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一名挪威記者書寫台灣之後

一本由挪威《晚郵報》（Aftenposten）記者倫納伯格（Kristoffer Rønneberg）撰寫的新書《風暴之島》（Stormens øy）將於9月上架，它的副標──「台灣之戰與民主的未來」（kampen om Taiwan og demokratiets fremtid），文意一目了然。

《晚郵報》是挪威歷史悠久的媒體，從印刷主流時代到網路世紀，它的訂戶數都在挪威各媒體前列。倫納伯格則是《晚郵報》資深外交記者，曾駐美國和中國。這一背景，代表了「台灣議題」縱使不是這遙遠（和台灣距離）王國的核心事項，也不再是邊陲。

書介內容寫到：「《風暴之島》是一本發人深省的書，它探討了台灣在當今地緣政治氣候下的複雜局勢…包括他們（台灣人）在面對外部威脅和超級大國遊戲時，為維護自己的身份和民主價值所做的奮鬥…這本書反思了民主的未來以及西方國家在對抗獨裁政權所扮演的角色…」。

我們或可從挪威和中國的關係，去探究此刻倫納伯格書寫台灣的意義。

直到今天，當和挪威淵源緊密的瑞典，已有國會議員大方出席賴清德總統就職典禮（北歐地區以瑞典議會和台灣互動最友善），面對台灣，挪威政界，即使是國會議員，多數依然採取相當保守的不接觸「孤立主義」。

幾個現實狀況促成了挪威和台灣關係的長期疏離。第一，執政的工黨（左派）和中國長期友好，現任總理斯托爾（Jonas Gahr Støre）曾在2010年針對國會議員提問是否支持台灣參與世界衛生組織，於書面答覆中寫下：「…挪威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根據國際法，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就當地媒體爬梳，恐怕就是這段文字，才大為壓縮了挪威官方與台灣日後互動的彈性。當年底，獨立運作的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把和平獎頒給劉曉波，遭中國全面反彈，接下來幾年，挪威為修補和中國的關係（右派執政亦然），很大程度再又以疏離台灣為「示好」。2017年， 駐挪威台北代表處關館，便被認為是挪威大舉「親北京、遠台北」的其一效應。

最近一次，挪威外長艾德訪問中國，會見了中國外長王毅，王毅特別藉機表示：「我們要感謝挪威人民全心全意支持一個中國原則」不過，縱使14年前斯托爾有那文書資料為底，挪威疏離台灣也是事實，但就正式官方立場，挪威表面上仍依循著歐盟（雖然挪威非歐盟成員，但諸多層面和歐盟高度一致）立場，即既不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但也不正式承認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至多在「一中政策」和「一中原則」間，更傾向後者而已。

因此，當王毅這麼說，艾德雖沒有立刻「糾正」，事後則是對挪威媒體表明挪威所持的是「一中政策」而非「一中原則」。當時就王毅發言追問艾德的挪威記者就是倫納伯格，他對王毅言行的註解是：這一「惡作劇」正是（中國外交）遊戲的一部分。當王毅感謝艾德時，其實是對挪威並未真正做到的事情表示感謝。

倫納伯格進一步再把王毅所說「我們要感謝挪威人民全心全意支持一中原則」，以及現任總理14年前書面答覆所寫「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部分」兩件事，直接詢問總理辦公室立場（總理辦公室把問題轉給外交部），挪威外交部對倫納伯格的回覆便又回到「一中政策」的既有說詞，至於如何界定「一中政策」，外交部發言人西門斯塔德的回答是：「這表示我們會避免採取被視為或可能被視為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的行為。」當倫納伯格再追問，挪威今天到底認不認為台灣是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西門斯塔德則說「我們沒有什麼可補充的。」

倫納伯格的報導刊出，標題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嗎？2010年斯托爾說『是』。今天，答案還不清楚。」如此，背後很清楚透露了另一訊息，也就是過去十多年來，挪威在處理台灣問題上的做法，曾很大程度取決於「北京所決定」，包括2010年起，挪威把台灣留學生、配偶（簽證）陸續歸為中國公民，以及將新加坡作為「間接處理台灣事務」的對口；不過，當下關於台灣政治地位，似乎又出現語意上的鬆動和可挑戰性。

除倫訥伯格這麼認為，丹麥國際議題研究所（DIIS）外交政策高級研究員福斯比（Andreas Bøje Forsby）在《晚郵報》3月一篇評析文章中也提到了：「台灣作為亞洲領先的民主國家、高科技燈塔和地緣戰略前沿國家，似乎是北歐國家和整個西方國家明確的合作夥伴…台灣政治地位的解決，看來將成為21世紀決定性的意識形態、技術和地緣政治問題之一。對於像挪威這樣偏遠的小國來說，其意義可能比烏克蘭戰爭還要大。」

《風暴之島》將於9月在挪威上架，書介說它提醒了人們，民主在全球權力平衡中的重要性和脆弱性。可以理解，這本書自然瞄準了挪威絕大多數政治菁英，其後，就像福斯比所提到的，我們亦可另外觀察，「當以華盛頓為首的許多挪威重要夥伴已更熱衷於支持台灣時，挪威是否在一中政策的實踐上，將面臨與北京一中原則益發不相容的風險，並遲早被迫改變對台灣的態度。」

※作者為《上報》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