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ko Kostadinov 的邪典魅力能躍升主流檯面嗎？
七月下旬一個悶熱的午後，Kiko Kostadinov在紐約的威廉斯堡一家高端古著店四處翻找著。現年35歲的Kostadinov來自保加利亞，這位滿身刺青的時尚怪才是當代最具天賦的服裝設計師之一，於倫敦同名品牌的聲勢更是⽔漲船⾼。他前衛的時裝系列總是迅速售罄，與Asics、Levi’s等品牌的聯名合作更令其獨立品牌聲名大噪。儘管如此，卻沒有什麼比在一堆滿布灰塵的二手衣尋寶，更能讓Kostadinov感到快樂。
從二手舊衣堆找靈感
向來低調的 Kostadinov，這次來此處目的不是購物，而是為了尋找設計靈感而展開研究，他在搜尋一些能夠啟發他創造出獨特設計的元素。「我已經挑了大概 20 件放在那邊了。」他一邊說一邊指向旁邊挑好的衣物，隨即又把手伸進掛滿 20 世紀中葉風格的洋裝裡翻找。在他身旁擺滿了帥氣的工裝外套與尋常可見的二手單品，不過他追求的卻是更奇特的靈感來源。他解釋道：「可能是某個圖案，或者是一種水洗的方式。」接著，他又轉向一些醜萌的80年代襯衫——各種亮面人造絲、誇張的墊肩和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褶皺設計交織其中。不過這些怪異的細節正是他最擅長的設計風格，皆能被其拆解並重塑成特異又充滿未來感的男裝設計。
當 Kostadinov 用指尖揉捏著布料並翻看著衣物的內裡時，我不禁好奇，這是否就像親眼見證Yves Saint Laurent在馬拉喀什的市集穿梭，逐針逐線地拼湊出他那顛覆性的時尚世界觀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喜歡這些東西。」他邊說邊仔細端詳著一件精緻又奇特的荷葉邊套頭毛衣，而我幾乎可以想像它融入伸展台上的設計。或許，它早已成為其中一部分。他笑著說：「然後我就會告訴自己——不行，我已經挑太多了！」
今天的 Kostadinov 打扮得相對低調，一件寬鬆的復古 Orvis Tee 搭配自家設計的飄逸黑色長褲，還壓低棒球帽遮住他深邃的眉毛。他的穿搭總能吸引旁人目光，因為Kostadinov似乎刻意避開簡單易懂的設計。他的外套可說是融合了服裝史中的各種元素，並結合來自家鄉保加利亞的文化象徵以及藝術靈感，藉此形塑出獨特的混搭風格；至於襯衫，則以繁複的打摺技巧勾勒出獨特的輪廓。在快時尚盛行的時代，Kostadinov 獨特又帶點怪異的風格反而成為他的優勢。身為當代藝術家 Ryan Trecartin 也是 Kostadinov 的好友便直言：「這種風格無法被複製。」
小眾其實並不小
2016 年，從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畢業的 Kostadinov 創立了同名品牌，並從那時起便穩步成長。然而，在這近十年間，他仍難以擺脫「小眾設計師」的標籤。他經常被形容為藝術家——這無疑是一種讚美，卻也同時透露出某種訊息。他的服飾主要進駐高端精品店，在主流通路中的曝光率並不高。評論家偶爾也會質疑他的設計是否過於複雜，背後隱含的觀點無非是認為他的作品太過小眾，難以吸引更廣泛的消費市場。
Kostadinov 本人似乎並不在意評論家對於市場規模的看法。他說：「我只想做一些酷東西。」這個策略顯然奏效了——他的知名度與事業都在迅速成長。2024 年，他在巴黎設立辦公室，並在東京開了由Trecartin設計的實體店，有時還吸引大批排隊等候入場的顧客。Kostadinov 一邊擺弄著羊毛和人造纖維布料，一邊說道：「我們大部分在時裝秀上展示的作品都會實際販售。現在有這間店，整個局勢完全不一樣了。」
去年夏天，Kostadinov 在巴黎時裝週發表了一系列他稱之為「現代科幻服裝」的設計，為原本有些沉悶的時裝週注入全新的活力。這些作品堪稱他迄今最奇特、也最引人入勝的設計，像是羊毛人字紋短外套搭配帶有盔甲般的胸片細節、透過複雜摺疊工藝打造的簡約棉質長褲、亮藍與淡青檸綠的硬挺長版襯衫、可展開變成背心的厚帽，以及尼龍材質的皺褶款海盜靴。每一個走上極簡伸展台的服裝輪廓都為台下看客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在後台細看每件作品時，更能發現精緻巧妙的細節。他坦言：「我們無法透過華麗的布景或特別的邀請函來營造情感，唯一的方法就是透過服裝本身。」
