弊案暴赤裸現實：當投資銀行成國際白手套
託石原聰美的福，最近高盛很紅。
日本最近流行的笑話是：「鄉下上京的優秀東大生有福了，以後被高盛錄取不用苦惱該如何跟父母交代、只要報完年薪（新人約 1 千多萬日幣）接著說，『石原聰美的先生就在這裡工作。』鄉下的老父母就明白了。」
終究上面這段話只是陳述投資銀行賺很大的事實而已，究竟投資銀行是在做什麼、靠什麼賺錢，始終是個謎。
石原聰美宣布結婚當天，我剛好坐在一個前高盛人家的客廳喝酒。
他叫竜洋，在高盛整整 7 年、從東京調去新加坡、再回流東京。
派對裡大家不停地開主人玩笑：
「欸，所以那是你同事嗎？照片搜來看看嘛！」
「算起來是你後輩吧？可以幫我要他老婆的簽名照嗎？」
「應該不行吧？這樣算權力騷擾喔！」
竜洋一臉無奈地在陽台抽煙、任由後輩笑鬧不發一語，一邊斜眼瞟著在一旁喝酒曬月亮的我。兩人互看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還記得竜洋與我初識時，我問候他的第一個死亡問題便是：「你來自高盛新加坡？那你認識劉特佐嗎？」
當「高大上」的投資銀行，成為合法的國際白手套
劉特佐是個被國際刑警組織發通緝認證的金融騙子。
他的代表作除了與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的繼子合資拍攝電影《華爾街之狼》、收購 EMI 唱片、追求米蘭達可兒、與芭黎絲希爾頓狂歡之外，還曾經為了追求蕭亞軒，一晚燒掉兩千多萬台幣包下私人島嶼加直升機。
但真正震驚國際社會的不是他的羅曼史，而是這些錢從哪裡來：劉特佐透過與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的私交，得到阿聯酋與馬來西亞兩國主權基金的管理權，再藉由成立一連串空殼公司的假動作，讓政治賄賂與酬庸在子孫綿延的空殼公司間開展。
這時候頭腦清醒的人就會懷疑：同一筆錢經過層層賄賂剝皮後，所剩無幾，怎能逃過司法呢？
投資銀行就是在此時扮演著把錢變多的聚寶盆概念：發行證券。
在常理上，良心的企業向資本市場兜售美好願景。投資人拿錢投資良心企業，讓企業願景得以實現的同時，企業會給投資人一個證據，告訴投資人他投下去的錢佔這個未來美好藍圖的百分之幾；一旦企業的美好願景實現（a.k.a 企業賺錢），投資人就可以憑著這個出資證據分得利潤，這就是股票交易的基本概念。
這裏卻有三個問題：
一、全世界的企業萬萬千千，投資人怎麼有能力上窮碧落下黃泉地追蹤這個「良心企業」的每一筆出款入帳，以確信這間企業夠有「良心」？
二、企業的美好願景就景值多少錢？這個還沒有實現的美好願景該被分成幾等分、每一等分價值多少才是合理的價值？
三、被切割成幾等分的未來美好願景該賣給誰？
金融世界為了解決第一道難題，發明了會計稽核制度。
這是金融世界的第一個、也是最普遍的道德議題：企業必須主動花錢請會計師事務所來證明自己很善良，這也是我們常聽到的「請會計師記帳」。「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個基本常識，讓會計稽核制度顯得格外荒謬：跨多國多角經營的企業每年會為會計師事務所貢獻大量營業額，那會計師事務所會有強大動力站在企業的對立面好好監管、必要時出來指控對方是黑心企業嗎？
在劉特佐案中，負責稽核的會計師事務所的確在事後被馬國政府追究刑責。
不過比起第二、第三項問題，會計稽核能賺來的處理費簡直是九牛一毫，這個產業不但繁瑣、勞力密集，在國際會計準則下可以讓從業人員自由揮灑的空間更是極其有限。
所幸，證券化與承銷為投資金童們天馬行空的創意提供了無限的揮灑空間，也是傳說中的投資銀行業務。
投資銀行家的標準作業程序是：去正確的場合認識良心企業老闆，說服良心企業讓大眾參與投資未來的美好願景。之後把這個案子交給公司後台，把美好願景估值成美金、再平均切割成等分以待出售。此時交易室的操盤員就有得忙了，開始瘋狂聯絡其他金融機構的買家，買入這個美好願景，好一起發大財⋯⋯。
投資銀行理論上扮演了第二個把關的機制：閱人無數又聰明過人的銀行家們，理論上應該要善用自己的社會人脈與閱歷，好好判斷這些擁有美好願景的企業究竟是良心還是黑心、資金需求的背景究竟是美好願景還是資金黑洞。實際上，投資銀行的獲利來自抽成，這個願景的價碼被叫得愈高、賣得愈好，投資銀行的抽成愈多。
以劉特佐主理的一馬基金為例，高盛在 2012-2013 之間替這個黑心企業的資金黑洞化妝成美好願景，發行債券集資 65 億美元（1 千 950 億台幣）。
最終，這些債務被包裝成金融商品。
