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光作畫！那些「暗盒」教維梅爾的事
（本文節錄自一起來出版一書，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維梅爾的輕微失焦
我公公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元旦早晨會完成例行拜年，接著唱〈一月一日〉，讀每天的聖經日課、進行新年第一次禱告、吃雜煮年糕湯，然後做禮拜。而在做禮拜之前，必須先穿戴整齊到院子拍紀念照。這一連串的步驟，每年都不可少。拍照時公公會謹慎調整焦距，抓住在院子裡亂跑的愛犬，大家對著相機坐好。每年都趕去教會前，我們都手忙腳亂地拍照。儘管如此，這些照片上仍然紀錄了燦爛笑容，呈現悠閒的感覺。公公活到一〇六歲，留給了我先生一台萊卡。
「相機」是「暗箱」的簡稱，意思是「黑暗的房間」。人們從以前就知道，透過小洞射進來的光，在暗室牆壁上投影出的景象，會與外面上下左右相反。把這個暗室變成小箱子，裝上透鏡縮短焦距，再以鏡子反轉成像，就成了便於攜帶的暗盒。最後，再想辦法讓投影出的成像固定在紙上不要消失，這就是相機的歷史。「攝影」（photograph）的英文原意為「用光作畫」，我們可以推測背景是在感光技術改良的時代，但這些都發生在十九世紀之後。
「暗盒」教維梅爾的事
暗盒曾是名符其實的「房間」，在十七世紀後縮小，並使用凸透鏡成像清楚，畫家們於是開始利用這個裝置來畫草圖。約翰尼斯．維梅爾就是其中一人。他是否實際描過暗盒的成像，終究還未定論，但我們至少能確定他絕對看過暗盒投影出的世界。這不是因為畫的透視法精準。畢竟他的畫反而經常偏離透視法，像是消失點有好幾個（詳見第2章）、近處的人物（彷彿透鏡成像一般）大得很極端，而這些有時並不符合透視法。不過，以上並非我們推測他用暗盒畫草圖的原因。我們會如此判斷，是因為他在作品中畫出了失焦的部分。這實在令人驚訝。
人眼會自動對焦在視線中心，不可能注意到視線之外失焦的地方。但是〈倒牛奶的女僕〉中，放在前方的麵包籃、附蓋子的鈍色水壺，在創作時明顯表達出焦距的模糊。被視為維梅爾作品的〈戴紅帽的女孩〉（圖1）也一樣，左下方椅子上獅形裝飾的焦距就沒有對準。維梅爾筆下的畫，是透過照相暗盒第一次看見的世界。他對於照相暗盒呈現的「失焦」絕對充滿興趣。
圖1：約翰尼斯．維梅爾〈戴紅帽的女孩〉，華盛頓國家藝廊藏。（圖／一起來出版）
他或許也對透鏡下改變尺寸的世界感興趣。譬如在〈軍人與微笑的女郎〉這幅作品中，兩人明明只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他卻把前方的軍人畫得遠比後方的女郎大。我想很多人在「自拍」時，也會發現離相機比較近的人在照片上會看起大很多。
此外，〈拿酒杯的女孩〉（圖2）也是一幅視覺上相當奇妙的作品。畫面中央彎腰站立的男性，與後面坐著的男性明明坐在同一張桌子，但視覺上中央的男性太大，後面的男性太遠。
圖2：約翰尼斯．維梅爾〈拿酒杯的女孩〉，柏林畫廊藏。（圖／一起來出版）
研究維梅爾的生物學家福岡伸一認為，坐著與站著的男性是同一人，他被女孩拒絕之後，就在後方的椅子上生悶氣。換句話說，這幅畫採用了包含時間進行的「異時同圖法」（《維梅爾 光之王國》木樂舍）。在繪畫中看見時間，這種觀點非常有魅力。但即使真是如此，前方女性的臉還是太小了。因為前方的物體看起來應該要比後方的物體大。就算男性的臉較大，女性的臉較小，她的膝蓋以下也太長了吧。如果說，維梅爾是先利用照相暗盒描出有限範圍的成像，再將這些草稿組合成一個畫面，這時卻發現中央的男性畫得遠比其他張圖大，最後只好把女性的腳畫得更長，這就說得通了。話說回來，畫面後方的男性看似與前方的景象無關，彷彿置身於不同次元。我們也可以解讀成這一切都是坐著的男性所做的夢，或是他的回憶。
