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評論：陸配的言論邊界與身份政治漩渦

（德國之生中文網）來台不到五年的陸配YouTuber小慧（化名）說自己撞了「狗屎運」，因為她在亞亞事件曝光前，就偶然刷到了「亞亞」的影片，看了很錯愕，深愛台灣的她沒法容忍這樣的「背叛行為」，於是拍了條影片駁斥亞亞。最初該影片流量平平，但在新聞曝光後，觀看量迅速暴增。

一開始，小慧的評論區充滿讚美，台灣觀眾視她為「維護台灣」的正義使者。然而，僅僅兩天後，隨著輿論對陸配群體的猛烈抨擊，評論區風向突變，一些台灣網友開始連她也質疑，認為「陸配都不可信」，甚至有人要求她表態支持台灣某些政治動員活動比如「大罷免」，否則就是「假愛台」。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身份審查，她氣笑了：「你倒是給我台灣身份證啊，不然我怎麼投票？」她和亞亞一樣，也只有居留證。

其他陸配YouTuber也有類似經歷。原本對亞亞言論無比憤怒的小葉，起初在社群裡猛批評她「不知好歹、不識擡舉」，但沒想到自己也受到波及，收到大量私信和留言質疑她的忠誠。「這個亞亞把我們連累慘了，」她嘆道。

這種審查行動似乎還在擴大。就在隔天，陸配網紅「恩綺」和「小微」因在抖音上發表親中言論，也被舉報至移民署，面臨類似的調查。

部分在中國大陸社交媒體上活躍的台灣籍網紅，也開始緊急「避險」，比如以「此生無悔入華夏」聞名的網紅「台灣表妹」，據悉也在小紅書上大量刪除影片。台北車站附近知名手搖飲店的陳姓陸配老闆娘也收到移民署來函，雖然她不是網紅，但是曾在社群平台發表了比如「主張立法院應設有6至8席陸配立委」等言論引發討論，因此也被要求進行說明。

對於陸配群體的恐慌，大部分人拍手叫好：國家安全高於一切，尤其是在當前兩岸關係緊張的背景下。只有少部分人在擔憂：比如國民黨立法委員王鴻薇和部分親藍KOL認為這些侵犯言論自由，但比起鋪天蓋地的「懲罰陸配」的輿論狂歡，聲音顯得太過微弱。

陸配群體在社交媒體上沒有大規模發聲，但私下裡，都感受到不安和恐慌，如果政府以言論為由來取消新住民的居留權成為常態，那麼言論邊界在哪裡？是否存在擴張解釋的可能？誰都不知道。

民主社會自我糾錯機制效果尚存

與此同時，各種未經證實的傳言和指控也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例如，有網民指控亞亞通過「假結婚」將前夫、父母及子女共四人帶入台灣，並利用依親管道獲得居留權。這種信息甚至得到了部分政界人士的轉發，其中包括綠營立委及台灣知名的民間全民防衛組織「黑熊學院」。

黑熊學院在官方臉書發文稱：「日本、澳洲等國家，受到中國移民的社會影響日益嚴重，台灣更是中國計劃性滲透的目標。」該帖文還強調，應將「陸配問題」視為「國家安全問題」。

「通過依親讓大陸人無限來台」+「大陸14億人口」+「大陸滲透台灣」的聯想疊加在一起，讓陸配「洗人口」的威脅論經久不衰，不斷強化台人的恐慌。不過，幸運的是，台灣作為一個民主社會，自我糾錯機制在恐慌中逐漸啟動。

一些KOL開始質疑「洗人口」論的實際操作性，比如前民進黨立委鄭運鵬就發文：「被驅逐出境的白目統戰前中配，當然罪有應得，不過關於報導內她的長輩依親的事情我很好奇，每年老依小的60人數門檻總量並不多，她怎麼有辦法申請到雙親都來依親？是報導錯誤？申請人數太少？還是當時有特殊放水管道？」

隨後，有媒體採訪移民署，得到的回覆是：亞亞跟台灣籍的先生一共有3個小孩，婚姻關係目前也存續中，並非外界說的假結婚；3個小孩都是跟台灣配偶所生，且沒有外傳帶4個中國人來台居留情況，其父母只是短暫來台探親數日。一些民間機構也進行核查，比如台灣事實核查中心，就通過諮詢陸委會，查詢移民署的相關條款，證實「陸配亞亞無台灣身分證，無法申請中國親屬依親」。

實際上只要稍作查詢便可知，根據《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16條第2項第1款規定：陸配父母要依親居留，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一是陸配必須拿到中華民國公民身分，二是父母必須年滿70歲，三是全台灣一年只有60個名額。所以，像亞亞這樣只拿到居留證的陸配，是沒有資格申請大陸直系親屬來台居留的。

一些從事兩岸婚姻權益的民團曾表示，一年60個的限額，很多人申請多年也沒排到，父母同時通過申請來台幾乎不可能；據統計，從上世紀90年代到現在，30多年，全台灣只先後居留過1000多位陸配父母，也就是說一年60個的名額可能都尚未用滿。

而傳言中，通過與台人結婚，將前一段婚姻的子女依親來台灣，適用性也不高。根據移民署官網的信息，陸配要申請中國親生子女來台依親定居，也必須滿足幾個條件：該子女未滿18歲，且該陸配已取得台灣身分證；若該陸配未取得身分，則該子女必須被其現任的台灣配偶收養，以台灣籍的繼父母為依親對象來台。

