2)
挑戰中國文化的限制,無人可以超越艾未未,而當局最後回應的策略,是叫他住嘴。他獲釋後第五個月,也就是十一月,政府勒令他支付「未繳稅的款金及罰金」二百四十萬美元,說是跟三宗建築設計案有關:他替北京設計的攝影博物館、替英國及新加坡付費客戶設計的兩間公寓。艾未未懷疑,這些案子會吸引官方最高矚目,是因為它們牽涉到海外客戶及戶頭。
但艾未未並未接受罰單,反而挑戰它;按照法律,假如他在十五天內存入八十萬美元(罰單金額的三分之一),他就可以上法院抗告。這一消息傳開之後,援助源源而至;人們把百元紙鈔摺成紙飛機,射過圍牆,進入艾未未工作室的院子。他們用現金包蘋果及柳橙,送到他家門口。他們電匯金錢給他。有位捐助人寫道:「別急著還,你可以等到新貨幣出現再還。」—即有朝一日,鈔面再沒有毛像的時候。
這種反應,叫艾未未感到敬畏。「有個年輕女孩背著背包,包裡都是錢,走進來說:『該把這個放哪兒?』」她對我說:「錢本是購車的積蓄,我現在不買車了。錢給你。」艾未未表示:「人們會發聲且行動,捐錢給一個政府說是『罪犯』的人?這個局面真是無法想像。」他的會計師貼出不斷增多的捐贈。贈與者的名單令人如遭電擊,我從中認出一個孩子喝了毒奶而生病的爸爸的名字。而到第一週結束,支持者捐贈的錢已超出艾未未必須存的金額。他接受捐贈的主題成為微博上最流行的話題之後,他關閉帳戶。我的電話嗶嗶叫了,給中國記者的新指示說:
「刪除提到艾未未借錢繳稅的一切網上訊息。必須迅速刪除互動頁面上趁此機會攻擊黨、政府及法律系統的訊息。」
黨的政治八卦小報《環球時報》提到,摺鈔票紙飛機扔過工作室圍牆,可能構成「非法募款」,而且傳達一項警告:「過去三十年之間,艾未未之流此起彼伏。可是,儘管他們悲觀地預測中國,中國依然持續崛起。真正的社會潮流乃是這批人將被鏟除。」艾未未等候出庭日,他變得愈形焦躁。冬天來臨,他屋外的樹都禿了,而公安裝在路燈杆的監視鏡頭突出而刺眼。艾未未向它們扔石頭,警方把他拉進警察局,指控他「攻擊公安鏡頭」。他的一個粉絲則發布一則假作關心的揶揄:「鏡頭嚴重受傷了?需要檢查嗎?有可能喔,要電腦斷層掃描是吧?」
幾天之後,我們坐在他客廳的餐桌旁。冬季陽光由南方照進來。年邁又耳聾的可卡犬丹尼歪歪斜斜地繞室而走,宛如醉漢。艾的妻子路青下樓走進客廳,往門口走去。她還沒習慣眾所矚目;去年發生多起偵訊,還有她丈夫被押期間,她代他發言而造成轟動,對此她還不甚習慣。她的名字在工作室的正式文件上,所以她也被捲入逃稅案。艾未未由餐桌瞧著他老婆,正拿一條亮紅色的圍巾纏過肩頭,包起來抵禦冬寒。她準備到法院繳交更多文件。她抓起一個牛皮紙袋抱在胸前,打開前門時她稍稍停下來。艾未未問說:「妳還好吧?」她頷頷首,強笑一下,閃身出門。
我問他是不是有逃稅。坦白講,就是有,我也不驚訝—在中國,人們開玩笑說,逃稅是全國運動。政府研究員估計,在二〇一一年,逃漏稅叫政府少收一兆人民幣,大約一千五百七十億美元;而且他們發現,最大的逃漏稅戶事實上是國營企業。每天好幾次,我都會收到垃圾簡訊,打算賣給我偽造的業務開銷發票,可以用來逃稅。艾未未回答我這個問題時說沒有。一般遇到這樣的狀況,我會審核他案子裡的檔案,可是警方查扣他公司的紀錄,不讓大眾及媒體了解法院訴訟程序,我致電法院及檢察官,也沒人願回答我的問題。即使是艾的律師浦志強也從未獲准審查本案的原始文件。我問藝術家,自己認為會不會贏。他說:「不會。我們只贏在揭露真相。」
他說得沒錯,沒有贏。二〇一二年三月,他申請就他的逃稅舉行聽證會,政府拒絕,所以他試別的招數:他控告國稅局,說該官署在處理證人和證據上有錯誤。這次讓他很驚奇,法院居然同意聽審。只是,等他想前往法院進行聽證時,收到警方來電說:「你就算嘗試,也絕對辦不到。」他太太及律師出庭,但法院外圍著數百名制服及便衣警力,不讓記者與外交官員靠近。人權人士胡佳想去參加,結果被候在他屋外的幹員掐住脖子毆打。北京市還更改了大巴路線,繞過法院。他被捕一週年那天,面對他家電話被竊聽、電郵被監看、工作室外包圍著監視鏡頭,艾未未決定煩死警方:他在工作室裡裝設了四部網路攝影鏡頭,其中一部在他臥室天花板,開始在網上播放自己的生活。他稱此為「weiweicam.com」。條子被搞傻了。幾個星期後,他們下令要他拔插頭。他不能對自己做監控。他開玩笑說,要寫本有關稅法的書,很可能是當代藝術家首創之舉。對他來講,任何知識都是他可以創造的最強而有力的藝術。他說:「他們的權力基於無知,而我們假裝不知道。」
我認識艾未未這些年來,他已成為男子漢的象徵,也是中國前所未有的最知名的異議人士。談論艾未未的書籍、電影及文章不少,可一等他變成名流,藝術界似乎失去耐心,急著找下一個話說得更響的人(《新共和》雜誌刊了篇文章,標題為〈艾未未:傑出的異議人士,很爛的藝術家〉)。最讓艾未未心煩意亂的,可能是中國藝術同僚的舉動。「我消失期間,他們幾乎沒人問:『這人跑哪兒去了?他犯了什麼罪?』」
我問艾未未,對於他們的悶不吭聲,他有何看法。
他淡淡地說:「我想他們是害怕。我若碰到他們,他們總是說百分之百支持我,但若是你要他們公開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們絕不肯那麼做。」
對有些人而言,艾未末為他人設下了並不公平的道德標準;他認為一個想避免衝突、避開政治的藝術家、作家或思想家,根本是懦夫。當倫敦舉辦中國藝術展,並受到正面評價時,他則抨擊該展沒能解決「這個國家最壓迫人的當代議題」。他把展覽比擬成一座「唐人街餐廳,賣的是些如宮保雞丁與咕咾肉等標準菜色」。(推薦閱讀:伊納──此情可追憶:《黑潮親子舟》選摘(1))
*作者歐逸文(Evan Osnos),曾任《芝加哥論壇報》駐北京社長,現為《紐約客》特約撰稿人,負責政治和外交事務的報導。本文選自作者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著作《野心時代:在新中國追求財富、真相和信仰》(八旗文化∕十週年經典回歸.2025年重新校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