有些人主張「維梅爾沒有使用照相暗箱，因為畫布上留有運用透視法時所穿的孔」。但是同時使用暗箱與透視法並不衝突。線透視法的輔助線甚至能在重新建構畫面時發揮作用，例如〈倒牛奶的女僕〉（第2章）上也發現了用於消失點的小孔。但也有人指出，這幅畫還有其他消失點。我們無從得知這是因為他重新建構局部畫面時出了錯，還是他判斷這樣構圖比較好。維梅爾真正的價值，或許不在於畫出像照片般寫實的作品，而是在於超越了表面上的真實，呈現令人費解的現實吧。
卡拉瓦喬的秘密工具
英國出生的現代藝術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舉出幾幅擁有多個消失點、尺寸不符合透視法預期、重疊方式不自然的作品，並提出一個假說，認為這些作品或許都是運用照相暗箱打稿，再拼接繪製而成（霍克尼《祕密的知識》青幻社）。舉例來說，十七世紀前半活躍於法國洛林地區的拉圖爾所繪的〈女占卜師〉，其中有一名人物，就臉的大小來看應該畫在前方，結果卻被畫在後方。如果先使用照相暗箱分別描繪各個人物，最後再將這些人物合成，重新整理畫面構成時，就有可能發生這種不自然的現象。
霍克尼也指出，十六世紀中旬到十七世紀初的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的作品之所以缺乏深度感，也正是因為他筆下的人物實際上都位在相同距離。確實，我們可以看見卡拉瓦喬雖然將每一個人都畫得寫實，但整幅作品卻給觀者類似「布景板」的感覺（圖3）。霍克尼進一步指出，我們可以從很多卡拉瓦喬的細節推測他在創作時始使用了輔助工具，例如他極快的工作速度、極少的草稿素描，以及他習慣在黑暗的畫室中作畫、在天花板上打洞而遭房東抱怨，他的作品中帶有強烈的光影（使用光學設備成像需要強光），他的所有物清單中有「玻璃製品」、草稿有切割的痕跡等等。這麼一說，卡拉瓦喬常常沒有將前景人或物的影子畫在背景上，或許是因為用暗箱描出來的人物，不會有前景的影子。
圖3：卡拉瓦喬〈基督下葬〉，梵諦岡美術館藏。（圖／一起來出版）
當然，使用暗箱絲毫不會減損卡拉瓦喬優秀的繪畫造詣，以及他為巴洛克繪畫帶來的貢獻。在他之前也有許多使用暗箱作畫的畫家，卻沒有人能夠達到他的水準。卡拉瓦喬利用暗箱為繪畫表現開拓了全新的紀元。
名家的觀察力
霍克尼在《祕密的知識》寫道：「畫圖的不是光學設備，而是畫家的手……就算使用了光學設備，繪畫也一點都沒有變簡單。」事實上，如果沒有出類拔萃的繪畫能力，就算使用暗箱，一般人也無法畫出優秀作品。名家那般引人入勝的發想，能從暗箱的投影出的搖晃剪影中，迅速分辨應該描下的線條的技能，以及描繪出質感的知識，全都需要非比尋常的天賦與訓練。
以超寫實手法描繪超現實作品的現代畫家三尾公三，據說也會使用投影機將照片投影在畫布上，再描繪投影。至於把肖像畫畫得像照片一樣真實的查克．克洛斯（Chuck Close），則會先在照片與畫布分別畫出相同的格線，再將照片複製到畫布上（第11章）。這個手法與十六世紀德國文藝復興巨匠杜勒（Albrecht Dürer）發現，且透過教本流傳下來的透視技法幾乎一致。所謂專業，或許就是最大限度運用當代的技術、技法與材料，繪製高完成度的作品。運用所有可用的材料這一點，對於研究者來說也是一樣的。
我想，維梅爾使用暗箱發現失焦現象很值得注意。人類習慣對未知的事物視而不見。徹底觀察對象的視覺，並將其固定在畫面上的技能，不只適用於維梅爾的畫作，也適用於所有優秀的具象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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