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中國人為何對「皇上」的愚行毫無免疫力──從香港查禁《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一書談起

國民黨攻擊教改「去中國化」，吳淡如抱怨女兒國一不知道國父是孫中山，因為老師沒教。趙少康稱郭台銘的女兒不知道岳飛是誰，成為失根的一代，「民進黨的歷史愚民政策會被歷史訕笑」。陳安儀則笑國中生沒聽過大禹治水。學者表示課本其實都有，王浩宇稱父母應該自己教。但這沒有回答到問題，國民黨並不是要求教國父、岳飛，是要恢復戒嚴時的愛國教育。

而這種愛國教育，能持續到趙少康等人受教育的階段，是靠監控、監禁、處決，確保學界無人敢挑戰皇上欽定的真理。《特搜歐威爾與《一九八四》》提到，蘇聯農業科學院的院長特羅菲姆．丹尼索維奇．萊申科，主張小麥可以變成大麥，否定西方的基因學發現，指控根本沒有基因這種東西，達爾文天擇說也是錯的。史達林政府一九四八年宣布他的觀點是唯一正確的理論，處決了十幾名蘇聯科學家，稱為「資產階級」、「法西斯」，上千人入獄。萊申科睜眼說瞎話的鎮壓持續二十多年，一九五Ｏ年代末才消退。專制政權打造「超英趕美」的形象工程，是靠殘害學術獨立而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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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海呼應國民黨，香港《大公報》指劉淇昆《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一書違反香港《國安法》，施壓禁售。為何違法？中國人教版八年級中國歷史上冊第五課說：「八國聯軍從天津到北京，沿途燒殺搶掠」，在北京「搶劫財物，殺人放火，侮辱婦女」。「八國聯軍用駱駝把頤和園的奇珍異寶運往天津，運了好幾個月」。影視傳播「八國聯軍燒搶皇宮」力量更是無遠弗屆。

《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引用當代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研究員耿寶昌發言說，八國聯軍沒有燒搶故宮。引用《百度百科》說：八國聯軍時，慈禧逃奔西安，八旗兵丁、土匪地痞拆搶圓明園，連磚瓦木料都拉出去賣了。八國聯軍軍紀嚴明，《申報》那一整年每天頭版報導聯軍，都沒報導八國聯軍搶劫，反而報導入京無擾頤和園、紫禁城各處。一個美國水兵殺害清人平民，受審終生被關在舊金山惡魔島監獄。聯軍還禁止清人賣酒給洋人，嚴懲清人翻譯狐假虎威敲詐清人、清人復仇誣告清人、勸洋兵加害清人者，以致衙門裡關的以這類清奸為主。

中國課本說「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在給德皇的報告中供認：聯軍占領北京以後，曾特許軍隊公開搶劫三日」令學童驚怒憤慨，出自《瓦德西拳亂筆記》。不過《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說，不是瓦德西所述，而是中國出版者批注「聯軍占領北京以後，『會』特許軍隊公開搶劫三日」。瓦德西就任總司令，已在八國聯軍佔領北京兩個月後，怎會是預告未來的「會」？無異於主張小麥可以變成大麥。

於是中國課本大筆一揮，把撒謊破綻「會」改成「曾」。欲蓋彌彰，留下中共竄改歷史愚民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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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是誰行搶？《八》書引山東巡撫袁世凱奏摺說，義和團嘴巴講打洋教，實際揪團搶劫，不只搶教徒，也搶一般人。陝西巡撫端方說，義和團打著打洋教的旗號發洋財。直隸總督裕祿致電總理衙門，說義和團藉口打洋教燒殺擄掠，連官員都殺。

義和團搶劫、擄人勒贖、撕票、敲詐，清廷曾簽約承諾保護傳教，各國多次要清廷守諾言，都無效。明治維新的成功，造就日本的富強；光緒皇帝百日維新，被慈禧戊戌政變軟禁，立總理大臣端王載漪的兒子為大阿哥，準備廢光緒取而代之，繼續垂簾聽政。疆臣反對，各國不滿，慈禧不敢罷黜光緒。載漪篤信義和團，說服慈禧利用義和團打洋人。

義和團十天十萬餘人進北京殺洋人、基督徒、工程師，燒砸教堂、洋行、洋房、車站、學校、銀行、藥局、醫院、報社、郵局、工廠、碼頭、倉庫。扒鐵路，拔電線桿、割電線，破壞機器，鑿沉輪船，蔓延全國。殺人很少一刀斃命，而用酷刑剁碎活人，對婦女施加性暴力更殘虐超乎想像。一個早上在莊王府前殺了九百多個教徒，嬰兒也照殺不誤，拳亂殺了十幾萬人。縱火一天燒光四千多家商店、民宅。

日使館書記官杉山彬去接人，光天化日在北京街頭被殺，肢解剖腹，塞入馬糞。載漪嘉許，又奏請攻打使館。慈禧批准，向十一國宣戰，這是與中國有邦交的全部國家。外國公使團的領袖，德國公使克林德去總理衙門談判，甘軍提督殺了他，把首級掛在東安門。

