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淒美浪漫樂章《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有限與無限的遐思，徘徊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自我放逐

當有天了悟時空不再，任何事物都沒有意義，虛無感油然而生，體會到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存在之感，甚麼都無所謂的處境，抽離了自我本身，在茫茫人海中，存在成為傳奇，虛無籠罩心頭。

對生命沒有懷抱熱情的人，猶如海上漂浮的船隻，載沉載浮，當失去生活意義時，活著並非喜悅，存在於世幻化成虛無，沒有方向，找不到希望。在有限的人生中如何在無限宇宙中追尋自我，因著每個人的人生觀，選擇也有不同。

改編自義大利小說名家亞歷山卓巴利科(Alessandro  Baricco)的劇場文本《1900：獨白》的電影《海上鋼琴師》( The legend of 1900)，波瀾壯闊，浪漫色彩描述了存在與虛無，有限與無限的故事，帶著淡淡淒美哀愁，探索人生思考問題，富文學與哲學省思，戲劇電影語言與攝影視覺美學，及動人樂章的聽覺享受，一部電影涵蓋多種元素，相當精彩，令人回味無窮。

《海上鋼琴師》片中傳奇男主角他的自我放逐，選擇死亡，在於他感受不到任何希望，生命對他而言，不在乎長短，似乎只要曾經有過，即使短暫，將美好留下就好。生命如此，愛情、友情也如是。生死兩茫茫，是宿命，還是選擇? 看似瀟灑人生，洞悉悲歡離合，時間無垠荒野裡，有限生命不敵無限，但他摒棄生存，悲劇誕生，淒美浪漫的故事，令人低廻，也遺憾。

觀影半世紀多，看過成千上萬部片子，想二刷的電影不多，，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那多雷執導的(Guiseppe Tornatore)《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與《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已成經典，是令人想重看的電影。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的影像語言，與顏尼歐莫里柯奈(Ennio Morricone)的動人配樂，令影迷印象深刻。《海上鋼琴師》則是他執導的首部英文電影，榮獲第57屆美國金球獎最佳電影配樂獎，及義大利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歐洲電影獎最佳攝影獎，義大利影協獎與義大利金拍板獎等多項大獎。

片中以現實與回憶交叉穿梭，「只要你有個好故事，能為人傳頌，就不致被人遺忘。」大戰過後小號手麥克斯Max(普魯特泰勒文斯 Pruitt Taylor Vince 飾)到一家二手音樂行店中出售隨身攜帶的樂器小號揭開《海上鋼琴師》序幕，因不捨多年的隨時物而吹奏最後一曲告別，小號手吹出浪漫動人的旋律，一段美麗哀愁的故事隨之展現。他回憶著戰前在「維吉尼亞號」郵輪上的樂團摯友鋼琴師「Novecento - 1900 」(提姆羅斯 Tim Roth 飾)的一生，他的誕生遭遇與精湛的鋼琴技藝，與他倆的誠摯情誼。同時聯結了大戰過後，豪華郵輪報廢，將被炸毀的現實，片中在回憶往事與深信摯友仍在船上搶救中穿梭，到最後沒看到任何遠景的天オ鋼琴師，他自我放逐的選擇，一段悲涼淒美的人生宿命故事。

1900年元旦，一個男嬰被遺棄在「維吉尼亞號」豪華郵輪頭等艙的鋼琴上，燃煤工人丹尼Danny Boodmann(比爾努恩 Bill Nunn 飾)帶到船底艙養育，並將嬰兒取名「丹尼柏曼T.D.檸檬1900」，簡稱「1900」。海上生活時而平靜，時而䫏簸，大海成了男孩最大的搖籃。丹尼十分寵愛孩子，父子相處常帶來歡樂，男孩童年都在船底艙裡渡過，雖然貧困，兩人相依為命，也平淡過日。有天丹尼不幸意外死亡，「1900」成了孤兒。

從未接觸陸地的「1900」失去養父丹尼十分傷心。8歲時的某個夜晚，他從底艙走出來，彈奏了頭等艙的鋼琴，優美的樂音，喚醒了睡夢中全船的人們。船長看到遊客讚嘆不已，允許他的鋼琴演奏，加入郵輪上的樂團演出。從此他脫離了暗無天日的船底生活，開始他的表演生涯。

