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好日／啟明出版社 創辦人 林聖修 - 疫情與書 數學家的出版變形記
倚著敦化南路上成群的林蔭，啟明出版社像鬧市裡一處寂靜的領土，車馬喧囂在林隙間穿梭，隨風止步於社外大片的落地窗前。林蔭邊舉目所見如今「啟明」的存在，源自社長林聖修一個說走就走的行動。
學生時代每回從臺灣返回美國，若有機會攔下他的行李盤查，剖半可見除了零食，多是一落落書冊和他對閱讀懷抱難以棄捨的狂戀，「喜歡閱讀與思鄉的心情有很大的關連，在異地大量的空白裡，不管什麼時候，我以什麼心情打開一本書，總覺得會有點答案在裡面。」初見林聖修社長，正值春光和煦的三月，他的眼眉裡總帶著笑，聊上一陣開始覺得林社長的形象與外頭日暖風和的氣質有所接應。
攻讀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的尾聲，有一年假期林聖修回到臺灣的科技公司實習，當時規律的職務條框竟越發篩出他想創業的決心，「想介紹喜歡的書給老爸，其實也是幕後的動力之一。爾後一天，我看見文·溫德斯主導的電影裡，主角偶然拿起一本《窩囊廢的浪漫情史》翻了幾秒，出於好奇它變成我出版的第一本書，說來也蠻荒謬的。」話語間，林社長眼角泛起淺淺的笑紋，這個在數字和程式裡遊走的靈魂，最終正式註冊了公司，踏進出版技藝之門。
創業從簡，「啟明」最早誕生於林聖修在賓州的宿舍，所有出版事務皆以電腦遠端對話，「回想起來，我們現在不也正實行遠距，作者、譯者和設計的溝通皆是遠端遙控，其實差異不大，唯獨見面比較方便。」林聖修略有所思的補上一句，「不過見面也要看有沒有意義。」
要說當時的林聖修是初生之犢，勇闖許多前輩深耕多年仍攀登維艱的文旅險境，這個重視際遇的浪漫派實踐家，以獨特的選書眼光和對書籍設計的玲瓏巧思，亦步亦趨地累積了被讀者看見的能量，這一晃眼，竟也走了十年。
聊起此刻自己的出版動機肯定與最初有所轉換，「共振」與「趣味」這兩件事在林聖修的選書標準裡仍是不可妥協的要件，「選書過程常源自我被深切觸動，甚至痛哭流涕後選出的作品。文學很多時候是作者說中讀者心情才產生了共鳴，或許選書的結果還不錯是因為創造出陪伴讀者的效果。」
談及「趣味」，林聖修幽默地說起自己「狂戀」啤酒的荒誕記憶，2017年他領著從香港遠道而來的譯者一道走訪新竹的啤酒廠，兩人為社內即將出版的美國詩集《狂戀》在廠裡苦思，什麼樣的韻味能與作品裡濃烈的情感表現互為匹配，一下午熱汗淋淋的挑著啤酒花和麥芽，最終選定濃厚柑橘和熱帶水果香氣製成的酒品與書並肩上市。
美酒配好書的浪漫情懷背後，兩者帶有的客群和通路不盡相同，這一釀就是好幾手的啤酒，大部分進了林聖修家裡的冷藏室，剩餘部分在喝不完的命運下，沖進了水槽底端。「我至少學到要先找通路，現在不可能再興沖沖跑去釀喝不完的啤酒。」這份與書的「狂戀」之遇，看來癲狂，也可能正是這股燃燒無邊的熱情，才讓「啟明」挺過疫情和產業動盪走到了這裡。
連年國際書展開展在即，臨門一腳竟兩次碰上疫情加遽，所有策展活動勒令而止，投入大量資源物力的出版人莫不陷入低迷士氣，2021臺北國際書展眼見所有活動又將付之一炬，四家出版社(啟明出版、新經典文化、早安財經、寫樂文化)的總編們快速的開啟臨時動議，借重林聖修編寫網站的長才，僅用一週即把書展原先的實體活動快速搬進了線上，購物頁面甚至多數還原了「危險與書」原展位富含時尚感的紳士色調。
當文人雅士齊聚於啟明出版社臨時改造而成的直播間，幾個出版界大老接力走進直播間，話裡彬彬文質不減，面對鏡頭卻略顯羞澀，不時看向畫面外拋問：「這樣的節奏可以嗎？」「剛剛那一段需要重來嗎？」一眾出書經驗豐富的編輯群碰上直播，儼然成為踏入陌生之境的「數位新人」。六日盛宴裡，短講、對談一項不少，只為讓成冊的心血被讀者再度擁入懷中，向來擅長在實體場域與讀者對話的出版人們，在疫情擾動下，反倒多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數位體驗。
回想網站編寫的過程，林聖修笑稱每天都在與時間賽跑，一睜眼人就奮力划行在螢幕與鍵盤洋流裡。回想直播受矚目的成因，他歸於時機點和眾編輯群選書得宜，「如果一開始就決定要策辦線上書展，反而不一定會這麼順利促成，但這次有國際書展的活動籌備為前導，結合書籍內容和四家出版社後續包裝、金流、物流到客服等默契協作，才完整了線上書展的所有策動。」
作家簡媜曾寫下：「如果文學是以現實人生為肉身焚燒而成的舍利子，作家了解每一顆舍利子來自哪一段路程、哪一段肉身，綜觀這些珠子擺成什麼陣式、何種星圖，唯有抽離於作品的評論者雙眼，方能洞察。」往常編輯常介於評論與伴隨作家成長的角色，在疫情和數位相擁的時代，編輯也正經歷攜手群書，在行數位實驗裡航海拓進的冒險者之姿。問起往後這樣的直播會成為常態？「器材買了，應該會這樣走下去吧！」林聖修望向社內放滿錄像器材的角落，淡然的口氣裡隱約透著些許興奮。
以數學和資工專業為底色，混合文學和音樂的喜好，林聖修把往常出版流程裡既定的主調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調音，經手的作品常帶有魔幻寫意的特殊變奏，舉凡設計讓Word段落符號掉入篇章間的開場、不時與獨立音樂家聯手，讓詩集同名單曲走上數位通路，過往還一度將1976主唱阿凱拉進文學獎的評審座。
如此跳躍於框架之外，採訪前正醞釀著與「那我懂你意思了」主唱修澤共同發行創作的林社長，卻也在出版十年修煉裡，逐漸長出務實的體悟，「我借小馬（沈雲聰）妙語一用：『出版就像務農，這批種出的菜(書籍)沒賣掉，大多就枯萎了，菜不會是我們累積的東西，能積累的只有農夫的技術。』所以我一直在研究有什麼技術可以留下，在時節結束前，栽作出另一方農園。」
常言經典永存，但真正長留岸上的珠貝依然少見，「在這樣的限制之下，要維持熱情，我想不如試著當個有趣的人吧！你說的話有趣，寫的書、做的事才會有趣！我想創作和出版都是這個道理。」當年的出版門外漢，帶著數學家的驗證精神走過十年，在林聖修的出版實驗室裡，不求無懈可擊的漂亮數據，信仰走過的路途皆有意義。只見他腦內星圖又亮起新的靈光訊號，走過的軌跡搭梯成塔，直至將他送進下一次的相遇之間。
文·李書嫻 攝影·石育安 場地·啟明出版社x直播間
訪談線上聽 🎙 https://reurl.cc/9rL4Yj
--
本文著作財產權為日日好日x雜誌所有，未經日日好日授權請勿任意重製編輯，
轉載也請務必註明轉自日日好日x雜誌
/ 註.歡迎訪者本人熱情轉載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