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參崴為何引爆中國網民出征？
在我工作的地方：「海參崴」，所有的居民都知道 7 月 2 日是個大日子。每年到了這一天，官方會舉辦一連串的慶祝活動，白天時軍艦、坦克開出來亮相；午後有演唱會與園遊會；入夜還要放個煙火才算禮成，盛大隆重的年度活動在當週的週末達到最高潮。
不過在莫斯科、聖彼得堡或俄國其他城市，如果你隨便問個路人「7 月 2 日是什麼節日」，得到的答案卻很可能是個問號，再加上一句「日日是好日」。奇怪！在海參崴明明搞很大啊？！
原來，7 月 2 日是海參崴的建城紀念，也就是「市慶」──這個城市誕生的日子。因為市府年年盛大慶祝，舉目所及大街小巷都看得到「親愛的城市生日快樂」等看板，讓所有市民感受到這一天的意義，跟自己親友的生日差不多親切；其慶祝規模更有如國慶，當地市民要不記得也難，可以說是專屬此地的盛大活動。
等一下！或許應該說是「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市慶才對！因為「海參崴」在 160 年前，就已經由咸豐爺批准割讓出去，新主人為這裡取了俄國洋名，一個由俄文「符拉迪」（宰制、統治之意）與「沃斯托克」（東方）所組成的複合字──若要走文青路線，也可以很貼切地翻譯成「鎮東市」等諸如此類的地名。在俄羅斯，還有「弗拉季高加索」市（Vladikavkaz，顧名思義就是要「宰制高加索」），從名字就可感受到十足的霸氣與企圖心。
「統治東方」市慶，引爆中國網民大戰
本來年年有今日，市慶也沒什麼特別的。尤其在新冠肺炎疫情下，俄國確診病例節節攀升之時，所有人關心的焦點應該都是全國確診人數已破 80 萬人。在這節骨眼上，出了這個人口 60 多萬的小地方，管他叫「海參崴市慶」還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市慶，恐怕也沒幾個外地人有心情注意。
然而今年，卻因為俄羅斯聯邦駐北京大使館在市慶這一天，於微博發表一篇文章，讓中國這段「十九世紀的不愉快往事」，成為熱門議題：
「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歷史始於 1860 年，當時俄羅斯人在這裡建立了一個軍事港口，稱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為『統治東方』）。19 世紀末，符拉迪沃斯托克已發展成為一個大型港口和工業城市，是俄羅斯海軍在太平洋上的主要基地⋯⋯」
貼文一出，大概有很多中國的「哈俄」網民不太理解發言內容就點讚；不少俄羅斯網友也不太清楚「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什麼地方，但基於「中俄友誼」而轉發（他們現在已經被小粉紅蔑稱為「俄毛」或「俄雜」），於是這篇貼文很快就突破 11 萬個讚，讓中國的民族主義者（還有小粉紅）整個炸了鍋：
他們認為這是對「公眾情感」的冒犯，是種「傷口灑鹽」的舉動，但就我看來，也許更讓他們是可忍孰不可忍的點，其實是在於這些按讚的（中國）人，忘記了「國恥」。
隔日或許因為抗議聲浪，俄羅斯大使微調貼文，將「意思為統治東方」幾個字刪除──這樣做當然不足以平息眾怒，但俄國大使館顯然也不打算刪文致歉來修復裂痕，於是這事就這麼僵持著。
160 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讓這裡從原本滿人口中「盛產美味海參的海灣」，變成充滿政治味兒的「統治東方市」？
那時是咸豐十年，南邊有太平天國大破「江南大營」，北方又有英法聯軍攻下京師，皇上嚇得跑到熱河，隨後聯軍先將皇家園林圓明園洗劫一空，再付之一炬，善於「火中取栗」的俄國人，卻聲稱「調停有功」，要求報酬，留在北京談判的恭親王奕訢，只好半推半就簽下了《中俄北京條約》──不過這個條約，是以兩年前的《璦琿條約》為基礎簽下的，而《璦琿條約》又是基於改善十七世紀時「有損俄國權益」的《尼布楚條約》，以及當時千絲萬縷的國際關係而簽訂的，「千載悲歌徒感慨，一鐙青史細評論」大概就是恭親王晚年時，回顧自己一生的心境寫照吧。
墳墓邊的中俄近代史
不過，還是先從穆拉維約夫（Nikolay Nikolayevich Muravyov）這個人講起吧。