應徵加入樂隊的小號手麥克斯，一上船的那個晚上恰逢暴風雨，船身顛簸導致他嚴重暈船，不斷噁吐，在那夜裡他初遇了「1900」。當他被要求放掉鋼琴固定鎖之後，「1900」瘋狂地在船上隨著風浪搖幌彈奏美妙的音樂，他邀麥克斯同坐在鋼琴上，オ改善了他暈眩的不適。這是他們首次的相遇，瘋狂而難忘。「1900」精湛的琴藝令麥克斯大開眼界，而後他倆成為摯友，也是音樂夥伴。

麥克斯難以置信從未離開船到過陸地的「1900」，如何奏出動人的音樂作品，他即興彈奏不管曲風古典或爵士，都有兩把刷子。「1900」悠悠訴說觀察船上旅客眾生相，引發了他創作思維，隨著想像描繪中，他的音樂也跟著無限遐想。在片尾時麥克斯力勸他下船求生，對應著他所說「鋼琴有88個琴鍵，是有限的，而我的音樂是無限的。」在鋼琴上他找到自己的人生，他以無限遐思，在88個琴鍵上創造了各種可能。他也了悟音樂世界無限大，永遠追尋不完，正如想像空間無止境地飛揚。在無垠廣衾的宇宙中，人類如滄海一粟，在此片中似看到如此喻意。

身世淒涼的孤兒在浩瀚的音樂大海中，他找到他安自立命之所在。即使他一直都在漂浮的大海裡，身體雖只在郵輪一隅，而靈魂卻是漂泊而自由的，當然還帶著悲涼之感。《海上鋼琴師》在朱賽貝托納多雷的執導下，與顏尼歐莫里柯奈的配樂之中，令人感受到音樂的無遠弗屆，浩瀚如海的電影影像，波瀾壯闊，偉岸無比。不管攝影與音樂都傳遞出磅礡氣勢，而慕情之作卻細膩挑動心弦，盪氣迴腸，旋律優美。

片中十分精彩的是一場爵士樂對決。在郵輪上演奏精湛的鋼琴師聲名遠播，引來當時自稱爵士樂創始大師傑利Jelly Roll Morton(克拉倫斯威廉斯 Clarence Williams III飾)的興趣，他登上了「維吉尼亞」號郵輪，與「1900」作一場爵士音樂鋼琴競技。血脈賁張熱情奔放的爵士樂演奏，精彩絕倫。船上傳奇鋼琴師識破了高傲的爵士樂好手的空乏，傑利的琴藝表面而庸俗，如撫摸紅燈女子肌膚雙手。「1900」不急著表現，最後因麥克斯為他下了賭注，又看傑利不可一世的傲慢，他終於使出了真本事，如魔法的雙手在琴鍵上來往彈奏，速度飛快，令人目不暇給。他的彈奏熱情奔放，以燃燒整個生命熱力，投入在音樂之中。他向麥克斯要的香煙，竟然被彈奏後的鋼琴弦點燃了。全場觀眾掌聲如雷，驕傲的傑利看得目瞪口呆，不得不臣服對手的精彩琴藝。賽後傑利一直在船艙內不發一語，最後黯然下船。他真的被人們視為傳奇的「1900」所折服了。

麥克斯認為「1900」的音樂太曼妙了，應為世界所聽到。當他說服好友在船上錄製唱片時，「1900」在船艙窗上在看見了一位妙齡的女子，他對她一見鍾情，將所有的愛慕情懷注入在他的音樂之中。他的心思隨著她而流轉，思慕之情，美麗而浪漫，輕輕流瀉，溫柔情意，令人動容。這首曲子在《海上鋼琴師》片頭作了一個浪漫優美的楔子，由麥克斯吹奏，而二手樂器行老闆拿出了一張補綴過的唱片，而開始了這部電影淒美故事。