經過機構和媒體連番的「闢謠」後，少數轉發假消息的民意代表、KOL開始刪除有關貼文。

如何平衡國家安全與言論自由？

亞亞事件並不是孤立的，不過是最近台灣因應新局勢而進行社會收緊的又一個新信號而已。

3月4、5日，中國大陸召開兩會，雖然對台灣問題著筆不多，但是7日，外交部長王毅便在人大外長記者會上強調，「台灣地區在聯合國的唯一稱謂就是『中國台灣省』。台灣從來不是一個國家，過去不是，今後更絕無可能。鼓吹台獨就是分裂國家，支持台獨就是干涉中國內政，縱容台獨就是破壞台海穩定。」

隨後，包括侯佩岑、陳喬恩、陳妍希等台灣藝人轉發中國官媒央視的相關圖卡，支持「台灣省」的立場。在國防上也問題不斷，前有台灣藝人王大陸，涉嫌造假醫療證明逃避兵役。近日，媒體又報導國軍史姓退役飛官遭指控被中國吸收，試圖向現役軍人刺探軍事機密。這些新形勢下，使現在的台灣，面對著大陸的威脅、美國的不確定性和內部政黨之爭，表現得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其實內政部約談陸配的事情由來已久。根據陸配權益NGO人士透露，在2023年底臨近總統大選的時候，一些從事兩岸婚姻關懷的民間組織負責人就被以涉嫌統戰的名義約談過。但那段時間政府約談對象也不僅限於陸配，據《聯合報》報導，當時台北等地也約談了數十位參加大陸旅遊團接受招待的裡長，不過21人今年均獲不起訴處分。

賴清德在13日的國安會議上強調，未來「從行政官員到民意代表，從立法委員到村裡長，皆應將赴陸交流資訊公開化、透明化，以向國民負責」。但是，據報導，當時遭調查的一名裡長表示，其實過去的交流很單純，就是參觀對方城市尋找可借鏡之處，有助於城市間交流，不太會提到國安高層話題，「裡長哪有那麼大權力」，但既然現在情勢緊張，那就盡量避免赴陸，免得惹禍上身。

在這一系列事件的背景下，台灣政府正逐步收緊針對中國大陸的法律與政策。3月13日，賴清德召開國安高層會議，宣布將修訂《軍事審判法》，恢復軍事審判制度，並首次正式將中國定義為「境外敵對勢力」。與此同時，關於台灣對外交流的政策也在收緊，對陸配群體的警告，只是這種戰略收縮的一環。

陸配的身分政治困境：法律、政治與現實交錯的難題

台灣關於陸配國籍的問題近年來不斷成為輿論焦點。2024年底，前南投縣議員史雪燕因未依《國籍法》放棄中國國籍被內政部解職，並被要求追回薪資，而另有五名陸配出身的裡長也相繼遭到撤職。

這一系列事件使得陸配的政治權利再次成為社會關注的議題。台灣和中國大陸法律互不承認對方的國家地位，因此陸配無法依正式的法律程序放棄中國國籍，只能辦理大陸戶籍注銷，但是在參政時，卻出現了「國籍」上的障礙。

其實，陸配的國籍困境並非孤立個案。其他國籍的新住民在台灣同樣有類似問題。據了解，很多國家由於顧及跟中國的外交關係，或者不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都不會給定居台灣的國民開具註銷國籍的證明。

例如，知名烏克蘭體操教練瑞莎，2013年就申請歸化中華民國籍，但因烏克蘭不承認台灣為國家，因此遲不核發瑞莎的喪失國籍證明，直到2017年歷盡艱辛她才成功歸化台灣。另外，在2007年，曾有一群柬埔寨配偶到移民署抗議，他們都是通過中介嫁來台灣的，但是因為柬埔寨不承認台灣為國家，不給他們核發喪失國籍證明，當時全台有2800多名柬埔寨配偶拿不到台灣身分。

有不少網友說，某個台灣資深女藝人也曾在大陸節目採訪中表示過「台灣不聽話，家長（中國）當然可以搧耳光」，好像也沒受到任何追究，為何亞亞被特別對待。對此，某陸配權益NGO人士指出：「因為陸配亞亞持的是居留證，而不是身份證，所以她受到兩岸關係條例的管轄。」那麼，對於已經歸化為中華民國國籍的陸配，是否和本土台灣人享有同樣的身分地位呢？似乎也不一定。

今年初，有不少在2004年之前獲得台灣身分的陸配都接到一紙內政部的通知，要求他們在三個月內補交大陸戶籍除籍證明，否則將取消其定居身份。因為台灣2004年才修訂《大陸地區人民在臺灣地區依親居留長期居留或定居許可辦法》，強制規定陸配在取得定居許可並設籍之後，必須在3個月內注銷大陸原籍。而2004年之前的陸配，大多沒有嚴格執行這個規定。所以，這些陸配雖已在台灣生活超過20年，但仍需面臨身份被重新審核的困境。

3月13日，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更是直言，就算陸配「拿到身分也不代表可以有恃無恐」，依法仍可以撤銷定居許可。意即政府有權廢止陸配已取得的中華民國身分證。

那是否要嚴格認定為有特定背景和意圖的統戰行為，才能廢止身分證呢？也不一定。梁文傑說，不能排除有部分的人可能是明確受到對岸的指示，但他認為，大部分的人可能是為了流量，或是為了在抖音上能夠竄紅，他們覺得這樣能在大陸市場迅速打開知名度。「現在要告訴大家，用這些方法，政府並不是不會管」。

當然，在許多國家，違反國籍規定可能都會導致居留權被撤銷，甚至遭到驅逐。然而，台灣的特殊「國家」地位使得這個問題更加複雜。台灣長期以「自由民主」和尊重人權作為核心價值，贏得國際社會的認同和尊重，如何在國家安全、社會認同與人權保障之間取得平衡，仍是未來台灣社會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也是外界觀察其法律體系與民主價值穩定性的關鍵。

上官亂是中國大陸作家、媒體人、評論人，長期致力於女性主義、少數族群、台灣社會人文主題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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