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斷手斷腳都能選立委，被判幾個月卻不能選村長？」一文解析《選罷法》排黑條款修法爭議
作者 : 林良昇
圖片 : UDN.COM提供
《選罷法》修法進入最後的深水區，在參選資格納入「排黑」條款，杜絕黑金政治，幾乎是全民共識。
然而行政院草案一出，卻引來各界質疑，究竟修法內容有哪些問題？如何影響民眾的參選權利？
「讓人斷手斷腳可以繼續選立委，被判幾個月卻不能選村里長，條文輕重有沒有失衡？」今年5月9日，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協商《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以下稱《選罷法》）修正草案，現場不分黨派立委，個個臉色凝重，面對這個會期最具政治性、難度最高的「排黑」條款入法，朝野罕見對草案內容一致表達疑慮。
2022年地方公職人員選舉，不少被質疑具有黑金背景的候選人當選，掀起修法浪潮。為回應民意期待，行政院就在2022年底提出《選罷法》修正草案，在參選資格納入「排黑」條款，明訂曾犯「黑、金、槍、毒」及國安三法、《反滲透法》等，不得登記為候選人。
其中，「黑」對應的是《組織犯罪防制條例》，「金」是指觸犯貪汙罪與《洗錢防制法》，「槍」是《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毒」則對應《毒品危害防制條例》，一旦有罪判決確定，終身不得參選。
朝野起初一致認為修法方向正確，踴躍提出各自版本，藍綠兩大黨更將該案列為本會期優先法案。外界認為，在朝野共推下，《選罷法》「排黑」條款三讀過關箭在弦上。
納入《洗防法》
各界質疑打擊面過廣
沒料到，歷經兩個多月討論，《選罷法》修正草案中攸關「排黑」的第二十六條卻卡關，陷入僵局。最大爭點就在《洗錢防制法》（以下稱《洗防法》）入列，被質疑打擊面過廣，終身禁止參選不符比例原則。
各界疑慮其來有自，過去「洗錢」經常涉及重大金融犯罪，也被視為黑金體系的一環，但隨著時代變遷，如今已不只有黑金體系可能觸犯。《選罷法》排審的第一天，眾多立委質詢內政部部長林右昌時就曾提醒，近年愈來愈多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被騙而觸犯《洗防法》，若因此終身被剝奪參選資格，過於嚴格。
事實上，台灣過去針對洗錢執法成效不彰，為加強洗錢防制，法務部一六年推動《洗防法》修法，將提供人頭帳戶及擔任車手等行為也納入，隔年正式施行，洗錢犯罪範圍因此擴大。
實際翻開法務部統計，明顯可見2017年以後，《洗防法》判決有罪人數逐年飆升。從2017年僅3人，2018年增至160人，2019年281人，2020年上升到442人，2021年更暴增到2573人，2022年再翻3倍，增至8088人，成長幅度驚人。今年光是1到3月，就已有3210人涉洗錢判決有罪。
然而，進一步對照刑期，以判刑6個月以下為輕罪劃分，自《洗防法》判決有罪人數開始飆升的2018年以來，被判6個月以下的人數比率，介於87％至98％之間，也就是說，觸犯洗錢罪絕大多數被判輕罪。若依照目前政院版草案通過，近年累計逾萬人輕罪者，未來均終身不得參選，影響範圍甚廣。
「《洗錢防制法》的部分太離譜、有違憲，不能這樣玩。」曾任律師的國民黨立委林思銘接受《今周刊》採訪當日上午，剛好接獲一件陳情案，一名清華大學學生因參與線上博弈遊戲，提供銀行帳戶給遊戲公司匯款，在贏來的兩千元入帳後，卻被發現該筆錢來自別人詐騙的贓款，該名學生因此觸犯《洗防法》被起訴。
同樣為律師出身的民進黨立委莊瑞雄，也不認同將《洗防法》納入。他舉例，有公司要求年輕員工出借銀行帳號，利用這些帳戶洗錢，每月給員工8千元報酬。即使員工知情也確為共犯，按照政院版草案，這些被判輕罪的人，終身連村里長都不能參選，反觀觸犯詐欺、背信、炒股等更嚴重的經濟犯罪者，卻不在禁選範圍內，有違比例原則。
「政院版本一出，我就說是荒腔走板！」時代力量立委邱顯智直指，台灣黑槍氾濫、治安敗壞，政府責無旁貸，但「處方」不該是如此。他認為不僅《洗防法》有問題， 政院草案納入的《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毒品危害防制條例》，同樣有輕重罪之分，一律剝奪其參選權，並不妥當。
參照《總統副總統選罷法》
立法理由說不通
目光轉向法界，相關疑慮同樣未減。
執業律師江榮祥指出，《刑法》本來就有「主刑」、「從刑」之分，褫奪公權屬於「從刑」，由法官判決附帶宣告，除了死刑和無期徒刑外，褫奪公權均有時限，最長10年。若照政院版本通過，我國法律體系很難「自圓其說」，例如有人被宣告褫奪公權3年，期滿後理應復權，卻因《選罷法》限制不能登記參選，就會與《刑法》產生矛盾。
再拉高到《憲法》層次討論，即使該草案三讀通過，也會面臨違憲爭議，屆時恐上演「釋憲大戰」。台灣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台灣財經刑法研究學會理事長陳志龍日前就公開表示，人民參政權受憲法保護，褫奪公權由《刑法》規定，不容許脫離法定原則，一旦該條文通過，「全台法律系都要關門，《刑法》的罪刑法定也要廢掉。」
面對各界排山倒海的質疑聲浪，主管機關內政部也站不住腳，罕見未全力捍衛政院版本；針對草案內容引起極大爭議，內政部也僅輕描淡寫地提到，《選罷法》的「排黑」條款設計，是參照《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的規範，但這說法難以說服眾立委。
「怎麼可能標準一致？」莊瑞雄直指，總統、副總統享有諸多特權，參選限制本來就較嚴格，才會特別另立《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至於《選罷法》規範下至村里長，上至直轄市長、縣市長、立委，這些公職人員沒有相應的特權，卻與總統用相同的規定，立法理由擺明說不通。
人民參政權是否能因《選罷法》修法受到剝奪，仍需要各方充分討論。（攝影／陳睿緯）
立委批評「民粹立法」
朝野各黨都有疑慮
此外，「排黑」條款修法另一項爭議點，即是有罪判決確定，但被宣告緩刑者，是否也終身禁選，朝野立委與行政機關對此也無共識。
邱顯智強調，若輕罪終身不得參選，就是比例失衡。有別於政院版以「罪名」作為劃分，時代力量黨團的版本是除了犯貪汙、違反《國安法》等較無爭議外，其餘以「刑度」做區分，如被判刑3年，就5年不得參選；被判5年以上，7年不得參選等，才會有層次區隔。
由於修法爭議過大，該條文在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協商持續卡關，將保留條文送立法院院長游錫堃召集的黨團協商處理。據了解，對於修法方向，民進黨內也未凝聚共識，莊瑞雄不諱言，這條文變得有點像「民粹立法」，挑大家討厭的罪名處理，現在各黨都有疑慮，「我還沒看到有人贊成」。
內政部則回應，之所以會修正《選罷法》登記為候選人規定，是參酌社會各界意見，回應民意的期待，目前草案已送朝野協商，會尊重立法院協商結果。
《選罷法》「排黑」條款修法進入深水區，杜絕黑金政治、確保清廉參政，固然是全民共識，但如何避免影響範圍過大，違反比例原則，甚至不當剝奪民眾參政權，立法者與行政機關必須審慎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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