這首充滿慕情氛圍，優美動人的曲子，雖受到錄製唱片製作人的讚賞，不過愛神之箭已射中了「1900」，他臨時反悔不願將之公諸於世，他想藉此唱片，送給這位名叫潘朵安(米蘭妮蒂莉 Melanie Thierry 飾)的女孩，傳送他對她的愛戀情意。之後在船上的旅程中，他錯失了一次又一次機會，直到女孩要下船時，他オ鼓起勇氣與女孩有了短暫的交談，他說他認識她的父親，女孩在他臉頰輕輕吻別，他受寵若驚般失神卻忘了送出手上的唱片。當回神過來，推擠的人潮，已無法將傳達情意的音樂唱片送出。不過她告訴了她家的地址。

麥克斯在旁看到了好友的愛情追求，鼓勵他下船去尋覓愛情，尋找心儀女孩結婚生子。但他只沉默未再提起，及至第12次來往歐美旅程中，有一天他告訴麥克斯他想在紐約靠岸下船，他希望從陸地上看著海洋，對於一直生活在海洋中船上的他，想體會不同經驗，他要換個角度由陸地聽聽大海的聲音。「我想從陸地凝望著大海，聽海的呼喚。」麥克斯很高興好友終於要離開船去陸地展開新的生活。為此，他還送好友一件駝毛大衣。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麥克斯目送著好友離去，有著無限感傷。「1900」穿著駝毛大衣，戴著帽子，拎著一只皮箱行李，走到郵輪舷梯不到一半時，他看到岸上的高樓大廈，無止無境，他顯出迷惘的眼神，停住了腳步，他兩眼直視前方，無比茫然。不一會他脫下了帽子，扔入了大海之中，而後又返身走上了船去。在這一刻他看到陸地上高聳入雲空的高樓大廈，他發現是沒盡頭的世界。後來廢船要炸毀之時，麥克斯勸他離船上岸求生時，他拒絕的理由，是在那一刻他感到無比徬徨茫然，根本無法上岸生活，即是此時已認定與船共存亡的宿命。他本可以選擇離開上岸求生存的，但他並不想如此做。

他說「陸地是一艘太大的船，你就是無法看見盡頭。」他當時站在舷梯向外看時，覺得自己前途無量，但阻止了他的腳步的，是因為「並不是我所看見的東西，而是我所無法看見的那些東西。」「在那個無限蔓延的城市裡，什麼東西都有，但根本就沒有盡頭。我一點也看不見世界的盡頭。」因此他打消了嘗試陸地生活的念頭。這也是觀眾非常好奇，他一直不願上岸到陸地的理由。

從他不上岸之後多年過去，大戰開打，他也未曾下過船。直到大戰結束，一天麥克斯回到紐約，「1900」依舊一輩子仍在「維吉尼亞」號上，即使已成廢船，將被炸毀，還是選擇了在如廢墟的船上，不願踏上陸地一步。他寧死也不肯下船的理由，看似言之有理，人在宇宙世界太過渺小，無法看見盡頭，生也有涯，而宇宙大地卻無涯。本來有涯難追無涯，人在其間極為渺小。雖有著哲學意味，卻是擺脫不了虛無思想。

編劇藉由話劇作品所要表現，一個沒有任何戶籍的幽靈人口，在世界上他根本是不存在的，藉著有限的琴鍵，與無限音樂，表達藝術的永恆，物質有限，精神無限。反正以郵輪為家的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當他意識到沒有止境的世界盡頭，他身處何處並無任何意義。

這種不存在感一直在「1900」的內在蟄伏著，看似淡定，但他從郵輪上形形色色的旅客，已看見五花八門的社會樣貌，隨著樂音無限想像空間，他神遊了幾番幻想世界，以敏銳觀察力來探尋陸上的林林總總。對他而言，「陸地是一艘太大的船」，卻無容身之處。是因為他不願踏上體驗不同的人生，他缺乏挑戰生活的勇氣，他的熱情全放在音樂上，然而鍵盤是有始有終，他可以輕易掌控，彈奏出美妙的樂聲。雖然音樂是無限的，但他可以在有限中創造無限。