在 Kostadinov 的衣櫃裡可以找到許多挑戰時尚設計，並最終在全球擁有眾多追隨者的創意狂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服裝狂熱者，對時尚歷史擁有如百科全書般的豐富知識，還收藏了不少罕見的 Yohji Yamamoto 作品——畢竟這位設計師被譽為服裝迷的守護神。他也十分仰慕 Rick Owens——以奢華詭譎的電音派對風格服飾而聞名的獨立設計師。「我很想穿他設計的衣服。」他笑著說：「但對我來說真的不太實穿。」
就像 Owens 一樣，Kostadinov 也是自身作品最好的模特兒及靈感繆思。同樣地，他也吸引了一群死忠顧客，毫無保留地擁抱他的創作熱情。在 Discord 上，就有一個擁有上千名成員的Kiko Kostadinov粉絲社群，裡面的成員熱衷於炫耀自己的收藏。不過，最近他的作品開始悄悄進入更主流的視野，這要歸功於一些致力於打造獨特個人風格的名人。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就是其中一位，他開始穿上 Kostadinov 設計的醜帥風 Asics 球鞋。而美足明星外接手 Stefon Diggs 也會在滿滿檔期的巴黎時裝週中，特地抽空坐在 Kostadinov 時裝秀的前排。Diggs 說：「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設計。如今時尚界的設計經常都大同小異，頂多只會稍微改變剪裁或輪廓。但 Kiko 真的跳脫框架，做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讓自己變成想成為的人
青少年時期，住在保加利亞帕扎爾吉克（Pazardzhik）的 Kostadinov 便對服裝產生濃厚興趣。這個前蘇聯成員國在當時並不是什麼時尚重鎮，而折扣商場TK Maxx這個名字對年輕的 Kostadinov 來說充滿了神秘的異國感。他經常守在門口，等待住在倫敦的叔叔寄回一套 Umbro 等品牌的運動服。他回憶道：「每次打開這個寶盒時，我都覺得，哇！對我來說，那種感覺就像現在穿上 Saint Laurent 一樣，完全是同一個等級的體驗。」
2006 年，Kostadinov 的家人搬到倫敦與叔叔會合。當時 16 歲的他幾乎不會說英文，經常在上課前後躲進服飾店逛街。後來他放棄了IT培訓課程，改申請進入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第二次就成功錄取。入學後，他拚了命地追趕進度。他說：「我必須學習當代藝術、Margiela、Comme——我當時完全不懂這些東西。」取得學士學位後，他進入學校備受推崇的男裝碩士課程，深入研究時尚語言與歷史。他靠著從日本購入 Issey Miyake 與 Comme des Garçons 的古著，再轉賣到 eBay 平台上來支付學費。
「我最佩服 Kiko 的是，他決定了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並且積極把自己塑造成那樣的人。」時尚雜誌《1 Granary》的創辦人兼總編輯 Olya Kuryshchuk 如此回憶道。她在求學期間曾與 Kostadinov 有過交集：「我想我從來沒在大學期間遇過像 Kiko 如此堅定的學生。」
現在，Kostadinov 與 Laura 和 Deanna Fanning 共同持有公司。這對來自澳洲的雙胞胎姐妹自 2018 年起便擔任 Kiko Kostadinov 女裝系列的創意總監，Kostadinov 從中央聖馬丁挖掘了她們。這樣的合作模式相當引人注目，讓人聯想到 LVMH 旗下大型品牌的創意架構，也就是將男女裝分開管理。品牌團隊目前有約 30 名員工，其中包含 Kostadinov 的母親，她負責生產相關的工作。