2015 年 7 月，我剛到海參崴履新，碰上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城 155 周年，與同事沿著熱鬧的斯維特蘭大街（Svetlanskaya ulitsa）閒逛，走著走著就走到穆拉維約夫的墓園──墳墓後方是他的銅像，墳前是俄國官方獻上的花圈，墳上則是各界致意的花束。原本只聽說 2012 年時有座新的穆拉維約夫雕像落成，沒想到雕像是為了他的墳墓而建，更沒想到這座墳墓不位在郊區墳場，而是坐落在鬧區大街。
但對俄國來說，這位在《清史稿中》的「木里裴岳幅」，或詆稱為「木酋」的穆拉維約夫，其功業的確值得擁有這「黃金地段」，否則我現在拿的就是臺胞證，而非俄國工作簽了。
1847 年初，還不到 40 歲的穆拉維約夫，就任「東西伯利亞總督」。履新不久，除了把手頭上的工作就緒，隨之花了兩個多月，從伊爾庫茨克（Irkutsk）風塵僕僕前往堪察加半島考察，並對當時俄國在國際舞台上面臨的首要敵人英國，展開「超前部署」，下令在堪察加彼得巴甫洛夫斯克（Petropavlovsk-Kamchatsky）修建礮臺──日後證明，幾年後爆發的克里米亞戰爭，英法海軍的確在這邊被轟得灰頭土臉。
同時，他也在歸途中一併考察「薩哈林島」，著手經略一手提拔他的尼古拉一世口中「俄國的『阿穆爾河』」：這不只是為了報效皇恩浩蕩，更為了鄂霍次克海的領海與西伯利亞的領土安全，因為他看到在「鴉片戰爭」中，英國如何以暴力壓迫清廷就範通商，同時間接影響恰克圖的中俄貿易額；又看到愈來愈多的英國船艦出現在東方海面橫行無阻，所以如果不搶在英國之前，將「阿穆爾河」這條從西伯利亞以東唯一流入太平洋的河川佔為己有，則非但帝國東璧江山不保，以後俄國政府更無力阻擋英國搶奪「俄屬北美」（阿拉斯加）。
所以，必須改變《尼布楚條約》的現狀，未來則不如把阿拉斯加出售給美國換現金。
當然不是每個俄國官僚都有這樣的遠見，但是至少如穆拉約維夫的少數菁英是如此，且幸運地碰上這樣的君臣際遇。而「薩哈林島」就是「庫頁島」，「阿穆爾河」就是「黑龍江」──當俄方忙著考察，甚至拓荒並要求重劃邊界時，清朝卻後知後覺，最可悲的還是當時管理大清「龍興之地」的人是宗室重臣兼黑龍江將軍奕山。
年近七旬的「黑龍江將軍」，與積弱不振的大清
與年輕的對手穆拉維約夫相比，當時年近七旬的奕山，對自己祖先馳騁發跡的白山黑水大概所知無多，與這片土地亦關連不深、感情淡薄；不過他的背景可是大有來頭，奕山的祖上正是電視劇《雍正王朝》的「大將軍王」、《步步驚心》中娶了若曦的「十四爺」。
然而即使是天潢貴胄，奕山顯然沒遺傳到高祖父帶兵打仗的能力：鴉片戰爭時他曾擔任頭銜很帥的「靖逆將軍」，討伐「英夷」時卻出盡洋相，然稍受薄懲後就重又擔任「封疆大吏」──中國史上喪失領土最多的《璦琿條約》，就是由他在 1858 年所簽訂：割讓黑龍江以北約 60 萬平方公里，並將烏蘇里江以東的 40 萬平方公里土地劃為「中俄共管」。
「既未流血，又無犧牲，您竟在滿州的土地上，開闢了四通八達的交通……」後世有詩人寫下這首詩，讚美穆拉維約夫。
其實，代表天朝的奕山起初也不示弱，直到聽到整夜不停的槍砲聲而嚇破了膽，在奏摺中他為求開脫，寫的是「木酋如何無禮……」；反觀穆拉維約夫給長官的報告上，稱奕山「是個正派的中國人」。比較雙方的當時紀錄與文件，是一件頗有趣的事，由此也可以得到相對客觀的歷史概括。
此後，歷史課本上很難背起來的一些中俄東北國界地名，如「額爾古納河」、「格爾畢齊河」，還有「外興安嶺」等，也就是 1689 年《尼布楚條約》劃定的中俄國界已形同廢止，這也成了「腐敗滿清」的鐵證。
在小說《鹿鼎記》中，金庸花了不少篇幅著墨《尼布楚條約》：特別是第四十八回，主角韋小寶智勇雙全，又跟彼得大帝的姊姊，時任女攝政的蘇菲亞（Sophia Alekseyevna Romanova）公主「（男女）關係良好」立了大功，維護了東北國土──但實情是，清庭當時簽這個約，仍是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且放棄了若干土地。
不過如今觀之，相較於此後簽訂的諸多條約，《尼布楚條約》實已不失為「體面的平等條約」了；同時它在中國歷史上，還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因為這是依近代國際法精神，所簽訂的國際條約。
金庸還藉小說，對此後發生的事寫下一大段感嘆「此界碑所處之地，本應為中俄兩國萬年不易之分界，然一百數十年後，俄國乘中國國勢衰弱，竟逐步蠶食侵占，置當年分界於不顧，吞併中國大片膏腴之地。後人讀史至此，喟然歎曰：『安得康熙、韋小寶於地下，逐彼狼子野心之羅刹人而復我故土哉？』」
