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新聞業遇上生成式AI 一場雪上加霜生存危機
在數位時代的滾滾浪潮中,新聞業早已歷經多次劇烈變革:從廣告收入被Google與Meta攫奪,到社群平台改變新聞傳播邏輯,傳統媒體早已在動盪中求生存。然而,2024年以來快速崛起的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卻可能帶來比前幾波還要更具破壞性的衝擊:它不只改變新聞的生產與閱讀方式,更直接侵蝕新聞產業的核心價值鏈,使媒體機構面臨生死存亡的嚴峻挑戰。
被取代的點擊:從搜尋引擎到AI對話
《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近期的一篇報導指出,Google的AI Overviews功能讓使用者不再點擊新聞媒體網站連結,而是直接從AI摘要獲取所需資訊,已經導致新聞網站流量下滑超過34%。
這並非零星現象。根據 Similarweb 的數據,2025年中期,新聞網站的自然流量從2024年高峰的23億次跌至不到17億次,創下多年來的新低紀錄。即便ChatGPT對新聞媒體網站的導流量成長25倍,仍遠不足以彌補新聞網站總流量的下滑。
儘管OpenAI與Google皆聲稱AI產品將「導回更高品質的流量」給新聞網站,但實際成效遠遠不如想像。以BBC為例,2025年4月份雖從ChatGPT獲得11.8萬次導流,但相較其每月數億次的總訪問量而言,幾乎是微不足道。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出版商實際上從ChatGPT獲得的流量甚至出現下降趨勢。這顯示即使AI平台增加導流量,對整體新聞網站而言,仍難挽回原有的閱聽眾基礎與商業模式的崩壞。
Google的AI Overviews功能不只在美國市場引發新聞出版商廣泛不滿,也開始成為歐洲反壟斷調查的焦點。2025年7月,歐洲獨立出版商聯盟(Independent Publishers Alliance)向歐盟提出正式申訴,控告Google未經同意使用新聞與網站內容來訓練並提供AI摘要,嚴重損害出版商的網路可見度與收入。申訴指出,AI Overviews將原始內容濃縮後顯示於搜尋頁面頂端,導致使用者無需點擊來源網站,即可取得資訊,使得新聞媒體流量驟減、讀者流失,廣告收益也遭受重創。
更具爭議的是,Google目前提供的「選擇退出AI Overviews」機制,實際上等於退出整個Google搜尋索引——對於多數仰賴搜尋流量維生的新聞機構而言,這並非可行選項。新聞業指控,這種「被抓取,或是消失」的態勢已構成具有壟斷性的勒索行為。面對歐盟的質疑,Google回應稱其AI搜尋工具「幫助使用者問出更複雜問題,並讓創作者與企業被更多人發現」,但同時也拒絕承認AI Overviews是新聞媒體流量下降的直接原因,轉而強調網路流量變化涉及多重因素,外界不應遽然過度推論。
從廣告收入被Google與Meta攫奪,到社群平台改變新聞傳播邏輯,傳統媒體早已在動盪中求生存。(合成畫面/資料照片)
新聞變商品 AI是新型剽竊者
在這場變局中,AI公司大量抓取新聞機構的內容進行模型訓練,卻鮮少支付任何費用。《大西洋月刊》的報導指出,許多AI模型訓練資料中包含付費牆後的新聞報導,甚至有出版商發現他們的書籍與文章被AI公司「以幾百美元的低價取得授權」,或根本未經授權即被使用。《紐約時報》已對OpenAI提出訴訟,控訴其未經同意抓取文章內容進行商業使用。
在法律還未清楚界定AI訓練是否構成「合理使用」之前,新聞出版商的處境猶如在無主之地中失去財產權的農夫。更可悲的是,AI公司往往以「技術合作夥伴」的名義掩蓋內容掠奪的事實。正如《華爾街日報》前科技編輯形容:「AI公司已經取得內容,為何還要付錢?」。
雙重戰線:訴訟與授權交易的兩難
面對此一危機,新聞與圖書出版商主要採取兩種策略:其一是提起訴訟,其二是與AI公司簽署授權合約。然而,這兩條路皆布滿荊棘。訴訟曠日費時,且可能在法院判決出爐前,整個商業模式早已崩毀;而所謂的「授權合作」,則往往因談判籌碼嚴重失衡,淪為媒體低價出讓內容的被動選擇。據報導,過去兩年出版商與AI公司達成授權協議已超過72例,但多數交易條件並不透明,且價格標準懸殊。《每日郵報》執行長Richard Caccappolo即坦言在談判桌上「幾乎沒有籌碼」,而這也是多數媒體業者的共同心聲。
而AI公司為避免承認其正在購買訓練資料,普遍將雙方交易稱為「夥伴關係」,而非「內容授權」。再者,交易內容常混雜「乾淨資料存取權」、「即時資料饋送」與「法律責任豁免」等項目,導致新聞機構難以主張自身的內容價值。
變革的兩面:毀滅或重生?