Trecartin 說：「每當有人說：『大品牌已經根深蒂固，現在不可能會再有新品牌崛起。』我總會回應說：『不是這樣的。』」他繼續說道：「Kiko 有一天絕對會成為像那些時尚巨頭一樣規模的品牌。」
堅持走自己的路絕不流俗
但 Kostadinov 真的想將品牌做大嗎？早在 2017 年，他就開始為品牌事業注入強大的推力，並與日本運動品牌巨頭 Asics 展開合作。這項聯名只是他眾多不斷拓展的支線企劃之一，展現出驚人的自我革新能力，以及對創造需求的敏銳洞察力。像是他推出的神秘藝術周邊系列 Otto 958、與 Ecco.Kollektive 合作製作的太空未來感皮革製品，以及全新的日本訂製家具。
當 Kiko Kostadinov x Asics 的首個聯名系列推出時，正值各大品牌紛紛與新銳設計師合作推出球鞋的熱潮。但當 Kostadinov 那雙未來感十足的青檸色球鞋迅速被 Kanye West 等當代品味指標人物給搶購一空時，這項單品瞬間成為時尚圈內行人的象徵——這是任何一位年輕又手頭拮据的設計師所夢寐以求並足以讓他們一舉成名的機會。
因此，當 Kostadinov 在 2019 年突然中止這項合作，並將以聯名鞋款撤下伸展台時，著實令許多人感到意外。他平淡地說：「大家只認得鞋，卻不認得品牌。我辛辛苦苦讀完時裝學校、付了那麼多學費、創立品牌，可不是為了最後變成一間球鞋公司。」為了避免出現他不樂意見到的局面，Kostadinov 向 Asics 提案，改推出一個名為 Asics Novalis 的無性別運動服系列，以及一個由他親自策劃的鞋款系列——這正是提摩西夏勒梅在去年 12 月在洛杉磯加油時腳上被拍到的那雙。值得肯定的是，Kostadinov 透過這次重新商談合作條件後，他的Asics續作似乎有望比第一個聯名系列更加成功。
七月下旬的那個午後，Kostadinov 似乎在重新思考他對小眾市場的堅持。當我們推著價值數千美元的衣物準備結帳時，他向我描述著六月時裝秀的商業反應，忽然輕描淡寫地丟出整個下午都沒有說出口的重磅消息：「我們即將在洛杉磯開設新店。」
看到我的驚訝反應，他臉上露出一抹略帶靦腆的笑容。Kostadinov 的職業生涯一直讓人捉摸不定，但我絕對猜不到他會選擇在洛杉磯開第二間旗艦店，畢竟這座城市可不是什麼前衛的時尚重鎮。這到底是 Kostadinov 在打造他全球性的時尚帝國，還是在品牌的發展過程中又一次的奇特轉折？或許兩者皆是？
四個月後，Kostadinov 正在為洛杉磯新店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這可不是比喻——在 11 月下旬的一個晴朗午後，距離盛大開幕僅剩下幾個小時，只見幾名員工匆忙地將屋頂瓦片釘在牆上。
這間店位於熱鬧的 Melrose Hill 小社區的中心地帶，這個區域近年來在時髦的開發商改造下，從一排汽車修理廠與折扣家具店，搖身變成充滿適合打卡拍照的咖啡店與藝術畫廊。店面位於 North Western Avenue 大道上一棟漂亮的傳教風格建築，離全新開幕的 David Zwirner 畫廊大樓僅一個街區。他們預計在幾個小時後開門舉辦雞尾酒派對，而 Kostadinov 正低聲與 Laura 和 Deanna 討論晚上的安排。（Kiko 和 Deanna 在八月結婚，兩人步入禮堂時，身穿 Kiko 設計的訂製款服飾。）
「大家都說今晚會很瘋狂。」此刻 Kostadinov 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衣襬上印著鮮藍色的 Trecartin 字樣。 Kostadinov 請 Ryan 來設計這間店，整體風格看起來像是某種被外星入侵的郊區夢境——從地板到天花板皆鋪滿屋頂瓦片以及草綠色地毯，衣服則懸掛在看似從火星版 Dover Street Market 選品店所購入的裝置上。「我心想，OK，這樣也不錯。」Kostadinov 補充說，最近他一直在 Instagram 上瘋狂轉發開幕公告：「來的人越多，我就越能躲在角落。」