政府軍攻打北京的各國公使館、天津的領事館，「欲盡殺使臣」，縱火、砲轟、水灌、挖地道爆破。清廷要求殺光洋人，懸賞殺男人賜五十兩，女人四十兩，小孩二十兩。使館內死了七十四名洋人，教會估計殺了二四一名傳教士和家屬，清軍搶屍領賞。全國十八省，有十二省督撫抗命，和各國上海領事簽約保護洋人，交換列強不打十二省。

中國說攻打使館是義和團動手，又說義和團大刀當然打不過洋砲。實際清廷派出現代化政府軍，受外國教官軍訓，用克虜伯大砲、機關砲、德國及奧地利步槍攻打使館。裝備遠勝被圍各國使館內四三二名洋軍的三支機關槍、一門舊貨店骨董小火砲。一開戰，義大利海軍中將先搶獲清軍械庫二五八門大砲、機關砲，和三萬支槍，表示羨慕清軍裝備，比德軍現役的所有大砲還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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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正清、崔瑞德主編《劍橋中國史》指列強未向中國宣戰，是為鎮壓叛亂而出兵。孫中山與興中會八人《致香港總督歷數滿清政府罪狀並擬定平治章程請轉商各國贊成書》也將八國聯軍歸咎清廷違背公法、挑釁各國，殺害教士、洋商，希望列強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各省自治。

香港《大公報》施壓禁售《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許多港人噗哧，認為中共自詡推翻腐敗滿清，為何要維護清廷的名譽。中共將義和團殺搶甩鍋八國聯軍，當然是因為利用八國聯軍教育學童「因為列強侵略，中國才會衰敗落後」排外，「恢復民族光榮」。一九八○年，李建復〈龍的傳人〉唱：「槍砲聲敲碎了寧靜夜，四面楚歌是姑息的箭。多少年砲聲仍隆隆……」施孝榮〈中華之愛〉也唱道：「我摯愛的大中華，要努力奮起，復我河山，讓青天白日普照大地。」德國一戰失敗後喪權辱國、經濟蕭條，希特勒以此宣傳恢復亞利安的榮光，如出一轍。都在動員民眾挺身保護國家這個「苦難的母親」，獻出你的心臟。

臺灣的黨國教育，無異於中國的出版審查，在現實之外創造了一個平行宇宙。許多人受此愛國教育洗腦，無論民主選舉多少年，無論是身為同志遇國民黨反同、反核遇國民黨挺核、恐共遇國民黨親共、移民美國遇國民黨反美反萊豬反軍購，都會違背自己的政治利益，無條件票投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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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踩準中共痛腳的，還不是八國聯軍出兵真相，而是西方人權理念、治理品質，與中國的天壤之別。事前列強在清創設孤兒院、學校、聾啞盲校、醫院、圖書館、中英字典、期刊、氣象台，編製地圖、曆書，培訓清人醫生，傳授數學、科技、史地、體育、音樂，中國經典外譯。反對蓄妾、童婚、纏足、溺嬰、煙賭嫖娼。胡適說，傳教士教我們把女人當人看。

八國聯軍時，清人不把清人當人看，反而洋人救助清人的事例，多不勝數。洋修女收養二十二名中國孤女，帶她們逃義和團；結果孤女全被義和團抓去賣掉。許多清人怕被聯軍殺搶，先舉家自殺，都是聯軍救下，而清人圍觀。

事後聯軍組臨時政府，兩年把天津治理成文明國家：街頭創設公廁，不再隨地大小便，又設街燈（義和團是火燒活人，扔在路邊當照明，稱「放天燈」）。禁鴉片館、賭場，施粥濟貧，設收容所，為妓女健檢、打疫苗。俘獲的女拳匪，交孤兒院收容，一年多內都由天津臨時政府付教會生活費。

該書沒有說，但中國踐踏低端人口、殘害伊斯蘭教民，西方反而比中共關心中國人權，這狀況百餘年來結束了嗎？只有越演越烈。慈禧鼓勵義和團的愚昧，無異今日總加速師習近平鬥地主的共同富裕之路。中共最怕的，應是該書指出：八國聯軍軍紀嚴明，不是洋人都道德崇高；是聯軍各國在清互相監督，在國內有反對黨監督，抓到小辮子就痛打。法國馬賽海關發現法軍提督寄回四十箱的財物，奉旨將搶劫視為貪污查扣。而讀者從八國聯軍的歷史中驚心動魄發現，專制帝國已剷除所有異議者，所以對皇上的愚行毫無免疫力，只要讓中國獨裁，中國就會向全世界宣戰。

其實多年前翻案「燒搶圓明園的是清人」的考據短文，早已流傳於ptt；但未如《八國聯軍為正義之師》全書拿出五百餘條歷史文獻，舉證論述課本之外的另一面。進步力量要反駁趙少康，不應該像政客隔空口水戰那樣輕易，應該效法此書的研究精神，去查核黨國記憶每一吋的真相。劉淇昆不是歷史科班出身，是中國移民加拿大的退休程式設計師。卻盡一己之力，為影響每個人未來的歷史記憶作出貢獻，創造獨立思考的下一代。這是公民的責任感，它就是聯軍義行與義和團暴行之間，所存在的人權意識鴻溝。

※作者為作家