「國際間，總是拳頭大的說話」
這種心情我了解，猶記得第一次到海參崴旅行時，甚至特地帶了國旗，跟朋友說要「（精神）光復」故土。但隨著見聞增廣，我卻逐漸接受了儘管是城下之盟，儘管是「不平等條約」，但《璦琿條約》、《中俄北京條約》等，畢竟仍是白紙黑字畫押的（當時）合法行為這個事實。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今日的中共當局，在這波「反俄風暴」中始終低調再低調；反倒是大陸和海外有一些「反共人士」（民國粉？）還偽造了部份歷史，聲稱 1945 年，由時任外交部長王世杰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第五款，「中國政府將在 1995 年恢復對海參崴的主權」，因此得到如今「中共的行為都是賣國」的結論。
他們同時連帶控訴起 1900 年史稱「庚子俄難」，因慈禧太后向全世界宣戰，俄國名為剿滅義和團，實則佔領土地而炮製的海蘭泡（俄名布拉戈維申斯克）和江東六十四屯大屠殺，這點倒是事實──而且是場連列寧都譴責過的暴行。
「歷史上這些事情扯不完啦，」前駐白俄羅斯代表處代表姜書益這麼告訴我，「但現實是這裡現在是俄國的領土。」
政大俄羅斯研究所前所長郭武平則說「的確是國仇家恨，」在同是庚子年的此時，談起兩個庚子前的慘案他仍舊憤慨，「但國際間總是拳頭大的說話，國家弱小當然保護不了人民。」
最後，也就是 160 年前在《中俄北京條約》中，除了確認《璦琿條約》有效，原先中俄共管之地也「不管了」，包括不凍港海參崴與庫頁島在內，全歸俄國所屬。
如今觀光客在這裡買的紀念品上，常有 1860 的字樣，因為這一年──俄國終於在「東方」取得了港口，而且是座夢寐以求的不凍港。還有，我在海參崴住的地址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百周年紀念大道」，想當然耳，這條大道是建於1960 年了。
憑弔《璦琿條約》功與過
據諳滿語的維基百科使用者表示，海參崴純粹是「海邊小漁村」的滿語音譯，就像「牡丹江與『牡丹』」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樣；不過中正大學「滿洲研究室」則考證，宣統元年派駐桂芳赴海參崴擔任總領事官的滿漢文敕諭，認為「崴」，指山、水彎曲處，海參崴意即盛產海參之水灣。
反正最後在國外的世界地圖上，根本已經找不到這個地名，而這裡不只海參，就連魚蝦、干貝、帝王蟹等海鮮也都盛產──只是所有漁獲從此都成為俄國貨。
工作之餘，我一直很想在這大片土地上，找到中國人留下的蛛絲馬跡，然而除了博物館的贔屭與「永寧寺」碑以外，甚至連海參崴代表什麼都爭論不休，至於國界的界碑也是有的，但只是刻有文字的石頭而已，隨時可以位移。
這片「中國舊失土」與「俄國新領土」上，有三尊穆拉維約夫銅像──我見到了其中兩尊，銅像手上都拿著《璦琿條約》。在伯力（喀巴羅甫斯克）的那一尊，面朝黑龍江，還印在五千盧布的鈔票上。
請調回臺灣前，我特別又到感覺很像公園，毫無陰森感的墓園走了一趟，這邊的所有，乃至自己的工作，往最前面推，穆拉維約夫是一切的開端，如今的俄國遠東地區，人口外移，建設遲緩，甚至祭出「送土地」的優惠措施來吸引移民，清朝時這裡的真空狀況，俄國也遇到了，如果真想「恢復故土」，也許時間與耐性才是良方。
文章最後，我還是想知道，那俄國大使館小編慶祝建城引發眾怒的發文，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呢？
「都有吧！」我詢問一個叫方飛的大陸朋友，他是個俄國通，在莫斯科經營叫做「灰摩卡」的旅行視頻自媒體，「建城 160 周年是事實，他要說的就是這是俄國領土，別再想那些沒用的事了！」
幾天後，俄羅斯大使館的微博悄悄地刪文了，理由不明，也沒有人再深究。不知道再過幾年，還會不會再有類似的發文並再引起論戰？
但我確信，往後每年的 7 月 2 日這一天，在以前的「海參崴」、今日的「控制東方市」，仍然會有璀璨的煙火與熱鬧的演唱會。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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