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破冰談判，為何選在「腦死」五年的WTO所在地？
2025年5月12日，美中雙方公布最新談判成果，關稅大幅下調115%，貿易戰出現緩解契機。令人玩味的是，談判地點選在WTO總部所在地——日內瓦。這個曾經主導全球貿易秩序的機構，如今卻面臨邊緣化危機。儘管中國、歐盟先後控訴美國關稅政策，30週年的WTO，如今卻困於「上訴黑洞」，正面臨制度失靈的深層危機，更可能重創發展中國家的經濟。
2025年5月12日，全球貿易界迎來歷史性轉折，美中代表於瑞士日內瓦公布最新貿易談判內容，宣布大幅下調關稅。原先，美中兩國互課徵關稅皆超過100％，最新聯合聲明指出，美對中國商品的關稅調降至30％，中國對美國進口商品課徵關稅降至10％，5月14日前落實。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說，雙方將暫停「對等關稅」90天，「就對等關稅部分，雙方會各自下調115個百分點。」
值得注意的是，美中之間選址日內瓦談判，其實正是世界貿易組織（WTO）總部所在地。此前，4月4日、4月9日，中國接連兩度狀告WTO，申訴美國祭出的對等關稅。然而，當前WTO狀態猶如「腦死」，北京最終選擇繞過調解，直接與川普內閣談判。
不僅中國曾提出狀告WTO，歐盟執委會5月8日也針對美國對等關稅向WTO提出申訴，並表示正規劃對價值950億歐元的美國進口商品課徵報復關稅。但想當然，美國並未因此調整對歐盟的關稅規定，可見在這波關稅海嘯中，WTO將多次面臨被邊緣化的危機。
中美日內瓦經貿會談。中方代表：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右1）、兩位美方代表：財政部長貝森特（左1）和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左2）。取自X@USTradeRep
WTO邊緣化，上訴機制停擺陷「制度性真空」
曾是全球貿易秩序守門人的WTO，為何在30週年將至時，卻逐漸淪為象徵性存在？問題出在大國利用共識決中的漏洞，癱瘓多邊貿易協調機制，轉為採取更快速，卻對小國更沒保障的雙邊協議模式。
從流程來看，會員提出申訴後，兩國將進入爭端解決機制，共分為磋商（Consultations）、裁決與上訴（Panel and Appellate Body）兩階段。經歷為期兩個月的磋商後，若兩國仍未能達成共識，將案件將提交給專家小組（Panel）進行裁決，產出具法律約束力的判決。
若成員國不符判決，將可進一步上訴至上訴機構（Appellate Body），然而，根據WTO官網，上訴機構目前根本沒有成員！美國從2019年開始，一再阻撓選拔新的法官，最終，上一任上訴機構成員的任期於2020年11月30日到期，當前WTO上訴機構實則處於「腦死」的窘境。
也就是說，當會員國不服專家小組的裁決，進一步上訴至上訴機構，就會因審理法官人數不足，陷入「上訴進入法律黑洞」（appealing into the void）的混沌狀態。截至 2025 年，已有至少27件爭端案進入上訴程序後，仍處於此懸而未決的階段，也因判決未完成無法執行。例如，2020年香港提出的「美國──原產地標示案」（DS597），儘管香港部分勝訴，卻因美國於2023年提出上訴，案件至今仍凍結在上訴階段。
有鑑於WTO採會員國共識決，若美國持續不同意任命新的上訴機構成員，當前「上訴黑洞」的狀態將仍無法解決。為解決僵局，歐盟特地另闢蹊徑，2020年成立「多方臨時上訴仲裁協議」（MPIA），目前已有54國加入，作為替代性上訴機制。雖說MPIA至今已處理兩起案件，但由於美國與中國皆未加入，約束效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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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全球貿易秩序守門人的WTO，逐漸淪為象徵性存在。取自X@wto
WTO若徹底崩壞，低收入國家出口額恐更暴跌四成
對於當前已「被癱瘓」的WTO來說，雖說美中達成協議，有望促使貿易戰降溫，對於未來的全球貿易體系，仍憂心忡忡。
此前，WTO於4月16日釋出報告，預期2025年全球貨物交易量將大跌至-0.2％，相較去年10月預測的+3.0％，全球貿易將大幅萎縮，甚至「由正轉負」。「我非常擔心，全球商品貿易成長的萎縮令人擔憂。」 WTO祕書長伊衛拉（Ngozi Okonjo-Iweala）向《路透社》表示，美中貿易合計占世界總貿易額3％，這場衝突可能「嚴重損害全球經濟前景」。
WTO祕書長伊衛拉（後排左2）。取自X@wto
曾任WTO副祕書長、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資深研究員沃爾夫（Alan Wolff）撰文分析，WTO作為世界貿易體系的維護者，在川普掀起的關稅海嘯中，正面臨邊緣化的風險。
他建議，WTO應重新召開「貿易政策審查」（TPR），即定期審查各會員國的貿易政策與實施狀況，以提高透明度與可預測性。讓所有成員國，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和經濟最不發達的國家，了解雙邊談判如何影響小國利益。
至於未來，WTO應如何改革？沃爾夫點出四個方向，例如，允許有意願的成員國，在沒有所有成員國參與的情況下達成協議、恢復具有約束力的爭端解決機制、設立常駐代表理事會等有效的組織架構、加強執行力道，例如賦予祕書長更大的權力，並確保WTO資金獨立性。
沃爾夫是美國談判界的元老級人物，曾與美國前貿易代表萊特海澤（Robert Lighthizer）共事。早在川普第一任期的2017年，時任WTO副祕書長的沃爾夫，便已憂心忡忡提出建言，直指若忽視WTO，將為此付出代價。
曾任WTO副祕書長、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沃爾夫。取自WTO官網
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受國際商會（ICC）委託，2024年4月發布研究報告，若WTO制度瓦解，與維持現有多邊貿易體系相比，發展中國家的出口總額將下降約三分之一。其中，低收入國家將受到嚴重衝擊，2030年出口將減少約43％；而中等收入國家同期出口也將下降約32％。
全球兩大經濟體轉向雙邊談判，歐盟則另建平行上訴機制，曾捍衛多邊主義的WTO，正逐步失去其制度核心。接下來，川普的關稅海嘯會持續擾亂全球貿易平衡，小國恐將淪為大國貿易競逐下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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