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只屬於日本人嗎？台裔作家溫又柔盼成為「魅力十足的雜音」

**台裔作家溫又柔以自身經驗為基礎，描寫夾在台日兩國認同之間的主角糾葛與成長的《中間的孩子》（真ん中の子どもたち），雖入選芥川獎，最終未獲獎，而其中一位評審對於本作的評論更是引人熱議。儘管如此，溫又柔仍堅持自己對於尊重多樣性的立場，她的主張也成了日本相同處境下的外國僑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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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重量而只有長度的刀又有什麼威力呢？……對於日本讀者而言不過是隔岸觀火，無法感同身受。日本讀者們一直讀著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會感到無聊。」

身為今年度芥川獎的評審，日本知名作家宮本輝如此批評台裔作家溫又柔未獲獎的作品《中間的孩子》。雖然其他評審亦指出本作在文學表現上過於冗長的缺點，然而宮本輝此話卻等於否定了其文學性。身為當事人的作者溫又柔，又是如何面對這番毫不留情的批評呢？

日語應該更具包容性

事實上，連她自己本來也曾以為日語僅屬於日本人，也曾因為身分認同的混淆而不將自己當一回事。

「由於自己是外國人，無論日語說得再怎麼流利，日語終究還是『暫時使用的語言』。」

「明明是台灣人，卻講不好中文；生活如此依賴日語，卻不被視為日本人。」

溫又柔指出，「若是英語圈國家的話，即便在該國的生活再怎麼壓抑，都還有語言相通的避難所。而我只會講日語，無處可逃。我一直因為什麼自己會在日本長大而煩惱著。 」不過，也正是如此，她才能寫得出《中間的孩子》這樣的作品吧。

她後來才發現：和明顯與日本人有所隔閡的自己相較，一般日本人更飽受日本到處充斥『同儕壓力』的文化之苦。「許多日本人在表達自我的時候，就會心驚膽顫地盡可能『變得和大家一樣』，慢慢地自我催眠，直至無可救藥的地步。」她也發現自己在幾乎「純日本人」的環境成長下，也將這種思考模式內化了。

「根在台灣，長於日本，是優點而非缺點」現在的溫又柔如此主張。她的作品讓日本讀者發現「原來在日本也有這種人存在，而且他們和我們一樣都靠日語生存」的同時，也發掘了日語本身的包容力：「他們在讀我交錯台、華語的日語文章時也發現『日語原來也是有可能比想像中還要有趣的！』，這令我很高興。」

溫又柔也指出，我們台灣人的中文當中亦混有台語，甚至是客語、原住民語言的成分；上海人當中許多都是上海話和『普通話』的雙語使用者；英語國家的語言更是多元。「即便是日語，也應該要隨著形式、使用者而更加多元」。

「日本人自己若能不拘泥於『正確的日語』，心胸開闊地認同『原來日文也有許許多多種模樣！』會比較好。」想進一步發掘「台灣不為日本人所知的一面」的日本人，遠比溫又柔想像中得來的多，溫又柔因此期許自己能成為這些人眼中「獨具魅力的雜音」。她笑道：「我能日本長大，實在很幸運呢！」

韓裔記者從溫又柔的作品中獲得勇氣

朝日新聞的韓裔記者安仁周則認為，宮本輝的評論最令人不安的，就是將主語設定為『日本讀者』這種很具排他性的前提：「以日語書寫的文學，讀者並不局限於日本人。」她在推特的推文上這麼強調。而且獲得了預期外的廣大迴響：事實上，許多追蹤者比她還要火大。

安仁周在讀《中間的孩子》時，就好像是在讀自己的過去一樣：「旅日外國人、混血兒、日本僑胞而言，無論程度大小，都曾對身分認同感到疑惑過。舉我的情況來說，這個問題即便在長大成人，自以為已經克服以後仍縈繞不散。我讀到書中主角朋友的鼓勵就好像得救了一樣，便迷上這本書且一口氣讀完了。」

「自我肯定並非否定他人，毋寧說，愈珍視自己，就愈能好好尊重他人呢。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這麼做。」她因此對於宮本輝的話不以為然：「是喔，我如此的煩惱和『日本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嗎？」

安家在仁周6歲時便從首爾搬到日本。讀幼稚園時曾因完全不通日語而哭著回家的仁周，到了小學、中學，日語講得越來越溜，反之韓語卻也不知不覺間忘個精光了。現在出了社會，她的生活已完全被日語占據，韓語則令人驚訝地退化到只會幾句足以和父母打電話的隻字片語的程度了。

不同於溫又柔的是，安仁周儘管與日本社會之間仍有隔閡，在長期旅日之下也養成了「入境隨俗」的精神。身為在日本媒體書寫日文文章的記者，她也不得不深入考量日本讀者的感受：「讀者的理解方式就是不一樣了，即便內容不變。」她繞了好大一段遠路才發現：所有語言都是對於所有使用者敞開大門的。原來，自己竟也能寫出和不同於一般日本人的日語。

「大家都知道英語並不完全等於莎士比亞的英語。然而日語文學的作者若是外國人，（日本）讀者就會帶著有色眼鏡看待其作品：『真厲害，明明日語就不是母語。』

安仁周從溫又柔的作品和話語中憶起自己之所以成為記者的初衷：「在對於溫暖地接受了自身家族的日本社會心懷感激之餘，也希望能透過新聞報紙，對日本社會帶來貢獻。」她也得以再次鼓起勇氣，努力成為「獨具魅力的雜音」。

資料來源：HUFFSP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