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親手毀掉自己的家庭後，才驚覺這是如此簡單的事。」

文／稻田豐史；譯／張瑋芃

「這樣就每天都見得到面了呢。」

離過婚的人在談到原因的時候，帶著悔意說「百分之百都是我錯」的案例意外地很少。即使理由是因為自己的外遇或背叛，會狡辯道：「是導致我外遇的老婆有問題。」也只能說是人之常情。

但是，外貌帶點藝人石田純一年輕時期氣質的竹田康彥（四十歲）則堅定地說：「全部都是我的錯。我老婆一點責任都沒有。」離婚的原因則是「酒精」。

在宮城縣長大的竹田，從有記憶以來的志願就是成為一位新聞記者。高中時擔任新聞社的社長，就讀關東某國立大學時也加入了媒體研究社。

找工作時理所當然地應徵了報社，但是並沒有被錄取。在幾家名額釋出不多的出版社也落空後，從行銷公司和企劃編輯公司這兩個令人苦腦的選擇中，最終還是選了可以採訪和寫報導、比較接近記者的企編公司。

「雖然我早就知道很多企編公司都是黑心企業，而且行銷公司的薪水還高很多，但那個時候無論如何就是想要做可以寫文章的工作。因為那個公司在製作委外的生活情報類免費刊物，所以當下只覺得：我終於可以寫字了！」

結果工作就是忙到不能再忙，基本上每天都是搭末班車回家。就算週末，也沒有休過完整的兩天，最忙的時候還曾經半個月都熬夜或直接睡在公司。當時交往的對象，也就是後來的妻子──小竹田兩歲的洋子。

「她是我媒體研究社的學妹，當時我大三，她大一。她進社團的那年我們就在一起了。畢業後，她在一個比我的公司規模更大的行銷公司上班。」

但是，在洋子開始上班後，兩人的時間就越來越難配合，原因正是竹田長到不正常的工作時間。

「因為碰面的時間變少，她開始覺得寂寞。雖然也有想過先同居，但是又覺得如果要同居的話還不如結婚，所以我在二十六歲的時候就求婚了。洋子當時微笑著對我說：『這樣就每天都見得到面了呢。』那個笑容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但是，我卻背叛了她。」

毫無自覺的酒精成癮，在爛醉中的離婚

從結婚前開始，竹田喝酒的量忽然越來越大。除了因為工作內容大幅度地調整，也從原本的寫報導，變成以和廣告方交涉、時程管理為主的職位。每天都過著既要忍受廣告方的任性刁難，還要照著行程壓線完成工作的日子。根本沒有一天是可以好好放鬆休息的。

「雖然我本來就蠻愛喝的，但是到最後幾乎已經變成酗酒了。就算下班回家也會因為心情太緊張和亢奮而睡不著覺，所以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瓶四公升、一千九百元日幣左右的那種便宜的釀造酒，我三、 四天就可以乾完。又因為大量攝取酒精讓我變得很淺眠，就算半夜兩點才睡，早上六、 七點就會醒了。醒來後繼續喝，喝完再稍微睡一下，睡完洗個澡，中午前再出門去公司。那段時期每天都是這樣輪迴。」

客戶面前能言善道又討喜的自己，和曾經目標是當一個新聞記者的自己，無法在這兩者落差中取得理想的平衡，也是把竹田推向酗酒深淵的一個原因。這件事在結了婚、開始一起生活後也沒有改變，雖然洋子很擔心每天越喝越多的竹田，但是也沒有辦法阻止他。

「結婚後一年左右，只要我眼睛張開，就是處在酒醉的狀態。你應該會想說：這樣竟然還可以工作？但是在那個不分晝夜，工作就像打仗一樣的激烈職場，最後就是可以逼人把事情做出來。為了避免被聞到酒味，我上班前都會認真刷牙，工作時也會吃大量的FRISK1消除口氣。」

雖然這些很明顯就是酒精成癮的症狀，但是當時的竹田完全沒有病識感，更不用說自己去看戒酒門診了。

「我還有一次直接醉倒在離家最近的車站前面，結果聽到一個女生叫我的聲音。仔細一看，竟然是洋子。她真的是一位很溫柔的女性。但是我卻總是因為一些小事跟她吵架，還會脫口而出很多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誇張的髒話和惡言，常常讓她落淚。雖然我沒有動過手，但是我這些舉動跟暴力也沒有什麼兩樣了。我那個時候整個人都是壞的。我的心生病了。」

導致離婚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個小口角。當爛醉的竹田說出：「那，要離婚嗎？」洋子不帶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想，她應該一直都在等我說這句話吧。一定是忍太久，再也忍不下去了。在去繳交離婚證書的路上，洋子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了的話。她說喔，『不再好好考慮一下嗎？』背著夕陽的光，洋子發亮著。」