投資銀行做大盤商，層層轉賣給批發商如大型金控、零售商如商業銀行或者保險公司，最後重新包裝組合，變成散戶手上五花八門的「新興國家債券」、「東協之星基金」。
一馬弊案背後，血淋淋的現實
65 億美元是個怎樣的概念呢？這個數字約等於 2019 一整年南韓的化妝品出口額。光是劉特佐這一單，高盛就賺進至少 6 億美元的佣金，而這僅是高盛全球業務中被迫曝光的一角。
劉特佐與納吉的故事實在太迷幻了，不但吸引《華爾街日報》專題為他寫了一本傳記《鯨吞億萬》、Netflix 製作紀錄片《髒錢》、連郭文貴都時不時要透露一下劉特佐的行蹤。
除了羶色腥的多汁故事外，一馬弊案向全球拋出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公開赤裸的合法犯罪。
貪污、賄賂、再用贓款試圖影響選舉與立法，任何有公民素養的人都知道這些勾當不對不合法，卻顯然有知名國際企業明目張膽地用專業替付錢的罪犯掩護。
這不是高盛這一間公司的問題、也不單純是馬來西亞與阿聯酋政府的問題，這是整個體制的問題，是大家的問題。
如果沒有現行制度的漏洞，投資銀行又怎麼能夠透過國際洗錢的手法，掏空由納稅人的稅金成立的國家主權基金後、再用國家開發建設作幌子向一般投資人舉債？
在跨國投資銀行的掩護下，動輒牽涉 10 個國家、層層洗錢下實踐的賄賂貪污與虧空，可以發生在科威特與馬來西亞、也可以發生在你我身邊。
劉特佐神隱後，一馬弊案中被國際白手套洗入政商權貴口袋的 117.6 億美金極有可能讓馬來西亞全民買單。更糟糕的是，這筆原本應該投資在基礎建設上的資金被權貴瓜分掉後，不但國家基礎建設沒著落、貧富差距逐漸擴大，貪污來的贓款反而讓權貴更有資本為自己平反、買通國家機器逮補反對黨，甚至大撒幣贏得下一次選舉。
「投資銀行技能包：社交、魅力、演技還有點黑心。」
焦點帶回派對主人兼我曬月亮的鄰座，竜洋。
竜洋很帥。185 公分、有典型美日混血兒的深邃五官與漂亮髮色，大學時還兼職當 model。
從一馬案運作的當下到之後被 FBI 調查期間，竜洋就身處腥風血雨的新加坡辦公室。託竜洋的福，我還與其中一位後來被起訴的營業員在炎熱的新加坡一起烤過 BBQ、暢飲啤酒。
從新加坡回流東京以後，竜洋從高盛辭職。
「每個人不一樣，但想要在投行躋身權力核心，需要的技能包大概是社交、魅力、演技與黑心，或者說是一點點冒險犯難的精神嗎？反正前三個我都有，最後一項終究還是太弱了。」
「新加坡之後，我發現自己終究無法狠下心把投行的路走到底，卻意外發現我的演技比自己想像中好得多，也頗容易贏得他人好感。」
2015 之後，竜洋絕口不提一馬案，更鮮少提起長達 7 年的投行生涯，這幾句話大概是他對那段生活絕無僅有的總結吧。
「感謝高盛，讓我發現自己是個頗善良的人。」
算算時間，吳宜農也在差不多的時間在高盛香港服務。在一馬案中，高盛香港與新加坡兩地都與案情緊密關聯。宜農是否因為這個案子發現自己的真實志趣不得而知，不過從竜洋的案例看來，高盛不只提供高薪，更能開發員工的職涯潛能──
離開高盛的竜洋做起同步口譯，代表作之一就是 G20 會議。國際會議期間外，拋去訂製西裝與手工鞋、一週幾次粉墨登場做脫口秀演員；偶爾接拍廣告，某次看到他在空氣清淨機廣告中演一個商業精英。
請提高公民素養與意識、降低對專業人士的盲從
看似走過大風大浪、已然無欲無求的竜洋，在寸土寸金的東京港區，卻擁有一戶陽台寬敞到可以並排擺躺椅的高級公寓。從陽台躺椅望出去，坐擁白金高輪一帶漂亮的夜景，萬家燈火、夜風徐徐。
在與東京相隔 8 個小時飛行時數的吉隆坡，貪污、賄賂、國債的壓力依舊籠罩著人民。
在一馬案中擔任合法國際洗錢白手套的高盛似乎將在賠完罰金後，得以全身而退。
根據《華爾街日報》在 2020 年 10 月 20 日的報導，高盛將以 28 億美金與星馬兩國政府和解。這個金額對總資產達 9,330 億美元的高盛來說，根本不到十位數四捨五入的零頭（30 億），無關痛癢。
我們不知道這個不痛不養的罰金，有沒有辦法遏止世界上最聰明的頭腦群聚共謀國際洗錢大計、讓他們持續聘雇訓練有素的專業爪牙為之脫罪、讓他們無法繼續在華盛頓撒錢遊說。
我卻相信只要公民對現行產業機制提出多一點點的質疑、對所謂的「專家」少一點點盲從與依賴，或許可以讓金權勾結有所顧忌。
良知與黑心、退與進，進退之間的精準度，的確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執行編輯：邱佑寧、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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