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種人格底下的《分裂》(完)：不擇手段，反抗這霸凌的世界
90 年代，當奈沙馬蘭 (M. Night Shyamalan) 還是個學生時，有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了自己的偶像詹姆斯卡麥隆 (James Cameron) 準備拍一部以《24 個比利》(The Minds of Billy Milligan) 為題材的電影。
「我的老天鵝啊！這一定超棒的！我也好想快點長大……我也想拍這部電影呀……」
聽起來有點中二對吧？但這的確是沙馬蘭的真心願望：他深深著迷於「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 這種精神病症。這下你知道了，當最終卡麥隆放棄了比利的計畫時，沙馬蘭有多興奮。
＊前情提要：24 種人格底下的《分裂》(三)：了結 17 年前的遺怨
鍾愛「人格分裂」題材的導演：奈沙馬蘭
如果你跟沙馬蘭一樣都是驚悚電影粉，而且熟知那些史上最經典的驚悚電影，那麼你對「解離性身份障礙」、「多重人格障礙」、或是以前稱呼的「人格分裂」絕對毫不陌生。不管是化裝成媽媽的旅館老闆、還是《心魔劫》(Sybil) 裡身懷 16 種人格的莎莉菲爾德 (Sally Field)，這些形象或駭人、或悲涼、這些電影甚至讓醫學界更了解 DID 的成因與症狀前，就已經透過大銀幕讓無數觀眾們對 DID 感到恐懼。
但是儘管過了這麼久，醫學界對於這種症狀的判定，卻仍然比不上癌症或是其他疾病那樣明確。解離性身份障礙在精神醫學界一直是非常具爭議性的精神疾病，它需要長期的觀察與各種診斷方式才能確認，而很多民眾甚至打從心底並不相信它，認為這只是某些罪犯為了脫罪的藉口。
媽媽永遠會保護你。
但是沙馬蘭相信解離性身份障礙的存在，並且了解它的痛苦：
「這是一種非常具爭議性的精神疾病，那些生病的人們通常會掩飾這種障礙，他們不希望自己成為焦點，他們了解當自己的祕密被曝光之後，人們對待他們的態度與方式將會完全改變，而這種心態讓我非常好奇與感到同情。」
可是沙馬蘭不只是相信 DID 病人，並對他們感到憐憫而已，他為之著迷的，還有人類會因為精神狀態而改變生理狀態這件事。已經有許多醫學臨床實驗證明，許多 DID 病患能夠左右手同時寫出不同的字來。在不同人格浮現時，連血壓與心跳頻率都會隨之改變，像是《24 個比利》的主角威廉密里根（William Milligan，暱稱「比利」）甚至有聽障人格。
沙馬蘭在《分裂》(Split) 裡透過弗萊契醫生的角色，說出了他對 DID 患者的見解：
「你們看不出他們身上的神奇之處嗎？」
非常罕見的《24 個比利》作者丹尼爾凱斯 (Daniel Keyes) 與比利本人的專訪：
分裂出多重人格的凱文，真的是壞蛋嗎？
《分裂》的主角凱文，綁架了三名無辜的少女，他是理所當然的劇情反派。但他卻同時也是這部電影裡最大的受害者──他不是自願成為怪物的，他身上許多人格都是為了保護幼時遭虐的主人格而產生。他們有的善於溝通、有的天真淘氣、有的辦事俐落，這些人格都以各自的特性，讓記憶破碎的凱文能夠過得更「安全」、更「正常」。
跟其他剝削 DID 症狀的廉價恐怖電影不同，《分裂》中凱文的人格們，沒有一個想要毀滅世界或是讓撒旦降臨，這同時讓凱文的角色脫離了想當然耳的反派：他同時是壞蛋、被害者、甚至還可能是拯救者。某種程度上，這也顯示了人類是多麼奇妙的一種生物，DID 就像人類在心靈層面最極端的終極抵抗手段，潛意識假裝自己是另一個更有力更強大的個體，保護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這是《分裂》必須從當年的《驚心動魄》(Unbreakable) 中被分裂出來的最主要原因，凱文自己一個人事實上就可以演完一部電影──就像金凱瑞 (Jim Carrey) 在《王牌大騙子》(Liar Liar) 裡自己毆打自己一樣。