雖然已逐漸適應品牌成長必經的陣痛期，不過看得出來 Kostadinov 對於身為全球時尚設計師所需承擔的各種職責仍感到有些煩悶，畢竟這份工作不只是在倫敦工作室內裁剪布料、或將樣衣別在模型上而已。「很顯然我對品牌形象與宣傳該怎麼呈現有自己的想法，還包括挑選一把椅子的顏色之類的。」他若有所思地說：「但這不是時裝設計師該做的事。我喜歡嗎？我不介意，但說到底，我還是單純喜愛做衣服。」
打造專屬的時尚體系
Kostadinov 的服裝充滿一種在當代藝術中較常見的奇異與驚喜感。他與藝術界的深厚聯繫可追溯到 2018 年的一項藝術計畫，畫廊經理人 Al Morán 當時邀請 Kostadinov 在他的藝廊空間 Morán Morán 試試水溫並進行藝術創作。這場名為「Otto 958」的展覽呈現了 Kostadinov 的實驗性剪裁工藝，並展出五件融合了自行車與橄欖球復古球衣的長版大衣，如今擺放在店內的展示衣架上。Morán 說：「我認為 Kiko 在思考藝術與時尚這之間有著很深的連結。他總是在經過深思熟慮後，以細膩的方式連接這兩者。」接著以 Kiko 一貫的風格，他與 Morán 將「Otto 958」變成一個限量版藝術周邊系列，又以一個全新的管道來抒發他那永不止息的創造力。
Morán 在洛杉磯正忙著監督開幕派對的最後準備工作。（正是他將 Kostadinov 介紹給 Trecartin，後者是 Morán Morán 畫廊的明星藝術家之一。）Morán 讚許地說：「我對時下的美學潮流真的無感。我覺得現在這個世界需要的是極繁主義，以及一種真正能代表某些價值觀的觀點。」談到 Kostadinov 時，Trecartin 補充道：「他只告訴我，『把它當成裝置藝術來做，就像在創作藝術，而不要去想我要什麼。』」
幾個小時後，當新店準備開門迎客時，Kostadinov 已經無法再躲在角落。他驚呼著：「我們需要更多員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湧進店內，並全都直奔商品區。店外的隊伍則長達 50 人，沿著人行道不斷延伸成一條長長的人龍。大家瘋狂地掃貨，而院子裡的調酒師甚至無聊地玩起手機。大約一小時後，Kostadinov 正忙著補貨，而窗戶傳來敲擊聲——Steve Lacy 想插隊進來。Kostadinov 讓 Lacy 進門並給了他一個親切的擁抱，這位流行歌手隨即拿起一件帶有幾何圖案口袋的皮外套。
Lacy 自 2018 年以來一直是 Kostadinov 最忠實的顧客之一。「Kiko 是我最喜歡的設計師，因為他的作品讓我保有內在的童心。」他撫摸著一條可拆式拉鍊工裝褲，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如果說 Kiko Kostadinov 仍然是小眾設計師，那麼這個小眾圈子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龐大又狂熱，而且正在迅速擴張當中。除了 Lacy，現場還有許多忠實粉絲，而他們的身上都是多年來穿到有磨損痕跡的稀有外套。這其中也有不少「新成員」，全都急切地搶購人生中的第一條高訂褲款。
在吧台旁，我發現 Deanna 正抽空休息。「我記得第一次和很大的電商平台談我們的第一個系列時，他們說：『噢，你們沒有販售洋裝，我大概沒辦法賣這個系列。』」她笑著說：「現在，那個電商現在已經消失了。」
這完美地象徵著店內熱絡的景況。Kostadinov 並沒有在成長過程中放棄小眾市場，反而是以自己的形象打造一個全新的時尚體系。
在 Lacy 買下最後一件庫存的皮外套後，整個團隊便前往附近的酒吧慶祝——當晚銷售額遠遠超過預期。慶祝活動由 Morán 擔任主持，Trecartin 則負責帶動氣氛，整場聚會更像是畫廊派對而不是時尚晚宴。兩人一致認為Kostadinov應該被視為當代藝術家，不過對於知名時裝品牌的掌舵人 Kostadinov 而言，這樣的比喻讓他很不自在。Kostadinov 告訴我：「我一直嘗試向藝術家學習，但我不是藝術家，我是個時尚設計師。我甚至不是創意總監，只是一位服裝設計師。」
延伸閱讀
本文改自：《GQ》美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