美國新創媒體《Semafor新聞網》的科技主編Reed Albergotti指出,這場AI浪潮固然摧毀了現有新聞模式,但同時也為小眾、在地或獨立媒體創業提供機會。AI工具不僅降低新聞媒體創業門檻,也能協助分析閱聽眾市場、制定營收模式。例如,一個地方小報可能藉由AI評估轉型為活動贊助型媒體,另一個專業主題部落格則可發展其訂閱經濟。過去依賴流量與廣告的單一路徑正在崩解,而AI則可能成為媒體多元化的新契機。
然而,這個前景有個前提:要由真正重視新聞專業倫理與事實查證程序的專業記者掌握AI工具,而不是讓內容農場與操控訊息者捷足先登。
讀者想要什麼樣的AI新聞?
從讀者角度出發,AI新聞並非「萬靈丹」。2025年針對48國的跨國調查發現,對AI新聞個人化功能感興趣的比例普遍不高,任何單一項目的支持率皆低於30%。雖然有超過一半受訪者對某種個人化工具有興趣,但同時也有19%的人表示完全不感興趣,其中以英國為最,高達41%。相反地,如印度、泰國等國閱聽眾對AI新聞個人化的接受度則較高。
此外,新聞媒體所規劃的AI功能,如語音轉換、摘要、自動翻譯等,與讀者實際偏好之間存在落差。這意味著,新聞業不僅需要技術創新,更需從用戶需求出發,重新理解什麼樣的新聞內容與呈現方式真正有價值。
去年底,OpenAI的執行長山姆·阿特曼(Sam Altman)出席《紐約時報》DealBook高峰論壇活動,在談及AI對新聞工作的衝擊時,他提出「創作者應該獲得報酬的新協議」,卻迴避OpenAI目前對記者與作家的模仿與剽竊問題。而Google執行長桑德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更露骨地指出,未來可能出現不再需要傳統新聞業與出版商的市場機制,一如優步(Uber)顛覆計程車業那樣。
新聞從來不只是商品,它是民主制度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美聯社)
不只是產業問題 而是民主危機
這正是我們應該高度警惕的趨勢:新聞從來不只是商品,它是民主制度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當媒體缺乏資源去做原生報導、深度調查、事實查核與揭露權力濫用時,公共討論的質與量就會被稀釋,民主的監督功能也將因此瓦解。而在缺乏健全新聞業的條件下,所謂的「人工智慧」只會成為無人問責的資訊機器,輸出看似知識、實則迴避真相的偽資訊。
換句話說,AI帶來的並非單純的技術變革,而是一場制度與價值觀的再分配。在這場重構中,新聞業的角色不能僅被視為「內容供應者」,而應是民主社會的基石。
面對生成式AI的挑戰,新聞機構與公民社會不應僅止於防守,更需主動思考法規改革、公共資源支持與平台治理的新模式。無國界記者組織(RSF)在今年發佈初的《新聞業需要的新政》(A New Deal for Journalism)報告中,呼籲全球推動新聞產業重建計畫,提出「公共新聞資金機制」、「保障新聞工作者基本收入與社會保障」以及「限制平台對新聞內容的操控」等具體政策建議。該報告指出,當科技巨頭掠奪新聞內容卻不承擔內容生產成本時,國家與國際社會應積極介入,透過稅收、補助與法律規範,確保新聞的公共性與可持續性。
我們當前迫切需要的,是一場真正的「新聞新政」——這不只是挽救一個正在崩解的產業,更是守護民主社會知識基礎的必要行動。唯有當新聞不再淪為演算法操控與資本壟斷的犧牲品,人工智慧才可能成為民主的助力,而不是取代事實真相、弱化公共理性的破壞者。
※作者為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