但他對看不見世界盡頭的陸地，望而怯步，是否就是懦弱，不敢有任何想望?我想這是對廣大無邊的一種虛無之感，然而在浩瀚的大海中，身處固定一隅的飄泊就有存在感嗎?這就牽扯到他沒有名字，根本無人知曉，不必刷任何存在感，凌駕在所有世俗名利之上。他相信在世界上除了麥克斯，沒有人在乎他的存在。他沒有任何覊絆，自由自在蝸居在郵輪上，那是他全部天地，船隻在浩瀚中仍是有限。88個琴鍵雖然可數，有始有終，他在其中知道開始，與如何結束，而音樂本身卻是無限，從有限到無限，他可以感到慰藉，也有著無限遐想。然而他卻不知在沒有盡頭的世界裡，如何去安頓有限的自己，所以他選擇逃避，自我放逐，自生自滅。

或許可說面臨死亡當頭的他，為何可以如此淡定，是否他已看破紅塵，不在乎生命的長短，而是選擇自己看不見希望的虛無信念，他似乎已看到抵達天上找不到他名字的場景。對世界而言，他根本不存在。因為沒有存在，也就沒有消失可言。

而虛無本來就是沒有任何事物存在。虛無可說是人自由存在的朋友，也可以說是放棄自由的結果。哲學家笛卡爾「我思故我在。」前題是追尋自我，感到存在。而虛無自會不再與其他事物發生關係，孤獨寂寞之感自然而生。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的名言「虛無糾纏著存在」，虛無不存在，虛無被存在….等辯證，似乎在《海上鋼琴師》中隱約可現。

「1900」孤苦伶仃的棄兒，猶如海上大船上的邊緣人，他的內心漂泊動盪，非旁人所能理解，猶如在茫茫無際大海中流浪著，身雖在郵輪而心靈漂泊，常被虛無吞噬，當沒有存在的意義，虛無感使自我抽離，無畏生死。哲學家齊美爾有言「有生命的事物オ會死亡。由此可見，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或許可以說「1900」已看破短暫人生終究走向死亡，而不願再邁步走向另段人生，那是他已視為無盡頭，害怕迷失的世界。

「無限的鋼琴，我不能彈奏。」88個琴鍵，他可以創造無限的音樂。到無盡的世界，他會徬徨失落。他坦誠自己無法適應在一艘海上大船之外的生活，他只存活在船頭至船尾之間的世界，做他最能的，也樂於的彈奏鋼琴エ作。

從另一個角度看，「1900」洞悉了生死兩茫茫，在看不到任何希望之時，人生不過爾爾，他選擇與船共存亡，勇敢赴往黃泉。對一個不存在的人，洞悉生命長短無關，在於曾經有過就好。他從容赴死，甚至開自己玩笑，炸船後手臂斷了，如何彈琴?但還衷心盼望天堂裡有鋼琴。他態度從容，瀟灑走一回。不管走過多少人生，或遇見一段美麗初戀，不必擁有，只要曾經走過，即使短暫，雖悲情，也淒美。我寧可相信他不是懦弱，而是如此想像著這位悲劇人物走向死亡的從容心境。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自我放逐無疑是「1900」的人生抉擇。

終究「1900」是劇本上的小說人物，現實生活未必如是。哲學家海德格說「世界並非存在於自身的外部，而是人處在世界整體聯繫中。」真實生活，擁抱生命，無暇面對虛無。《海上鋼琴師》給了我們對人生思索的觀照，浪漫淒美，而有著淡淡的哀愁。正如電影中所言「故事只要精彩，為人傳頌，就不致被遺忘。」我想，《海上鋼琴師》的悲涼故事好聽，我是不會忘記它的。

1998年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的影像風格，與義大利作曲家顏尼歐莫利克的美妙音樂，共同譜出的動人樂章《海上鋼琴師》，經過21個年頭，浪漫淒美故事依舊令人低廻。4K數位修復不減波瀾壯闊的磅礡氣勢，

在台由海鵬電影公司發行，今年歲末12月27日開始到跨年度2020年，全面經典重現。

推薦指數：8.5分(滿分10分)

加入「yamMovie電影特區」LINE好友，隨時掌握熱門電影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