比起《驚心動魄》裡的大衛與伊萊亞，凱文的性格更為複雜。讓他成為主角，自己擁有一部電影，才是最明智的選擇。而且，《分裂》不只是一部介紹 DID 症狀的電影而已，它更加延伸探討了反抗的命題。
在《分裂》的開頭，我們透過弗萊契醫生了解，凱文已經接受了好一陣子的診療過程，他似乎有著正常的工作，安居樂業地平靜生活下去。對於一位真實的 DID 病人而言，如果能夠在現實社會裡找到安身之所，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很不幸地，凱文隱藏的第 24 個人格漸漸浮現，這個稱為「野獸」的人格意圖不明，我們只能從電影的鋪陳中得知它擁有超乎想像的體能，而且它似乎需要以純潔少女為食，進而讓其他人格為它綁架了少女們。
為什麼野獸會出現？這可能並不是因為凱文長期在動物園工作的原因，而可能是因為其他人格仍然在生活中感受到不安的緣故，像是女性人格派翠西亞、極度潔癖症的丹尼斯、可能還包括了 9 歲男童性格的海維。他們的人格也許不像服裝設計師貝瑞那樣容易被社會接受，導致他們在日常社會生活中，會承受更大的壓力。
這種外在的傾軋，導致了這些人格組成了「邪軍」(Horde)，並連帶催生了野獸的誕生：體能最強大的人格，能夠摧毀其它弱小，保護凱文。
到頭來，其實我們都只是想抵抗這殘酷世界
或者，是凱文幼年時的受虐記憶仍然糾纏著他，讓凱文人格們的防衛機制仍然繼續發展著，長年下來激化出一種極端的社會觀點：沒有受虐的靈魂都應該被犧牲。這事實上是《分裂》與《驚心動魄》最接近的一刻，而不是單純讓大衛杜恩看個新聞快報那一幕。
不管是先天不良的伊萊亞、或是後天發展受阻的凱文，他們都在潛意識裡試圖去反抗這種外界加諸的苦難。伊萊亞試著找出一個翹翹板理論，來證明自己的玻璃寶寶體質是為了成就世界某一端的某個超人；而凱文則是無中生有了許多特殊功能的人格，藉以抵抗這個殘酷的世界。
而就像《驚心動魄》告訴我們的，伊萊亞的痛苦並不單純來自於成骨不全症，兒時被玩伴霸凌的回憶才是他的痛苦根源。凱文的痛苦來自母親的虐待，甚至包括《分裂》的女主角凱西，也默默地隱忍叔叔從兒時開始對她的性侵害。
這也許是《驚心動魄》與《分裂》迷人之處，儘管我們很難會喜歡上伊萊亞與凱文，但是他們被霸凌的痛苦，是我們許多人都曾經在校園、家庭或職場中嚐到過的，對於那時無法反抗而只能隱隱吞淚的我們，伊萊亞與凱文事實上更像是我們的英雄、我們的復仇者，他們以自己的極端方式去對抗霸凌所帶來的傷害，他們比起一般恐怖電影或動作電影裡的典型反派，更容易受到觀眾的同情與悲憫。
很明顯地，《驚心動魄》是一部批判歧視的電影，大衛與伊萊亞都因為害怕歧視、或是歧視而生的霸凌而帶來他們個人的苦難遭遇。《分裂》更進一步，講的是反抗。凱文透過解離性身份障礙來反抗這個世界，而連凱西最終也選擇了反抗，改變了她的人生，甚至連弗萊契醫師都在進行個人的反抗，她想要試圖讓整個醫界了解凱文病例的重要性。
這當然更讓人好奇，在這個故事系列的最終章《異裂》(Glass)，沙馬蘭會說些什麼呢？會是和解呢？毀滅呢？還是救贖呢？
*有趣的小常識：
詹姆斯麥艾維 (James McAvoy) 飾演過最出名的角色是《X 戰警》(X-men)裡的「X 教授」，在漫畫裡，X 教授有一個同樣患有解離性身份障礙的兒子，人稱「大軍」(Legion)。
《變種軍團》。
電視影集《變種軍團》(Legion) 即是描述他的故事，邪軍 (Horde) 與大軍兩個單字在概念上是很相似的，都在形容主角身上的多重人格狀態。有趣的是，詹姆斯麥艾維演了世界上心靈最清明的角色，又演了混亂的邪軍，哪天《變種軍團》如果能讓父子同鏡，那就太有意思了。（系列完）
＊奈沙馬蘭導演驚悚英雄三部曲系列專題：點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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