那一年竹田三十一歲，洋子二十九歲。兩人的關係，從交往開始約十年後就結束了。

家人不是一輩子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是對洋子做了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錯事。她沒有半點不好，還把珍貴的二字頭時光都浪費在我這種酒鬼上，結果卻什麼沒有留下。我真的發自內心地覺得很愧疚。」

竹田至今仍對十年前離婚的事感到後悔。

「我在本州東北區域的鄉下長大。村子裡不用說，就算到了小學、國中、高中，身邊也完全沒有離婚的家庭，所以對以前的我而言，家人這種存在就應該是一輩子的。但是我卻在親手毀掉自己的家庭後，才驚覺原來要讓一個家破滅是如此地簡單。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衝擊。」

讓洋子的人生變成一場空而衍生出的罪惡感和對自己的憎恨，也讓竹田的心靈越來越混沌。離婚後，他曾經跟三位女性交往過，但也是因為酗酒導致關係無法長久。

不過就在離婚五年後，竹田三十六歲那年，命中注定的人出現了。佐智江（當時三十三歲）是一位任職於設計工作室的設計師，兩人在飯局上認識。

「我們對音樂的喜好很相似，所以立刻就熟了起來。結果在第二次約會時，她跟我說：『你喝蠻多的吼。』的確，那天我也是從早上就開始喝了。被她一說，我當下真的是丟臉地很想死。但是她緊接著說：『沒關係，這是可以治好的，因為我也有相同的經驗。』」

原來，佐智江也曾經因為工作壓力導致酒精成癮，最後在戒酒門診的幫助下康復了。從那天開始，竹田也靠著佐智江的付出和支持，在幾個月後成功戒酒。

「她是我生命中的貴人。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大概就是個廢物吧。」

交往一年半後，兩人在竹田三十七歲、佐智江三十四歲時結婚。以為會是個超棒的美好結局……嗎？但是故事還沒有結束。

人生的債還沒還完

「去年秋天左右，佐智江的憂鬱症發作了。她原本就是比較容易累積壓力的個性，酒精成癮的期間好像也有持續去看身心科，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誘發的原因是職場的人際關係。她情緒起伏變得很大，而且只要我不在身邊就不好好吃飯。所以我建議她把工作辭了，現在從事跟設計完全無關的派遣工作，每天固定十點上到晚上七點。」

據竹田所說，佐智江跟初次見面時比起來好像變了一個人。

「基本上她只要在家都在哭，也會因為各種小事發火、對我的行為指指點點，幾乎每天都在嗆我。有次她對我說：『因為和你結婚，害我的人生都毀了！』這句話立刻讓我想起洋子她那被我毀掉的青春，當下真的非常痛苦。但是我決定不做任何辯解，靜靜地聽她把想講的話都講完。」

跨越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也成功克服了酒癮，還以為這次終於可以抓住幸福，但是人生或許就是不會讓你這麼好過。即使如此，竹田的表情並沒有那麼不堪。「你每天都很辛苦吧……」我問道。

「當然辛苦，每天都像在打仗。但是佐智江對我有恩，是佐智江救了我。所以如果我現在不幫她，該怎麼說呢……我的人生就變得不公平了。而且，雖然這麼說可能太誇張，但是我覺得讓洋子不幸的那份債，我還沒還完。」竹田這麼回答。

「你是指要償還之前的罪過嗎？」我問。竹田搖搖頭否定。

「我原本以為會存在一輩子的家庭在一夕間崩塌，代表沒有什麼是永遠的。我認為人也是。就算那顆心暫時故障了，這樣的狀態也絕對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好像為了要說服自己一樣，竹田講得振振有詞。

「所以，在心故障的狀態下說出的話也不會是『真的』。這是曾經陷入酒精成癮的我最能理解的事情。現在的佐智江對我的所有惡言惡語，也不是佐智江『真的』想說的。在尖叫哭鬧著的佐智江背後，一定存在著一個『真的』她……不好意思，好像變成有點肉麻的告白了。」
不會啦，我也只能這麼回應。

「酒精成癮也不是可以完全治癒的症狀，所以我有可能某天又會變回一個廢物。如果在佐智江恢復前我就再度回到成癮的狀態，那我大概會直接把身體搞爛然後死掉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希望可以想著洋子說的『這樣就每天都見得到面了呢』，和佐智江說的『沒關係，可以治好的』這兩句話，然後死去。」

NOTE

• 譯注：清新口氣的口含錠。

※ 本文摘自 《妻子即地獄：無法成為丈夫的我們》，原篇名為〈Case 02──竹田康彥　人是會壞掉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